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夭恋妖殇》风语着

11、离开 自由对于无

　　“……无衣，咳，你……我哪有学你？”不是都过去三百年了么，半竹斗嘴的水平没升反降，而且还真是下降得飞快，话也有时多有时少。无衣翻翻白眼，天知道他到底在搞些什么东东，可惜他的皮囊只是半透明的。想到这里，无衣竟有些暗自庆幸地看看自己身上那件依然崭新得如同刚上身的鹅黄深衣，曲裾随风飘摇，一只只翩翩彩蝴蝶在身畔翻飞，间着束腰处垂下的环佩细碎作响，人便是不动，也有那说不出的媚态万千。然后再看半竹，心下又抱怨自己总是摆脱不了些小心眼。
　　这边胡乱想着，那边半竹突然又一阵干咳：“咳……咳，无衣，也许，你可以试着把你的脚迈开，我是说，你可以试着像那些，”他竖起竹枝指指天上，“像他们那样……”
　　“你让我学他们那样驾云飞翔？半竹，你是不是今天抽水抽到脑筋断掉了？我要是真的能动，一定先用我的‘脚’踢一下你的脑袋——怎么可能，用你的脚去想也想得到，我是半……”
　　当无衣的眼睛停在她自己正半抬起直直朝向半竹的身体的某部分时，她甚至看清那分开的两趾之间微突的骨节！那趾似要与无衣的眼睛应和，还上下动了一动！无衣再也说不出话来，死死盯住那应该唤作脚的部分，仿佛盯住的是一件与已无关的异物，直到半竹一阵狂叫：“无衣无衣无衣，……你倒是说话啊！……无衣无衣无衣……你要吓死我了。”
　　无衣这回是动了动，不过，是把那死死盯住自己的目光转而死死盯住半竹： “你说，半竹，这是什么？”无衣直着眼珠，那架势似要唬得半竹浑身发麻，仿佛他一定是这异物的同谋，或者他一定知道这异物的来历。
　　于是二人同时低头再次盯住这让人靡疑所思的异物。
　　足足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无衣才觉出这脚确实是自己的——一阵酸麻过后跟着如肉刺千针，奇痒无比，这感觉是真实的，千真万确，是从那直直半抬在自己眼前的腿肚子处传来的，无衣耐不住这奇痛与奇痒，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半竹束手无策地看着无衣以一个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动作横陈于地上，倒在他跟前。
　　可是无衣却没有起来，半竹很快明白过来：无衣上半身与下半身无法好好配合完成一个完整的起身动作。
　　这时候，无衣居所内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两人同时扭头望去，只见回廊壁上，那条长长小径最终消失之处，竟然出现了一扇圆拱形的大门洞，往洞门外看去，可以清楚地看见一片似乎是集中了“未”中全部半妖住处景致的景象：一座座林林悬于半空中的巨大的灵岛，覆着青山绿水，云蒸霞蔚，莺歌蝶舞，草长鹰飞，大大小小的城池建筑在悬岛之上，岛与岛之间以各式各样的廊桥巧妙相连，而最为壮观的是一股从天而泻的大水，从天穹之上呼啸而来，无边无际地铺陈于前，悬岛似危危其上，无数巨浪涛天，翻滚咆哮，似千军万马从岛下奔腾而过。
　　原来那从不有踏足的小径便是成妖之道，原来在“未”之外竟是这样一处美丽新世界！
　　无衣回头与半竹两两相对，心里为自己当时的决定深感庆幸。
　　当无衣终于又呈站立之姿时，半竹知道，此后再难与无衣相傍观月升日落，比邻谈风生水起。
　　“无衣，记得，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说话……”
　　嗯嗯记得。
　　“无衣，遇上男人你自己要当心，最好别跟他说你是母的……”
　　他即使有嘴，也肯定是长不出象牙的。
　　“无衣，要不，你就当你没长脚好不好，你走了，我找不到人说话儿了，再说，也就我不嫌弃你丑……”
　　我呸我呸我呸呸呸！
　　可是无衣，你还是偶尔会想起我的，对吗？毕竟过去的几千几百年，不是虚妄。
　　算了，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如果真的能找到那个……灵光，光，无衣试着在心里又唤了一次这个名字，觉得越来越顺口，又接着住下想：我且试试看能不能求他帮忙让这呆子也变成妖好了，不过若是他不肯或实在办不到……呆子长得这样不齐整……看一下衣裳，胸前掖得很密……那就算了吧，只能怪他命不好！
　　“半竹哥哥，我不能和你说了，我得赶紧走了，说不定那门什么时候就没了呢，再见了，祝你早日得道，记得来找我呀。”
　　“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算了，祝你，一路好运，还有，你等我说完再走啊——一定能遇见个像我这样对你好的……”
　　再不走就真的没法脱身了，呆子，你就在此好好呆着吧，哼，想拖着我，别说门了，窗都没有……而且，我决不要再遇见一个和你一样的家伙，祝我好运，祝我好运，走啦——
　　无衣拨腿离开月影门，沿着自己看了三千余年却从来没有踏足过的小径走得欢快，当她一脚跨进那不属于“未”的新天地时，迎接她的是一条九曲木桥，她深吸了一口气，确定这一切都是真的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将另一只脚也迈了上去。
　　头顶上渐渐传来泥石滚落的声音，回头去看时只来得及看见半竹一眼，面部似有两行水痕，嘴部还冲着她突突地起伏，还来不及多想，头顶泥石开始纷飞而下，无衣吓得快步向前跑去，跑出好些距离，再回头，只看见洞门已被掩埋得无影无踪。
　　无衣有点遗憾地望一眼自己出来的地方，掉过头来，第二次提气深吸。
　　自由对于无衣，实在是太过新奇，让她顾不上操心其它与此无关的一干事情。
　　朝前迈开步子，三下两下穿过小桥，踩上一片青青的地面。这是一个很大的岛，大的无衣站在上面，如果不是耳边隐隐传来的奔腾流水之声，还真的以为自己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陆地之上。远远的，有高高的城墙，城外，人影绰绰，往上看，头顶的天空也不时见驾云来去的妖人，真是个热闹的地方。
　　“别了，我的‘未’，别了，我的月影门，别了，半竹……哥哥，我会记得你们的，记得你们陪了我三千年二百年呢。”无衣头也不回地挥挥衣袖，如一阵轻风，义无反顾地冲进其中的一条石子路里。
　　“哦哦哦哦——我变成妖啦，我是妖啦——”
　　“妖啦——”远远地有回声传来，应和着无衣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