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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喧 ...

  •   风姑娘转着圈儿,踏着舞步跑远了,留下漫天的落叶洋洋洒洒。
      校园里行色匆匆的人们早已换下了夏装,裹紧了宽大的卫衣。刚入学的时候,女孩子们还穿着短裙踩着凉鞋,起风时还会慌忙按住裙子下摆,但仍红着脸偷瞄前方不远处的学长们。男孩子们经过漂亮女生时会吹响亮的口哨,用胳膊肘相互推搡,却谁都没有勇气上前搭话。
      叶风整了整领子,将马尾从围巾里抽出来,甩了甩。
      已是深秋了啊。她握住自行车把手,一脚用力踩上了踏板。
      林荫道上人很少,也不见往日的喧闹。能听见的,只有“呼呼”风声和枝头演奏的叶儿们的协奏曲。
      她越骑越快,几缕发丝飘了起来,在半空狂舞。
      大学的校园很宽阔,也很漂亮,有些角落甚至像苏州园林一样精致。
      她很喜欢这里。比如现在这个季节,银杏叶尽染了金黄色,摇着小扇子向路人招手。枫树也红透了,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甚是好看。若是注意观察,高大的林木间时不时会跳出松鼠的影子。人们觉得可爱,喂给它们坚果呀饼干什么的,它们一开始远远地看着,充满警惕,但禁不住食物的诱惑,一点点挪近,抓起来就跑。
      叶风的嘴角不经意地露出一丝微笑,能来这里,真的太好了。

      但她突然猛地按下了刹车,一阵刺耳的摩擦声后她放下一条腿撑在地面上。
      右前方巨大的香樟树下,靠着一个人影。虽然只是远远地望见,但她绝不可能认错。
      那个她曾最熟悉的影子。
      世界一瞬间又回到了高中的教室,那个明媚的靠窗角落。阳光落到他雪色的头发上,在他发间轻盈地跃动,仿佛嬉笑着的妖精。他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放下撑着下巴的手,对她淡淡一笑。她能看见细微的尘埃由清风扰动,漂浮在空气里,在他身畔翩飞起舞。她这才反应过来,脸一直红到了耳根。连忙转过头去,但那面庞的热度却是久久也消退不了。
      那个笑颜,并不十分灿烂,干净清爽,稀松平常。但这一笑,在心里就是三年。
      谁能想到,抽离羽翼的仙鹤,会重新在她的世界里憩息下来,近得触手可及。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双肩微微颤抖。
      她感到眼眶湿润了,似乎要满溢出来。
      但她在笑,止不住得笑,哭着笑。
      那一刻,她真的相信了缘分。破镜可以重圆,断开的红线可以重牵,错过的空白也可以重新被添上缤纷的色彩。

      在她脑海里,那天的记忆依然清晰可辨。

      她在睡梦中被人推醒了,似乎很着急。
      说实话,她是有些不情愿的。刚想说什么,但一定眼便呆住了。
      是真的吓呆了。
      鹤坐在她的课桌角,离她很近很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见她坐直了,鹤缓缓挪动酸痛的胳膊,一手按在上臂,肩膀小心地转了几圈。他借她枕着的手麻木到毫无知觉,但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正飞速地流回掌心、手背,还时不时戳一戳血管壁。
      他见她上齿咬着下唇,清秀的面庞慢慢烧起来,像个熟透的红苹果。
      也是,她本来就脸皮薄容易害羞。他挠了挠头,笑着叹了口气。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朝教室的其他方向扫视了一圈,再回来看她,接着摇了摇头。金色的眸子里闪着狡黠的光芒,还有些不好意思。
      她愣了一下,瞟了一眼早就摘下来放在一旁的手表,又转过头去看其他人。下课铃快打响了,有些同学拱了拱手臂扯了扯毯子,似乎要醒了。
      他不好意思被别人看到。
      认识到这一点后,她觉得不行了这次连脖子都要羞红了。
      她别开目光,实在没勇气再和他对视。僵硬地点了点头,刚站起身想出去洗把脸,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肩上滑了下去。
      鹤的外衣。
      她一把抓起,塞给他,用小到比针落地还轻的声音道了一声谢后终于落荒而逃。
      鹤看着女孩匆忙离去的背影,边走向自己的座位边披上外衣竖起衣领。他稍稍低下了头,往领口里钻了钻,好遮住半边脸。
      他才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也脸红了呢。

