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猛虎，细嗅蔷薇》牧衾依

43、第四十三章

　　记忆里，那是个儒雅的人，长得很年轻，用现在的通俗形容词来说，就是一个字——帅。他的身上有着和母亲一样的味道，那是专属于医生这个神圣职业的消毒水味道，只是母亲的更加好闻，更加舒服。
　　他总是来找母亲喝茶，偶尔也会下棋，是中国的围棋，绝大多数是他赢。每次收盘的时候，母亲都会给他沏上一杯茶，然后平淡地说一句，“有劳了…”
　　陆亦琰至今都记得，母亲说出那三个字时，脸上是从未见过的幸福。
　　小小年纪的他，对于那个男人，又爱又恨，他每天都很期待他的到来，因为，他来每次和母亲下棋，母亲都会很开心，是真正的开心。可是，他又不喜欢那个男人，因为母亲的所有正面情绪的正确流露都是因为这个男人。
　　他从未见过他的父亲，也从未听过有关他父亲的事，他唯一一次听到父亲的信息，是母亲和那个男人品茶的时候。
　　那个男人见到他，轻轻说了句，“小琰越来越像他父亲了……”当时他愣住了。他一直以为这个男人是他的父亲，可是母亲从未承认过，原来，他真的不是父亲。
　　那么，为什么他们的感情会这么好呢？
　　那时的母亲只说了这么一句，“除了项链，他什么都没给他…”
　　陆亦琰直到现在都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话。宫祁说，他长得很像他父亲，可为什么，母亲连他的样貌都不承认呢？难道……
　　陆亦琰不想再想下去，他怕答案是他无法承受的。
　　“好了！”陆兮歌的声音，拉回了陆亦琰飘远的思绪。他趴在床上，耳朵边是陆兮歌收拾医药箱的声音。
　　“兮歌…”他犹豫着叫出她的名字。
　　“嗯？”陆兮歌动作没停，转身走向橱柜。
　　“你见过洛的父亲吗？”
　　自从族会上见到，两人一拍即合，相见恨晚，再加上陆兮歌的接桥搭线，他和南宫洛熟得很快。
　　“嗯……没见过，听说他失踪了。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陆兮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在这儿躺会儿，我去厨房给你拿点吃的。”说着，也不等他回答，就径自出了房门。
　　陆亦琰在训练时，从来没有吃饱过，所以陆兮歌每次去找他，都会带上一大堆吃的，然后看他狼吞虎咽地吃完。这已经成了他们俩之间的默契。
　　因此，陆亦琰只是看了一眼房门，想着这是陆家，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就索性起身，开始在房间里瞎转悠。
　　陆兮歌的房间是典型的公主房，而且是欧洲皇室公主房，高端大气上档次，随便一个小物件，都价值连城。
　　可是……
　　陆亦琰在玻璃橱上一摸，有一层灰。打开衣橱，玲琅满目的衣服看得人眼花缭乱，然而，每一件都崭新异常，没有穿过的迹象，有些甚至都没撕下标牌。硕大可爱的毛绒玩具，被随意地丢弃在角落里。墙壁上依稀可见刀子划过的痕迹。
　　果然，陆兮歌不喜欢这个房间。她在这个房间的唯一活动地点，应该就是她的那张床。而且，佣人绝对没有进来打扫过，否则这里不会这么凌乱。
　　陆兮歌不喜欢粉色。
　　陆兮歌不喜欢公主风。
　　陆兮歌不喜欢蓬蓬的公主裙。
　　陆兮歌不喜欢毛绒玩具。
　　陆兮歌不喜欢故事集和言情小说。
　　陆兮歌不喜欢台式笔记本。
　　陆兮歌不喜欢玫瑰花。
　　这个房间处处都违和她的心意，可她依旧在她的父母长辈面前，笑得甜蜜可人，说着很喜欢这里的违心话。
　　看向墙上的挂钟，她已经出去半个小时了，爬也应该爬回来了！
　　陆亦琰有不好的预感，他看了看被雨敲打得噼啪作响的窗户，皱了皱眉，打开另一个衣橱，从里面拿了一件上衣，套在了身上，转身出了房门。
　　刚出房门没过一会儿，他就看到了那个和他差不多高的身影，正呆立在一扇门前。手中还端着冒着热气的饭菜。
　　他有些疑惑地走过去，她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知觉，依旧木然地站在原地。
　　陆亦琰心中纳闷，站在她身边，透过隙开的门缝，听着那个房间里传来的声音。
　　里面一男一女，从声音判断，是陆兮歌的父母——陆间平与秋晨。
　　“南宫洛和陆亦琰走得实在太近了。”秋晨的声线有些冰冷，不似他以往听到的那么端庄，这让陆亦琰不悦地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别人过问他的交友关系，尤其是从对方的立场出发。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的背后意义是什么。南宫洛是南宫笙的独子，在南宫家家主悬空的情况下，即使南宫洛只是个孩子，但他的选择，仍然有着极为重大的影响。
　　他父亲早逝，目前陆家的大小事务均由他的大伯陆间平操持，也就是说，如果南宫家站在本就是正统继承人的陆亦琰这边，那么陆间平的地位岌岌可危。
　　“不仅仅是南宫洛，兮歌对陆亦琰的态度也暧昧不明。”陆间平有些头痛地说道。陆兮歌毕竟是他的女儿，她是怎样的为人处事，做父亲的总归清楚得多。
