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牧衾依

44、第四十四章

　　正出神间，掌心里的手指传来微弱的动静，抬眼看去，昏迷中的人转动着眼球，正挣扎着醒来。
　　陆亦琰看了眼旁边心率仪上数值偏低但还算稳定的心跳，伸手取下了她的氧气罩，“兮歌，起床了……”
　　陆兮歌有很严重的起床气，这与她的精神状况有关。陆兮歌的精神很不稳定，一点点小事都能让她神经错乱。所以，安凉能够成为她的经纪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考取了一张心理咨询师证。
　　每次他们在一起时，陆亦琰就会像这样，轻唤她起床。陆兮歌喜欢陆亦琰，精神上也很依赖他，他的声音会让她觉得很安全。有陆亦琰叫她起床的日子，安凉都会感谢上苍，给她晴空万里的春天。
　　陆兮歌慢慢地睁开眼，双目失神地看着天花板，等眼神聚焦了一会儿，才虚弱地说出他的名字，“陆亦琰……”
　　陆亦琰紧了紧她的手，“我在。”
　　“我，严重吗？”她喘了一口气。
　　“没有伤中要害，只是送来得有些迟，洛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你救回来。”
　　“嗯……”她轻轻应了声，然后闭上眼又沉沉睡去。陆亦琰将氧气罩重新戴回她口鼻处。
　　短短六句话的交谈，她知道，他没有怪罪她，他知道，她不会认错。这是独属于他们的默契。
　　“咚咚咚”清脆的敲门声有些突兀。
　　陆亦琰将她的手放进被子下，淡淡地说道，“你没课吗？”
　　门口的人一愣，显然没料到陆亦琰一副早知道她会来的样子，点了点头，“嗯，还有一节，在下午。”江尔雅走进病房，将带来的花插进柜子上的玻璃花瓶里，“她……怎么样？”
　　“伤得不重，伤口发炎，反复高烧。”陆亦琰手托着下巴，不咸不淡地说着。
　　他真的，对什么都不关心……
　　江尔雅心中微怔。她看到新闻就过来了，本来是不想来的，但老太太和陆亦琰都来了，她作为弟媳，不能不来，就请了假出来了。
　　刚刚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进来。陆家人都说，陆亦琰和陆兮歌姐弟感情不和，新闻都在传，陆亦琰对陆兮歌这个姐姐好到全世界欠我一个弟弟。可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副景象。
　　“你，很喜欢她吧？”陆亦琰曾经对她说过，他有爱慕的对象。她其实很好奇，什么人能入陆亦琰的眼，如今看到，却觉得，这个人选非陆兮歌莫属。
　　陆亦琰看上去和邻家大哥哥没什么区别，开朗乐观、阳光向上，可是他的骨子里透露着的是真正的冷漠无情，他对世间任何事物都能做到不为所动。他虽语气平淡，眼神无感，动作僵硬，但细节见真章。如此熟络的对话，也只能发生在关系匪浅的人之间。
　　江尔雅并不是个傻子。
　　陆亦琰依旧在看昏睡中的陆兮歌，轻声道，“我不知道，但我想要和她在一起，做所有我只想和她做的事情。”
　　他的话朴实得让江尔雅震惊。陆亦琰的语言艺术有多丰富，辞藻有多华丽，江尔雅不止一次领教过，但此时此刻，他没有用全世界最美丽的语言，说全世界最动人的情话，他只是用最单调的话，表达自己最纯粹的想法。
　　“她知道吗？”江尔雅也看着昏睡中的陆兮歌，轻轻开口。这个女人是个谜，谁也搞不懂她的想法。
　　老实说，她很担心。如果说，在这段禁忌的感情里，有一方必然会受伤，那么一定是陆亦琰。因为，陆兮歌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无法想象。
　　他摇了摇了头，“不知道…”这三个字也不知道说的是他，还是她。
　　江尔雅对于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轻轻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
　　病房里一片寂静，静的只能听见心率仪的声音。
　　“你还没吃饭吧？一起。”他起身，朝她伸手，她犹豫了一下，才把手放在他手心，轻应了一声，“嗯。”
　　“你就这么直白地告诉我，不怕吗？”前去餐厅的路上，江尔雅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她是他妻子的同时，她还是江家人，江陆两家的关系绝对说不上和谐。
　　陆亦琰直视前方，如刀削般的侧脸，立体感十足。江尔雅看不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也不想去看他，便也看着前方的车流。
　　“在一个心理师面前撒谎，我还做不到不被识破。”陆亦琰不是神人，“我从不做浪费生命的事情。”
　　江尔雅轻笑了出来，“这可真像你会说的话。”她指的是后半句。
　　车子在一家环境很清幽的日本料理店停了下来，看着用日文写的店名，江尔雅有些疑惑。她可不记得，陆亦琰喜欢吃日料，同样，她也不喜欢。
　　虽然纳闷，但还是随他下了车。
　　陆亦琰似乎是这家日料店的常客，侍者一看到他，很熟络地问好，然后带着他们穿过林林总总，带到了一个小包间。
　　坐下之后，陆亦琰也不过问江尔雅，自己径直点了一些，就直接把菜单给了侍者。侍者接过菜单，朝着江尔雅微微一鞠躬，才出了包间。这一举动，让江尔雅一头雾水。
