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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 灵王她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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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族里的人据说都是有身世的,关于他们的全部,如果他们自己不清楚,可以去那记载了他们种种事件的“灵书”里查找便可。可无衣没有身世。和每一只半妖一样,无衣所了解的与自己有关的全部,除了自己的名字还有就是似乎天生就刻在脑子里的那些事情,再下来就只有打自己出世起就生活的这个地方。
“未”。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去,未都像是一个巨大的旋涡,从底部那个深不可见的黑洞里,伸出一条深深的环形回廊,一层层地盘旋上升,最后消失在最顶端的云霰处。回廊内由一块块并无规则的领域构成,供大大小小的半妖们栖身。每个半妖住所用以区分开来的标识是地面上浮现的以数字相记的户牌。
半竹说“未”这个地方最神奇的就是回廊会为诞生在此的半妖自动生成一处住所。因为无衣出世时,他亲眼看见与自己相隔一户的无衣的住所是如何转眼间落成,与回廊格局贴合得滴水不漏,仿佛事先早已测算过一般精准严谨。
无衣的居所就在环廊的中上部。靠外是一扇朱红墙、白月洞的月影门,门内有斜伸过来的一条一人宽的碎石铺就的曲径,星星点点的石头,如女儿家的心事,密密地陈了一地。门外的地面上有如月影投射下的三个清凉小字——七四八,月白的小篆体亦是斜斜的,飘浮若幻,如身体未端那些根须般向外伸展,却又触碰不着一点儿东西。
虽然住所内的小径对于无衣来说不过摆设而已,无衣从不能涉足于其上。但无衣还是很庆幸自己的居所内有这样一条小径,使得自己栖身的位置——月影门几乎挨着回廊的外侧,这样一来,无衣可以轻易将身子倚在回廊的护栏之上,放眼看出去,整一个儿的“未”便在眼底一揽无遗。
无衣觉得“未”很美,她也时常从风中传来的路过“未”上空的妖人的彼此谈话的片言只语中知道了一些关于灵界的事情,比如,灵殿是三界中最美最壮观的地方,灵界的大王是三界中最气宇不凡的人,也是神之器“灵气”的掌管者和开启者等等。
灵王她没有见过,灵殿的壮美她想像不出来,大约,和“未”有得一比吧。可无衣觉得“未”才应该是灵界最美的地方。
长长的回廊如一条长长的风景画卷,每个妖人的住所都是画卷的点缀,无衣每天除了与半柳斗嘴之外,最大的乐趣就是倚栏眺望各个妖人的住所那不同的景致——波光粼粼的水中宫殿,草木相映的各式园林,花红柳绿的乡野小屋,甚至冰峰雪岭、洞府庭居,可谓集天地于一体,让无衣时常望而生叹,只恨自己不能挨个儿走一圈,近前看个清楚仔细。
可是半竹却说:“你哪里知道,咱们住的这处,美则美矣,却是灵界中最恐怖之地呢,要不,那些妖人怎么从来不敢来?”
半竹说的多半是对的,无衣也在风中所听的妖人之语中得到过这样的证实。
据说,“未”是灵界最恐怖的地方,看看长长的回廊四壁那隔开一段距离就有的寂静深黑之地,看看如深渊般的偶尔会突然发出闷闷的声响的漩涡之底,与周围那各色的景观,各样的半妖人混杂在一起,无端端地生出许多诡异的气氛来。
可惜无衣自幼在此生长,反倒是见怪不怪,传说中的恐怖于无衣仿佛事不关已,她也乐得高高挂起。
那恐怖原本指的是——半妖人的消亡。
无衣知道,飞升和消亡对于一个半妖人,意味着什么。一个是永生不灭,一个是万劫不复。
这两种不同的结局很轻易地就可以从回廊四壁上无人处的不同区分出来。那一处处闲置的仍完好保留着从前主人曾经在此居住过的痕迹的住所昭示的是飞升者的荣光,而那一个个如死寂般的洞穴一样吞噬繁华的暗黑之地是无声的卜文:这里也曾有过光鲜明亮的生活,只不过他或者她早早儿地做了光阴里的过客。
可是这不过是身为半妖的两种必然的命运:或耐心等待,守得云开见月明,某日得幸,化妖升入灵界,还可以拥有妖族强大的灵力;再者,耐心等待,守得云开见月食,只落个轰然消亡,荡然无存。又有什么稀奇和可怕的——不是说即使是妖人,一样有可能会消亡么?