　　“兮歌？”秋晨惊讶，“那孩子怎么会呢？”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训练场的人，不止一次看到兮歌去看那个小鬼。她以为她自己很隐秘吗？哼，太天真了，也不想想陆家是谁的！”
　　听到这话，陆亦琰心下一惊，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陆兮歌，却见她依旧纹丝不动地站着，一脸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秋晨沉吟了片刻，“兮歌可是我们的最后一张牌，在陆亦琰成年后，我们能不能将陆家掌握在手里，就要看兮歌的了。”
　　“这也是我最担心的。兮歌从小高高在上，没有要好的朋友与兄弟姐妹，现在突然从天而降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弟弟，难保不会好奇，再加上这个年纪……”陆间平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是听的三人都明白什么意思。大家族里这种混乱不堪的关系，是非常常见的。
　　“必须要让兮歌和他保持距离！”秋晨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冷到可以让人预见她的脸色该是多么恐怖。
　　“那倒不必，兮歌一向聪明，你越是这样，越是让她起疑，越会让她靠近陆亦琰。保持距离的另一个方法是，你要在她耳边时刻强调她与陆亦琰的堂姐弟关系，恶性竞争的堂姐弟关系！”后面几个字，陆间平咬牙重音，“最重要的是，你不能让她知道，她并非我们亲生女儿的事情。一旦她知道，她很有可能掉头转向陆亦琰……”
　　陆间平的话，直接让陆亦琰瞪大了眼睛，他不可思议地看向陆兮歌，只见陆兮歌脸色惨白，她无助恐惧地看着陆亦琰，然后在他未反应过来之际，直接拖着他跑向自己的房间。
　　两人一进门，“噼啪”的响声，餐盘在地上摔了个粉碎。陆兮歌靠着门，浑身颤抖。
　　她的脸隐藏在头发下，陆亦琰看不清，但绝对不是什么好脸色，他轻轻叹了口气，“你没事吧？”
　　意料之中的，他的问题没有答复，他也不恼，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她。
　　果然，片刻之后，陆兮歌猛地抬头，小脸依旧惨白，可一双酷似猫咪般的眼睛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眼眶里的泪水折射着天花板璀璨夺目的灯光，迷人得让人挪不开眼。
　　“陆亦琰，我们做个交易吧！”她像穷途末路的枭雄般，决绝地看着他，眼里的痛苦、挣扎、坚毅、果敢、高傲，杂糅在一起，强烈冲击着陆亦琰，让他心头一动，为之震颤。
　　陆亦琰愣了一下，才慢慢回应道，“什么交易？”
　　陆兮歌一抹眼泪，咬了一下唇，然后右手紧紧握着发抖的左手，深吸了一口气，“六年后，我帮你坐上陆家掌门人的位置，而你则要保证我的绝对安全与自由！”
　　她定定地看着他，毫不怯懦，弱小却强大。
　　他也定定地看着她，毫不犹疑，冷静发声，“你如何保证？”如何保证这交易里的内容一定会实现？她为何如此相信自己，又为何如此相信他？
　　“我是陆家长女，手里有太爷爷给我的陆家五分之一的财产，还有天宇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这些东西，在你成年后的集团董事会以及陆家宗族会议，会有巨大的作用。你是二叔唯一的孩子，是陆家最正统的继承人，你拥有绝对话语权！即使你败给了我父亲，他依旧要给你几分颜面，陆家最重视的就是血统关系！可要是我站在你这边，你胜利的把握就会大大提升！”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我是你未回陆家前，太爷爷指定的继承人。”
　　果然如此，和母亲料想的一样。
　　“光凭血统关系，我没办法赢。”
　　陆亦琰抛给了陆兮歌一个难题，他胜于陆间平的唯一优势，就是他是陆墨珩的亲生儿子，至于其他的资力、阅历、经验、手段，他都差了一大截。
　　陆家重视血统是没错，但其他方面的考量也占了很大的比重。
　　陆兮歌依旧定定地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没有被消除记忆吧！”她说得很肯定。
　　陆亦琰看着说完这话后，无惧地看着他的陆兮歌，敛了一下眉，嘴角微微扬起，“我想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
　　陆亦琰离开陆家这么多年，安然无恙回到陆家后，没有任何人怀疑他的身份，只能说，他的身后有一个比陆间平还厉害的人物作后盾，而这个人物，在陆家或者说云城，有着无法撼动的地位。
　　陆兮歌也是因为觉察到他没有被消除记忆，才有此猜测。直到此刻，陆亦琰才真正认识到，陆家大小姐到底是怎样的人。
　　“不是姐弟的话，”陆兮歌见他还在犹豫，走向前，轻轻揽过他的脖子，凑到他冰冷的唇上，蜻蜓点水般吻了一下，“这是附赠的利息。你随时可以来取！”
　　言下之意很明显。
　　陆亦琰反应过来之后，倒是被她的大胆有些吓到，随即而来的便是欣赏与激动。
　　他必须承认，陆兮歌真的很吸引他！不是作为堂姐，而是一名异性。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