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妄忧》清江_

21、第十九章：吾名伊灼 如此这般，

　　深秋入冬之际的最后一天夜里，暮钟山上下起了小雪，宋府内灯火摇曳，却死寂一片。

　　温桑至面无表情，与宋涤隐林墨白一起待在沈惜城屋内，床上的沈惜城脸上毫无血色，之前的血衣已被换了下来，浑身裹着纱布，雪白的纱布上还在往出渗着丝丝血迹。

　　他出着冷汗，体温却居高不下，浑身发抖，嗓子里因为疼痛而神智不清的发着呜咽。

　　良久，宋涤隐沉沉的开口：“温天师，你方才说的那个叫邹楚七的女子，真的不会天师道么？”

　　温桑至点点头，回道：“没错，她身上我感觉不到一丝灵气，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罢了。”

　　林墨白有些沉不住气的接口：“不可能，凡人女子怎么可能从你手底下逃了？而且你还有水麒麟，你……”

　　“小白！别闹！”宋涤隐一把握住旁边林墨白的手，有点严厉的训了一句。

　　林墨白不服气的看了一眼宋涤隐，却也没再说下去，一个人气哼哼地靠在门框上，不再说话。

　　温桑至看了眼林墨白，说道：“太子殿下说的没错，也怪我一时大意，觉得那女子只是个凡人，便疏忽了。”

　　宋涤隐微微蹙眉，道：“温天师言重了，既然那女子能独自一人擅闯这知峥峰，定然不是什么善类。”

　　温桑至刚想开口回话，谁知床上的沈惜城突然虚弱的出声道：“那女子……恐怕，恐怕是……知峥峰上的人……让……子临小心……”

　　三人闻声一惊，林墨白脚下倒是快，趁二人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便已经来到了沈惜城床边，开口便问：“你怎么知道？”

　　沈惜城说出那句话似乎已经耗费了无比大的精力，只得喘息半天，才继续说道：“她叫我去的那个岩洞……地理位置偏僻，若非……若非知峥峰的人，是定不会知道的……还有，她……她既然能将那两个孩子……神不知鬼不觉的绑走……必然是了解……知峥峰的地形……你们小心，有危……”

　　话还没说完，沈惜城头一歪便又昏过去。

　　三人面面相觑，温桑至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我方才想说的也是这个，这沈公子虽说不善天师道，但这心思倒是细腻的很。”

　　说罢，又开口问道：“对了，宋天师可回来了？”

　　宋涤隐回道：“回来了是回来了，但恐怕他还不能和你见面。”

　　温桑至面无表情的脸，眉头几乎不可见的一皱，又问：“天狐大人，您这话是何意？”

　　宋涤隐表情意味不明的摇摇头，示意别再问下去，温桑至也是个人精，见状便也知趣的道：“既然如此，天色也晚了，我就先去歇着了。”

　　宋涤隐站起身来，道：“客房已经让宋振备好了，天师请。”

　　温桑至微微一拱手，便出了门，林墨白看着宋涤隐，开口道：“听你这话的意思，你知道宋祈渊到底去干什么了？”

　　宋涤隐看着林墨白有些闹别扭的表情，突然一笑，一把揽过比自己低了小半头的太子殿下。

　　随手揉揉他的脑袋道：“他啊，估计又躺着装死去了吧，不管他，回屋歇着吧，你今天虽说只受了些轻的皮肉伤，但还是好好养养，我留在这照顾小叔叔就够了。”

　　冰室里，温度低的像是可以将空气都冰冻起来一般，宋祈渊却赤裸着上半身，长发此时凌乱的披散下来。

　　他盘腿坐在一块巨大的白玉上，身后的白泽趴在地上，看似慵懒，但眼神却一刻都没有从宋祈渊身上移走。

　　宋祈渊紧皱双眉，死死的抿着双唇，苍白的嘴唇毫无血色，倏的，他双眼突然睁开，紧接着一口污血吐了出来，整个人向前狠狠栽倒下来。

　　只听一声闷响，宋祈渊整个人便从青石上翻了下来，趴在透着彻骨寒意的青石地面，而刚刚吐出来的污血此时已经冻成了冰渣。

　　他在地上趴了良久，才虚弱无比的站起身来，抓过白玉上的外袍，往身上一披，躺在白玉台上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开口，用低沉嘶哑的声音说道：“付劫，回来了。”