而这样恐怖的消亡——如果这消亡真的存在并且会发生的话——无衣至今也没遇见过。其实就连半妖的得道飞升,无衣在整整二千八百年里,也不曾见识过,相对于灵界无穷尽的岁月,她的这两千八百多年实在微不足道,如光之过境,驹之过隙。
半竹曾不止一次地对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过,据说是他亲眼所见的两次消亡。
第一次是发生在七万年前,一个与他们同处回廊一环,但距离他们住所约有箭步之遥的半兽妖,某天见他正在梳理自己的毛发,转眼见就听一声微响——“轰——”,不过一缕风照面的功夫,连同与他有关的一切事物,就化成一股青烟,此时“未”的最深处会突然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转瞬就将所有的烟卷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觉,只有一个将一切替换掉的廊间的黑色的吞噬了一切的死寂之地让你知道你所见的确实是真实的事——实在太过恐怖的真实,而这个印证着恐怖事实的黑色洞穴也会消失不见,因为有可能在某一天,会有新的半妖人从此出世,从此永远地将死去的一抹而净。
这个故事的发生地现在无衣能见到住着一个天天没事拿把锄头在自己所能够的着的地方乱挖的家伙。无衣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偶尔黯然,若一切真如半竹所说,那么在自己出世之前,自己所在的这处,曾经有过怎样的一只半妖人?他又有过怎样的故事?可是这个半竹也不知道,因为半竹出世时,自己的住所就已经是黑黑地空着了。
第二次是无衣出世前一百年,一双曾住在他们头顶上那层环廊里,与半竹的七四六两厢斜对着的孪生姐妹,一个长相清丽一个有一头橙白双色长发的半鲤妖,而眼下那处,无衣看得见的,也不过一个大大的黑色洞穴。
“无衣你不知道,那时我也是约摸听‘嗤——’地一声,心想怕是不好,可等我看清楚时,没了,什么都没了,连一丝丝的烟都不见了……可惜啊可惜,两个大美人儿,我差点儿就要爱上她们中的一个了……”半竹每说到这,声音里好像还真有些无限感慨的味道。
无衣听得多了,早学会了保持心跳如常,半竹见无衣不答,又兀自往下说道:“除此之外我还真的得承认,咱们这个地方倒还算得上风景怡人,美女如云——当然这其中不包括你——话说回来,我也时常想,就算你这模样儿丑得实在让我难以忍受,可咱们也相处这么多年了,我不可能对你一点感觉也没有,若哪天我前一刻正与你说得兴起,还来不及眨眼你就‘轰——’一下,没了,你说,我会不会被你吓到?不过……如果真的是这样,我还好早练就了金刚不坏身——像你这样丑的模样我都能在二千八百年前见你第一面时就习惯了不犯恶心,我可以负责地肯定,你若是真的……”
半竹双脚并拢在一起,又突然向外猛一张开,做出一个消散的动作,声音也夸张得有些过于明显,没有五官的头脸向下一顿:“最好连所有能证明你确实曾经在我眼前存在过的一切都消失了,我担心我会忍不住一时激动,把持不住,抽水抽到所有的根集体抽筋这种方式来大大庆贺一番的。”
无衣眼光瞟过半竹故事的发生地点,继续保持面无表情并将一大段如绕口令般的话说得是酣畅淋漓,一气呵成:“我承认我确实长得和你有得一比,不过也不用在同一句话里连续提示我两遍以上,你说着不累我听着还累呢。我早知道你一向看得起我,为了区区小我又是犯胃寒又是脚抽筋的还真是有点儿不划算也不值得。不过如果你不会没事找事,冷不丁发出那种杀人于无形的怪叫声,我会同意你的观点,这个地方确实不恐怖,恐怖的怕是某些无事喜欢胡乱制造恐怖事件的家伙吧。”
斗了差不多两千八百年的嘴,这点儿本事还是有的——再长再复杂的句式,无衣都可以将它们说得滴水不漏,中间绝不带半点儿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