　　陆亦琰拎起桌上的茶壶，给江尔雅倒了一杯茶，“不久之后，你会见到一个很喜欢日料的人。即使我们都不喜欢，但今日我点的东西，还是吃完比较好。否则，你在陆家的日子会很难过。”
　　陆亦琰说的还挺严重，这让江尔雅的心跳也不禁快了几分，她纠结地开口，“我能问一下是谁吗？”
　　“你婆婆。”
　　包间里在这三字之后，只剩死一般的沉寂和江尔雅瞪大的双眼。
　　好在侍者的上菜打破了这种微妙的氛围。江尔雅看着他把寿司、生鱼片、刺身、还有酒，摆上桌，然后又跟之前一样，鞠躬之后，退了出去。
　　江尔雅对日料不熟悉，桌上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但样式精美，看上去很好吃的料理。她看着有些头痛，“你母亲不是…”去世了吗？
　　陆亦琰夹了一个寿司放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说，“我有这么说过吗？”
　　江尔雅被他一噎，顿时什么话也讲不出来。毕竟，他确实没有明明白白这么说过。只是他给人的态度是，他妈已经挂了。
　　“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应该快了，漠空被绑架，西山出了这么大的事，兮歌还受了伤，就算是古时候的八百里加急，也到了她手里。更何况我们生活在科技这么发达的时期。”陆亦琰又回复到他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漫不经心地说着身边的一件件大事。
　　江尔雅倒是听出了某些重要的信息，“西山出了什么事？兮歌受伤和西山有关？”
　　陆亦琰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一脸疑惑的她，随即想起，她好像还不知道西山的事。于是，又用三言两句将那么惊险的夜晚一笔带过。
　　江尔雅听得恍恍惚惚。她难以想象电视剧里的那些危险情节会在现实生活中上演。最让她惊讶的是，江泽辰也在这一事件中。
　　“那个百宝箱很重要吗？”她问。
　　他依旧在悠闲地吃着东西，“那要看是对谁而言了。反正对我来说，不重要。”
　　江尔雅点点头表示认同，这话没有错，就像对她而言，那让人争得你死我活的东西也不重要。
　　“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这才是最根本的问题。
　　陆亦琰摇了摇头，“没兴趣。”
　　江尔雅失笑。他就是这样的人，一切都看心情。随即不说话，也开始拣起筷子吃东西。
　　日料的味道怪怪的，吃得直让她皱眉，看着对面面色如常的陆亦琰，问道，“你母亲为什么会喜欢日料？”
　　问题一出，她才恍然想起，天麓的那些和风式的陈设，以及放在玻璃橱柜中蒙尘的和风餐具。她惊觉，原来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只是一直被她忽略了。
　　那么，她又有疑问了，“你母亲是日本人吗？”
　　陆亦琰的手一顿，他抬头，魅灰色的双瞳波光流转，他静静地看着江尔雅。江尔雅被他看得有些心慌，偏转头，闪躲着他的视线，“我问错问题了吗？”
　　陆亦琰也察觉到自己不善的目光，敛下眼皮，遮挡住眼中的锋芒，“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我母亲不是日本人，可在我的记忆里，她的身上总有浓重的日本气息。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江尔雅无言以对，汗颜地看着陆亦琰。你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怎么可能知道？
　　“还有一件事情，那就是南宫家的暗部着装，也是日式羽织，佩戴着日本短刀。哦，说到刀，我好像一直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信息。陆家暗盟的徽记是两把交叉摆放的刀，是日本武士短刀。”陆亦琰忽视江尔雅，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的发现。
　　江尔雅听得一脸茫然的同时，也奇怪陆亦琰为什么要跟她说这些。随即反应过来，陆亦琰时常有这种把自己心中所想旁若无人说出来的现象，说的直白点就是，当着别人的面，自言自语。
　　然后就会得到旁人一致的评论——神经病。
　　但江尔雅不是旁人，她是他的妻子，更是一名心理师。
　　这种情况在心理学上很常见，但只存在于自闭症和人格分裂症病人。可陆亦琰并不属于上述两种。
　　通常，一个成年人，如果他的某些行为与一般人不同或者背道相驰，那么，这多半与他幼年时期的成长经历有关。
　　所以，排除陆亦琰罹患精神疾病的可能，他百分之百在幼年时独自度过了一段时间非常长的孤独期。
　　这么想着，江尔雅忽然明白，陆亦琰为什么会喜欢上陆兮歌。
　　如果她没估料错的话，陆兮歌应该是陆亦琰在那段他独自一人踽踽前行的黑暗时期出现的唯一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