　　白泽听罢，站起身来，走到宋祈渊身边问道：“你是说今天碰到的那个人？”

　　宋祈渊闭着眼自嘲的一笑：“怎么可能，如果今天是他，我早就死透了。”

　　白泽叹了口气，蹲坐在地，说道：“小子，你知道我看着你从小长大。你的灵力，你的修为，还有你的天师道甚至可以说是宋家有史以来最强的。”

　　“我问你，你如今这样，连原本能力的十分之一都不及，可曾后悔？”

　　宋祈渊睁开眼睛，摇摇头道：“我欠他的。”

　　“你说要还他情，只是你这样，又如何还的了情，护的了他？”

　　宋祈渊笑笑，毫不在意的说：“实在护不住，就把命给他，刚好还清，我的担子也就卸下了。”

　　良久，他又开口道：“命债果然是最难偿的啊。”

　　入冬不久，知峥峰便迎来了天师道的测验。

　　所谓天师道，分为通灵，驱鬼，捉妖，斩尸四项，各项所考内容不同，所有要求的素质便也大相径庭。

　　宋祈渊自从从冰室出来后，便极少在沈惜城面前出现，沈惜城也在身体恢复的差不多的时候，再一次一头扎进了白门内。

　　十二月底，大雪封山，原本定下的天师道测验的日子，也因为大雪往后延了几日。

　　雪停之日，天师道测验如期举行，同时那也是沈惜城在红门内修捉妖之道的最后一天。

　　几个月下来，沈惜城已经在吴桐的手里，基本学会了捉妖之道的全部内容，再加上本身天赋异禀，区区数月，便已将捉妖道融会贯通。

　　红门内最后修行的前一日，吴桐放他回去时告诉他，最后一天的时候也是夜半子时时候前来。

　　沈惜城按照约定的时间，背着琴推开了红门。

　　他只觉得一阵带着花香的轻风拂面而过，沈惜城定睛一看，红门内里是一个断崖，而断崖之上有一棵开的正盛的桃花树，正迎风伸展着树枝。

　　沈惜城警惕的顺着路走了几步，发现屋子里着实没有什么陷阱机关，也没有什么妖气精怪，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他缓缓靠近桃树，伸出手相触碰桃树的树干时，手指却从树干上穿过，抓了个空。

　　这时，身后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漂亮姐姐，你在树上做什么呀？”

　　沈惜城抬头望去，只见那开满桃花的桃枝上，正坐着一位撑着红伞的女子，那女子的容貌分明是吴桐。

　　她笑靥如花的看着树下举着一根糖葫芦的小姑娘，轻轻一跃，便落在了小女孩面前。

　　她蹲下身，伸出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脸，说道：“你能看得见我？”

　　小女孩甜甜一笑，道：“当然看得见啊，娘亲说我能看到天上的神仙，漂亮姐姐是哪里的神仙啊？”

　　吴桐轻声一笑，说道：“我可不是什么神仙。”

　　小女孩嘟着嘴，拉住吴桐的手，有些倔的回道：“不可能，你这么好看怎么会不是神仙姐姐！”

　　吴桐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柔声道：“既然你能看到我，那你能来陪我说说话吗？神仙姐姐已经孤孤单单两千年了。”

　　小姑娘用力的点点头道：“嗯！我以后每天都来找神仙姐姐，神仙姐姐以后不会是一个人了！神仙姐姐，吃糖葫芦！”说这便把手里的糖葫芦往吴桐手里塞。

　　只听吴桐哈哈一笑，接过糖葫芦，闻了闻，开口道：“你还真有意思，吾名伊灼，你呢？”

　　小女孩又是一笑，张口却无声，沈惜城看着那小女孩的口型，喃喃道：“吴……桐……”

　　突然一阵风吹过，树下的两人全似桃花瓣一般，吹散在风中，树下只留了一把红伞，和小姑娘来时手里拿着的一串糖葫芦。

　　过了片刻，穿着一身绯红色衣裙的吴桐从沈惜城身后走上前来，只听她开口道：“她是两千年来，除了天师神兽和通灵人外，唯一一个能看得到我的人。”

　　沈惜城转身看着走来的吴桐，只见她一步步的走到树下，蹲下身拿起地上的糖葫芦，继续道：“我本是王母蟠桃园中桃树上的一颗桃子，后因意外掉落凡间，落在此地，生根发芽，经历了千百年的修炼，终成人形。”