      叶风一路冲进了卫生间,靠在墙上,喘着气。
      不对,自己一定还在做梦。
      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要命啊。
      自己披着鹤的外套睡着了,还枕着他的手?!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面向镜子。
      ......果然。
      她看见自己的左脸颊上有一大块红色的印记,你别说,还真像掌心的形状。
      怎么办啊……
      她拧开水龙头,捧起水,也不顾寒冷,直接泼在了脸上。
      就算再怎么平复心情,只要一想起刚才的事情,心脏就要跳出喉咙了。
      鹤,鹤,鹤......
      她默念着他的名字,抓着台沿的手慢慢加重了力道。
      为什么啊,明明就要走了,像往常一样保持距离不就好了吗……
      他知道她很冷,睡得不安稳,就来关心她,温暖她。
      内心涌动的情感,除了感激,还有什么呢?
      这种情愫,要怎么描绘才好呢?
      但是为什么那么突然?临走前最后的惊吓吗?
      ......为什么要给她希望啊,明明最后都要被剥夺的。
      她很开心,是真的很高兴。但是,心里越是雀跃,也就越悲哀。
      他在阳光中的笑颜,在操场上活跃的奕奕神采,为过分了的恶作剧道歉时的小心翼翼......
      还有他被告白时的羞涩,看着桌上堆满礼物时无奈却有些骄傲的样子……
      她一直看着他,在阴影里,默默地。
      “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啊……”她扶着洗漱台,慢慢蹲下来。将脸捂进掌心,终于哭了出来。
      她知道他是好意,是真心对她好,她不该因为自己的任性感情怪罪他。
      道理她都懂,但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鹤还是走了。
      据说他走之前有人为他举办了一个告别派对。但她不知道,也没有去。
      真的不知道吗?好像阿夏有和她讲过吧。只是那个时候自己好像擅自把一切关于鹤的消息都屏蔽了。
      真自私。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鹤是周末走的,要远去另一个城市。应该有人去送他的吧?毕竟他人气那么高。
      新的一周来临了,没有鹤的第一周。
      很多女孩子看着空了的位子哭了,谁也没有出声安慰彼此。
      她们不让任何人坐在那个靠窗的座位,甚至定下了顺序每天有人清扫他的位子,不让尘埃积累。
      她的心里一样空空荡荡的,寸草不生。但她丝毫没有表现出来,从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哭过。
      或许只是她自己认为她很冷静罢了。阿夏不止一次地拉着她出去散步,说要把她那张坚硬的脸重新塑造一下。
      偶尔她也会听到有同学谈论他,提起他在新城市里的生活。她这才反应过来,没有向他要他的联系方式。
      后悔吗?阿夏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她能从她的目光里感觉到一丝责备的意思。
      ......有一点。鹤走了,她再也不能违背自己的心了。
      渐渐地,风波也过去了。他的名字也越来越少地被提起。
      那张多余的桌椅被搬走了,像是在一块饱满的布丁上挖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洞,不完整了,但慢慢地也就习惯了。
      女生们的谈话间又出现了新的名字,仙鹤似乎已经从她们的视野里淡去了。
      只有叶风更沉默了。她原本就不参与女生的咬耳朵、小聚会,现在感觉距离班级更远了。明明是班长,对于班里的潮流什么的却丝毫不了解。
      她虽说早已将过去打包,扔进堆满灰尘的角落,但心里的空洞却是怎么也填补不了。
      她也被别的男孩子表白过,但她发现除了他,她心里再也住不下任何人了。
      ......傻不傻?鹤又不会再飞回来了。
      也许真的是榆木脑袋吧,她就是认了死理。

      ......真是的,虽说今天阳光不错,但天气已经转凉了还睡在风里,会感冒的。
      她将自行车停在路边,擦干了泪水,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狂跳的心脏,轻手轻脚地靠近。
      他是不是不怕冷啊?那天也是,将外套脱给我,自己一动不动坐了那么久,身体都凉下来了吧。
      阳光透过树荫淡淡地洒在他的脸上,枝叶的影子斑驳了他的轮廓。他靠在树干上,脑袋歪在一边,身边有本书倒着撑开着。大概是看了一半睡意涌上来了吧。
      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她缓缓蹲在他的面前,能听见他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他的额发有些长了,散下来遮住了眼帘。
      像小孩子一样啊。她笑了,笑得有些复杂。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的睡颜了,之前午休睡不着的时候,她就偷偷地从臂弯里往斜后方看。那容颜永远是那么漂亮,耐看。不管是趴在桌子上的姿势再怎么不雅也好,睡得香流口水也好,她都喜欢,像珍宝一样小心地珍藏在心里,扣上锁,连同他其它很多的样子。
      明明连一年都不到,怎么就这么怀念呢。她伸出手去,想捋一下他的碎发,但在距离他的脸颊还有一寸的距离时蓦地停下了。睫毛垂了下来,缓缓眨了一次眼,收回手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
      她往后退了退想重新拉开距离,却被他无意识地拉住了袖口。
      “阿叶......”
      像一道惊天霹雳毫无征兆地落在了她的世界,她呆愣在原地,一时没法思考。
      她以为她听错了。
      他真的,在叫自己的名字吗?
      也可能在叫别的姓叶的女孩子呢?
      但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个午休快结束时,他狡黠又不好意思的笑容。
      难不成,真的是她太迟钝了吗?
      她咬住了下嘴唇,用力将模糊了视线的眼泪憋了回去。别多想。但是万一呢?
      ......她拉回了袖子,但没有离开,而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两人离得这样近,这样的姿势让她有点脸红,但也很安宁。
      一会儿等他醒了怎么办?会很尴尬吧?
      算了管这么多干什么,待会儿的事待会儿再说。
      而且,是他先的。
      对,要是他问起来就这么说。她咧了咧嘴,调皮地露出虎牙。

