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叹当歌》夏去春来

65、番外之杨剑渊——毒

　　最初遇见她，是两国交战的前一天。彼时我刚行弱冠礼，不久便会与青梅竹马的小师妹师翩成婚。那一天，部署好军中，我轻装便服，玉冠束发，闲庭信步于街市。经过一个首饰店，想起翩翩总是用一条银带束发太过朴素，便抬脚走了进去。一眼望去，满目琳琅，唯独一支古朴淡雅的金银花钗子吸引了我，刚想问价钱，一直纤纤玉手映入眼帘。那是只极美的手，如玉莹洁，修长纤细，细细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红色线编织的手环，缀着一枚七彩的铃铛。一个清冷优雅又不容置喙的声音泠泠传入，
　　“这只钗多少钱？”老板娘一听有人买，脸上堆满了花，直夸到：“公子好眼力！好眼力！这支钗可是有百年历史了呢，据说是……”声音又一次冷冷传来：
　　“给我包起来，谢谢。”
　　我抬头，落入一双冷漠高贵摄人心神的凤眼中，这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么。白皙地过分的皮肤，樱桃般嫣红的唇，翘挺的小鼻子，未施丹朱却自有一派风流韵致，明明是豆蔻年华，却有着那样的年岁不应有的沉稳庄重，小小年纪故意一板一眼说话的样子似一缕东风吹拂我心，我低低笑开，她闻声看过来，眼眸中惊艳的目光一闪而过恢复平静，似乎知道我为什么笑，恼着匆匆离开。老板娘将钗子包好找不到人兀自生气，我笑着付了钱，将发钗收入怀中，想着何时再见，赠予伊人，却没想到翌日就会相见。

　　渊国终于得以与天朝一战，作为主帅的我自然感到无限荣耀，那时确是个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年纪。两军对垒，得知对方领兵的竟是那个传说中文韬武略实际上只是个不满十四岁的小女娃，我哑然失笑。而当那一人一骑冲我飞驰而来，携着力沉千军的冲天气概时，我握住剑鞘飞身而起，想我纵横沙场数年，少时成名，竟未遇上一个劲敌。今日一战，或赢或输，都无憾。两剑相撞迸出惊天威力，当沙尘落下，看清她清冽的面容，我怔然不已。竟是她！那个女扮男装的小姑娘!她本是极美，音色铠甲衬着她惊艳的容貌，宛如就天神女般凛然不容亵渎。察觉到我的失神，她眼里迸发冷光戾气，剑锋一扫，在我脖颈划开一道极细极深的伤，我大怒，竟一时倾倒于她的容貌而受伤，这真是奇耻大辱，我剑尖亦步亦趋直逼她周身要害，她没想到我会突然发力，轻轻一笑掩住讶然，一招一式亦是凌厉，就这样斗了百余招，她剑法遂好，终归年纪小修为不够，二百招过后渐渐落入下风，她一招失误给我留下了偷袭的契机，我利落朝她右腿刺去，剑锋过后同样是道极细的伤口，但我知道以我的内力绝对比她留给我的伤要严重地多。她纤细的身影一颤，坐在地上。我于心不忍便长剑入鞘转身而去。她的大军自然以主帅受伤而仓皇撤退。其实我并不比她好到哪里去。她划开了我脖颈动脉，血流不止，我身子止不住打晃，被匆匆赶来的翩翩扶住。

　　然而那一天并未如此结束，是夜我歇下后，感觉口渴，披衣向屏风前走去，倏然一道剑风如影随形，须知我只是伤在失血过多，歇了许久已好的差不多。这偷袭之人却似内力大为受损，来势并不猛。是以我轻松几招便将来人制服。我一掌打落他手中剑，抬头拂落他的发带，青丝如瀑纷纷落下，美得如梦如幻。又是她！
　　她脸色苍白，眼眸中恨意难掩，唇毫无血色，拿剑的手微微颤抖。我开始佩服起这个小姑娘。忽然，她右掌抬起，逼向自己的胸口。我抬手将她的掌力化去，她更愤恨地瞪着我，右臂血珠涔涔落下，恍然想起她白日里右臂是被我划伤的，刚才又被我的掌力震得伤口崩裂，我很愧疚。她狠狠地盯住我，还没来得及吐出半个字，眼眸缓缓闭上，娇小的身子倒下。我眼疾手快地抱住她放到屏风后的埃塌上。对外面喊道：
　　“备上好伤药，不要让师姑娘知道，免得她担心。”