　　“只是此地本就偏远，来的人也没有几个能看得见我的，第一个能瞧见我的是沈家第一代通灵人，名叫沈忧。”

　　“他遇见我后，之后每年便总来瞧瞧我，直到后来他得长生，去了浣灵山，我便又孤身一人。”

　　“那之后又过了百年后，这百年间也会有路人路过此地，也会有天师看得到我，却也就打个招呼罢了。”

　　说到此处，吴桐突然笑了笑，继续道：“当她说以后每日来看我时，我只当是随口一说，毕竟从前如此说的人也不少，却从没有人再来过。”

　　“但我没想到，那日之后，只有六岁的她便真的每日来陪我说话，风雨无阻。”

　　“这样的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就一转眼便过了直到六年后，我亲眼看着她从一个小姑娘长成年华正好的少女。”

　　“那种感觉是我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大概就是你们人类所说的幸福和爱慕吧。”

　　“直到有一天，她一声不吭的消失了，并且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我的桃花根在此处，无法移动，若私自离开去寻她，便会精魂尽散。”

　　“我便无端怨恨起她来，我怨恨她骗我，怨恨她让我尝到了不孤单的滋味，之后却悄无声息的离开。”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七月十五，那天夜里她的一魂一魄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那时候她的魂魄意识已经快消失殆尽，可即便如此，她却对我说，对不起，以后她不能来陪我了，她要失约了。”

　　“她说神仙是最讲信用的，无论如何也要来找我，可我…根本就不是什么神仙啊…”

　　吴桐拿着糖葫芦，站起身来，仰起头看着那棵桃树，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那个傻瓜…为什么要道歉啊，明明不是她的错，明明自己就要变成孤魂怨鬼了，却还要来给我道歉，如此这般，倒还不如没有这个约定的好。”

　　“如果我知道她出了事没法回来，我宁愿散尽精魂去寻她。到头来我甚至…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当她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瞬间，一切都太迟了。”

　　沈惜城张了张嘴，想安慰她，却只觉得嗓子发涩。

　　只听吴桐又开口道：“沈公子，我名本为伊灼，吴桐是她的名字，那日我将她的一魂一魄护在了我本体的桃花木里，只求有一日，可以渡她再入轮回。”

　　“我本以为这现世里再也没有能打开冥道的人，直到家主将你带了回来。”

　　“如今她三魂七魄只剩下这一魂一魄，剩下的两魂六魄早已不知所踪，唯一能将她送往冥川，再入轮回的只有你。”

　　沈惜城心中此时已经了然，正打算开口说什么，却看见此时看着自己的吴桐的眼眶，红了一圈，他只得将下意识打算推辞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思索半晌道：“我……不知道我行不行。”

　　吴桐看着沈惜城的脸，颤抖着声音，说道：“沈公子，你可知魂魄成为孤魂怨鬼会如何？”

　　沈惜城看着吴桐的脸，示意她说下去，吴桐接着道：“丧失所有意识，不入轮回，最后被食魂的精怪吞噬殆尽。她的魂魄我虽耗着修为将其保在我的本体内，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拜托宋老天师将我本体移至此处，也是因为暮钟山的灵气旺盛，可以将她的残魂多留些时日。”

　　“沈公子，你是通灵人的唯一后代，也是打开冥川的唯一希望，我恳请沈公子一定帮我将她送入冥川，助她转世投胎。”

　　沈惜城看着眼前的女子含满泪水，却又无比坚定的眼神，眼神中仿佛自己是唯一的救命之药，不知为何，他心中突然冒出一个从前从来不敢想的念头：通灵人，非我不可。

　　于是他郑重无比的点头，道：“我定当尽力而为。”

　　桃树下的吴桐，眼中的坚强倔强不知为何，再听到沈惜城承诺的一瞬间，无声的碎成了眼泪，从眼中悄然滑落，只听她提高声音，用哽咽的声音大声的说道：“谢公子大恩。”

　　接着用手指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深吸了口气，稳住声音说道：“公子沈惜城，今日得宋家捉妖之道之大成，日后定能独当一面，福泽众生。”

　　沈惜城只觉得浑身一轻，从眉心而来的一股暖流贯通全身百脉，吴桐的身影化作桃花瓣，消失在红门内，屋中的幻境也随之消失。

　　沈惜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红门内出来的，他也不知自己在红门内待了多久，直到变成少年样子的丹砂来叫他出去吃早饭，才恍惚回神。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