      她抬头看天,天穹晴朗高远,云朵像棉花糖一样蓬蓬的,这里一丛那里一簇。飞鸟偶尔盘旋掠过,扑腾着翅膀寻找自己的归处。
      就和那天一样。

      她伸手拿起了他身旁那本书,却不料从书中掉落了一叶书签。
      ......书签?这明明是张有些发黄的照片好么。
      她抚去照片上刚刚沾上的些许尘埃,避开了太阳光。接着她瞪大了眼睛——镜头里,她站在演讲台上,对着面前的话筒,落落大方,眼眸炯炯有神。
      她想起来了,这是一次学校组织的英语演讲比赛,她代表班级去参赛了。
      当时老师问了一圈也没人自愿报名,眼看就要到截止日期了,在老师亲切期盼的注视下,她只好举起了手。
      说是注视,不如说是威胁更贴切吧。她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再回头去看看走过的路,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她记得当时礼堂里坐满了人,到处都有同学为本班选手加油鼓劲,好不热闹。
      但她只有阿夏陪着她,而阿夏也没带相机。
      这张照片,连她自己也没有。
      那个时候,他来了啊。
      她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真是的,既然都来了干嘛不跟我说呢。害得我总觉得我像在孤军奋战一样,跟别人比拼的时候都少了几分底气。
      等一下,为什么我的照片会夹在他的书里?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的心跳漏了一拍,但紧接着又有力而疯狂地躁动叫嚣着。巧合!巧合而已……她颤抖着将照片翻过来,在看到背面的一瞬间,情绪一下子绷不住了,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背面只有两个字,是她过目不忘的笔迹。
      阿叶。
      他刚刚呢喃过的名字。
      只有阿夏叫过的,她的昵称。她连忙将照片夹回书册,腾出一只手来捂住自己的嘴,努力不让哭声传出来。
      一直以来,就像她默默看着他一样,他也在暗处守候着她,关心她的一切。连她自己都忽略了的细枝末节,他都注意到了。也许她永远不会知道,每次鹤在生日上也好情人节上也好,收到的巧克力全部偷偷地分出去了,不剩一个。他每年,都只等她一人的。她也不会知道,他从阿夏那里要来了她的联系方式。睡不着的夜晚他侧身躺在床上,一条条翻草稿箱里的邮件,写给她的邮件。手机屏幕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在黑夜里显得更加苍白。她更不会知道,他在异地听说了她的第一志愿后沉默良久,一度放弃了他喜欢的运动,早上也设定了五个闹钟,为了不会再因睡过头迟到,为了能有更多的时间发奋读书,为了能假装和她在大学里意外重逢。
      他那天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态接近自己的呢?
      面对从他身边逃开的自己,他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没有去送他,甚至没有任何表示,这让他受伤了吗?
      “真是大笨蛋……”她低着头,又哭又笑,心里却是满满的喜悦。
      他是笨蛋,但她也是。两个人都磨磨蹭蹭犹豫不决,就这样看着对方擦肩而过了。
      但幸好命运再次让他们相遇了,这一次,她再也不会松手了。
      她会牢牢地抓住她的幸福。也要让他让选择她而感到幸福。叶风转过头去凝视他,他的睫毛抖了抖,却还是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她伸出手,死死压着脸上的红晕,轻轻覆上鹤的。他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明明那么精致像女孩子一样,却带着属于男生的硬朗。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吧……”她移回视线,对着树梢对面的暖阳吐出这句话。她加紧了手上的力道,仙鹤的归宿也好,她的寄托也好,都在这里。

      从她的角度看不到的是,鹤的鼻翼动了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很淡的笑容。那个笑容逐渐加深,她一直都没有发觉,直到他的手翻过来与她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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