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唐）谁家庭院》朝夕蓝风

6、第六章 过往

　　“有一点你无需担心，”当时那个万花如是说道，“进了叶少爷的地界，谪英自然不会拿叶少爷的生命安全开玩笑，毕竟被江湖闻名的‘唐鬼手’追杀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于是怀着某种隐秘心思，叶箴把人放进来了。
　　他想知道更多关于唐青昼的事，谪英看起来是个精明的，可能不太容易套话，但至少不会像唐青昼一样，多说一句都嫌吝啬。
　　眼下他们二人在院中品茗下棋，唐青昼在不远处的树下清理杂草，偶尔看过来几眼，目光深沉幽冷得像是一泓看不见底的寒潭。
　　叶箴被盯得有些坐不住了，他仿佛能感受到唐青昼沉静外表下隐藏得极深的怒气和怨念，于是被无声谴责的他心虚地转头，把过错全推到谪英身上，若不是这万花有意拿唐青昼的过去钓他，他也不会就这么把人放进来，不过正是因为唐青昼有足够的威慑力，叶箴才相信万花所说的不会轻举妄动的话。
　　一言以蔽之，叶箴就是在玩火，而这个平衡点看似在唐青昼身上，其实平摊在院中的三个人身上，无论哪个出了问题，局势都会立刻生变。
　　偏偏他们相处起来又不像是很紧张的样子，当然，特指叶箴和谪英二人，唐青昼自从万花登堂入室以来，露面的时间就更少了，多是一言不发地做自己的本职工作，或是暗中监视谪英，这点三人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说破。
　　“谪英觉得我这个秋雨亭的提议如何？”叶箴正和万花商量着在后山半腰处建造凉亭，自古文人墨客登高望远，若手中正好有余钱，都会修路筑亭，造福后人，甚至还有机会传名流芳，此等雅事叶箴有心效仿一番，而万花七艺中便有一脉名天工，能在秦岭中开谷凿山，穷尽奇巧，令叶箴很是钦佩。
　　然而谪英是商羽弟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自学了医毒，对于天工虽有涉猎，但还不至于能玩出什么花样来，所以他能做的也只是判断出哪里适合造亭而已：“若要避暑，山路北侧那条溪流上游的巨石位置极佳，若要观景，巨石往上一里，临着东面山崖的那块平地可谓再合适不过。”
　　谪英确实很会挑位置，叶箴只觉得两个都不忍舍弃，斟酌再三道：“那便两个都建，一名秋雨亭，一名晓山亭。”
　　谪英微微一笑：“不知叶少爷准备出多少预算，何时建造，雇多少工匠？”
　　叶箴沉吟道：“如今正是冬季农闲时，过年前后召集三五工匠不是问题，只消在明年春夏前完工就好。”
　　谪英哦了一声：“那叶少爷打算着何人监工？”
　　叶箴不假思索地提出一个现成的人选：“唐青昼。”
　　谪英不禁哑然失笑，掩着袖子弯了弯眼：“……咳咳，少爷若是晓得唐鬼手的身价，只怕不会把人这么用吧？”
　　叶箴反倒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要雇的又不是杀人的活计，自然也犯不着开唐鬼手的身价。”想也知道唐鬼手这个响亮的名号肯定比唐青昼本人贵多了。
　　谪英挑了挑眉道：“那叶少爷又如何肯定他会做这个监工？”
　　“轻松又能拿钱，他没道理会拒绝。”叶箴一脸自信，相处了这么多天，他也算是摸准了唐青昼的一些脾性。
　　“确实……”谪英支着下颔慢慢点头，“在下也很是好奇，唐青昼做这些杂务，一个月多少薪酬？”
　　提起这个叶箴就有些支吾了：“三银五十铜。”听起来似乎少了点，叶箴寻思着要不要抽空跟唐青昼商量一下涨涨工钱，虽然当时谈妥了年契，但唐青昼毕竟不是寻常人，又确实能做很多事，万一哪天人家发现跟着自己没钱途又去重操旧业了怎么办？
　　出乎意料地，谪英看起来竟有些满意：“处境安全，宜静养身心，还能细水长流，委实不错……若不是在下无法身兼他职，倒也想向叶少爷讨个杂活做做。”
　　叶箴敏锐捕捉到了一些信息，抑制住内心的紧张假装不经意地问道：“你们做杀手的来钱不是多快且易么？也会看上这点小钱？”
　　谪英眼神闪了闪，笑道：“叶少爷可曾听过一种说法叫‘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隐元会也好，凌雪阁也罢，都不是那些靠悬赏榜吃饭的江湖匹狼可比，能被杀手组织重视的，自然也是极难得手之人，从接单到交货，其间耗费的人力物力和时间更是不计其数，等拿到报酬按人头分下来，到手的也不过寥寥——底层的人最多足够活命而已。”
　　谪英抿了一口西湖龙井，幽幽道：“所以做杀手，越是出名身价越高，分到的报酬才能越多，他们的活着完成任务的时候是很值钱，但只要一有失手，便命如草芥，一文不值。”
　　叶箴听得心惊肉跳，他不由看了一眼远处的唐青昼，迟疑着问道：“他……失手过吗？”
　　“我还在凌雪阁的时候……”谪英迎着叶箴惊奇的眼神，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敛起眉眼道，“你别这么看我，我可不做那种危险的活计，最多也就治个伤，验个尸，配个药，跑个腿什么的，当然现在也差不多。”
　　叶箴哪管谪英是做什么的，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那会儿唐青昼还不是唐鬼手，却也小有名气，”谪英陷入回忆，“有个大买卖是唐门和凌雪阁联手做的，目标位高权重，拥兵一方，自身更是武艺不俗，很难近身。听闻唐青昼混入那位大人的府邸，潜伏两年多，在暗线暴露后就失去联系，差点没救出来。”
　　叶箴心头一凛屏住呼吸：“然后呢？”
　　“然后，那位大人就成了死人，”谪英风淡云轻道，“唐青昼一个人杀的。”
　　叶箴睁大了眼。
　　谪英面色微暗道：“后来我们才知道唐青昼是在偷袭失手后强行反杀，我们救他出来时，他虽完成了任务，自己也快死了，浑身都是鞭伤，没一块好皮肉。”
　　叶箴倒吸一口凉气，唐青昼的前腹后背上确实有不少鞭伤，他在唐青昼擦身的时候看到过，但比起其他致命伤，鞭伤已经算轻的，而且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他便没有太注意。
　　“此后唐门那边就再也不接风险高又容易赔本的买卖了，一个杀手最有价值的时间大都在学成后的五到十年，为一个单子浪费一两年光阴，太不划算。”谪英叹息道。
　　叶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你知道既然唐青昼会头疼，莫非是曾经落下的病根？”
　　谪英摩挲着下巴作思考状：“这点我也很奇怪，因为他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头也没受过伤，更不可能是失忆……所以我才建议他静养一段时间，大概能起到些缓解的作用。”
　　叶箴见谪英的神情不似作伪，暗自皱了皱眉，把话题扯到别处去了。
　　是夜。
　　谪英本来在客房浅眠，突然感觉到一缕极轻微的凉风滑过面颊，他猛地睁眼，便看到唐青昼在房梁上居高临下冷冷地注视着他。
　　“你终于沉不住气了？比我预想的要早一些。”谪英不慌不忙地笑了笑，伸手隔空轻佻地勾了勾指，十足的挑逗意味。
　　唐青昼按耐住杀机，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