　　望着怀中紧闭双眸，嘴唇倔强的抿着的她，我的心柔软了下来。我不计较她今晚的刺杀，轻柔地为她换药，夜里她伤口有点发炎，发起了烧。到底还是小孩子，一点忍耐力都没有，就这样莽莽撞撞不顾身上的伤跑来刺杀我，也不想想怎么会成功呢，承受不了失败竟想自杀，当真自负又愚蠢。我彻夜不眠地照看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对她这么好，这种情不自禁的温柔我似乎从未用在翩翩身上，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明知道她是有毒却妖艳的花朵，可拼着丢掉性命的风险，我也想接近她，不让她离开。
　　第二天清晨她悠悠转醒，似乎接受不了自己赖在我怀里这样悲催的遭遇，挣扎着推开我抱膝缩到床脚，一脸戒备地看着我，表情真的很良家妇女。她幼稚的举动让我心情霍然大好。我抄手站在榻旁边看着她，笑地十分欣慰，原来她也有害怕的时候。
　　看出我对她构不成威胁，她右手去摸身旁佩剑，“嘶”地一声缩回手，看着自己俨然是重新包扎过的手臂，她终于感应到我的作为，怯怯地对我说道：
　　“是你救了我？”
　　我轻笑着点头，她望着我发了片刻呆，云若然的标志性表情回到了她清丽的面容上：
　　“为何救我？想要我军退兵，休想！我云若然死也不会让你伤我子民毁我疆土！”我看着她稚气未脱的面容，既钦佩又好笑，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要你因此退兵？是英雄，便养好伤和我公共平平地比一场，谁输谁走人！”她歪着脑袋认真思索我提议的可能性，表情煞是可爱，我情不自禁，将她搂入怀中，轻吻她光洁的额头。她仿佛吓呆了，身体僵硬着不敢动。我却似大破全胜一般开怀，搂着她笑开。良久，她轻轻推开我，小声说道：
　　“我不可以对不起阿风。”
　　“谁是阿风？”她惊讶于我竟听见了她的呢喃，脸颊上爬满红晕。我发觉这样逗她是能令我心情大好，但凡事适可而止，我不再捉弄她。想不到惊才绝艳沿举世闻名的若然公主也有如此可爱的一面，我很感谢上苍让我遇见她。

　　她伤口好得极快，三天后她便离去。我拉住她衣袖，轻轻道：
　　“如果我军主动议和，你愿不愿意嫁给我？”她用那双美丽多情的凤某看了我一眼，笑着离去。我守着一灯如豆，独坐天明。
　　天亮后，我写下议和盟约，走出营帐，看到穿着士兵服装的她冲我盈盈一笑。我一把将她拉入军帐：
　　“荒唐！你可知你孤身在敌军之中，竟如此胡闹！那一天许多士兵都目睹你的容貌，万一你被认出来连我都保不了你！”
　　她抱着我的脖子蹭了蹭，小孩子般软软地说：
　　“我知道杨大哥对我最好了，才不会见死不救！”我忽然心情烦躁地推开她，将盟书扔到她手中，
　　“不要以为这几日你软玉温香投怀送抱的目的我不知道！”她看着手中那张纸，想哭却忍住，用小狗般呜呜咽咽的声音说道：
　　“既然你知我心，那便多谢，若然就此别过！多谢杨将军成全！”

　　我望着门帘，她竟真的走了。明知道她是骗我的，我却沉浸于此，真是可笑。明知道不应该，却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地爱上。
　　自她走后，我认真地在想两国联姻的事，耐心地等她长大成人，终于她行了及笄，我却给了她穿心一箭。我不想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躲。那时就知道，我们今生情尽于此。

　　其实我选择死在她的剑下不是没有私心，我想要她永远记住我。看着她的清泪滑下脸颊，滴落在我的手心，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这一世爱她恨她，都只是她。对翩翩，我亏欠了很多，她枯等我十几年，我终究没能娶她。
　　意识快速消散，左手深入衣袖想用那支迟来的金银花钗替她绾发，却带着遗憾坠入六道轮回。她大概已经忘了十三岁时与我的初遇了吧，那可是我轮回在轮回都难以忘记的心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