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间记事》夜棠夏

14、（四） 回

　　回到家的景华开始发呆了，有时看书看了半个时辰都没翻页。景华出门找好友的时候也多了起来，由带着见到那个叫‘钰儿’的姑娘次数也多了起来。从好友那得知她叫苏钰，先前一直跟父母住在别的县，做生意赔了这才带她到这来，想先在这安家。看着就是个乖巧可人的姑娘，又听了这一番遭遇，景华对她的怜爱又多了几分。之后，景华约苏钰的时候就不会带着好友了，两人高高兴兴游玩，当然还有些说不清的意思。他们的传闻当然会到景夫人景老爷耳朵里，当他们第一次听景华说起的时候就有所察觉，为了儿子的因缘，景夫人特意去求过签，那人只说命中带玉，所以当景夫人一听到苏钰的名字就十分的确定，没错，就是他了。景家在当地也可说是有头有脸，生意不说做得有多大，但在这片地上还没有不认识景家的。得到了儿子想要娶苏钰的想法后，景夫人就开始忙活了，找媒婆，下聘礼，出奇的顺利，她已经盘算着来年可以抱个大胖孙子了。日子定在了本月十五，是个黄道吉日。
　　在白玉满身伤痕甩掉柴烈回到藏景华的地方时人已经不见了，他长长的吐了口气，终于是见到他了，是活着的，比记忆中的更年轻些，这些足够了，足以抚慰几百年茫茫寻找的艰辛。白玉没有马上去找他，他现在需要疗伤，他可不想顶着一身伤去见他。在白玉养好伤准备去找他时，又碰上了雷劫，为了躲雷，简直九死一生，雷劫一过，他那身漂亮雪白的毛被烧焦不少，也受了伤，好在躲过了此劫。白玉花了些日子把自己养到和以前差不多的样子去找景华时看到的是张灯结彩，红灯笼高高挂。在人间寻找这些年，他知道这样就表示有人要成亲了，天已暗了，红灯笼把整条街都照得红红的。白玉不管那些，他只要找到他要找的人就行了。人他是找到了，可却又不是他要找的人，他要找的人不会用那么陌生的眼神看他，他会弯着眼睛对他笑，他一直没学会的让他很舒服的笑。他会用温厚的手掌在白玉的背上一下一下的抚摸着，而不是在白玉碰到他时全身的冰冷。酒席上很多人，白玉今天穿了身暗红的衣服，披散着头发，看着景华和别人敬酒，一步一步走向他。人群瞬间安静了，没有人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要不是新娘已经送入了洞房他们还以为这就是新娘呢。明眸皓齿，灼灼其华，天上应有。
　　他说：“姑娘可是走错了地方”
　　他说：“今日我已娶妻，今后唯她一人。”
　　他说：“祝姑娘早日寻得良人。”
　　白玉什么也没说，只是一步步靠近，用只有自己和景华听得到的声音轻轻叫了声‘米芗’，白玉伸手碰了那脸，那脸碰到后瞬间移开了，但白玉还是感觉到了，是冰冷的。
　　他不是米芗，米芗不会不认识他，不会推开他，为什么要长着米芗的容颜来骗他，白玉一步一步倒退着，正如他一步一步进来，仍是没有表情，作为妖，他不会哭也不会笑，只是看着景华的眼睛一步步后退。
　　景华看到穿着暗红衣袍的女子进来时也被惊艳了，这会是他见过的最美的容颜，和苏钰那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景华明显感觉心跳加快了。女子朝他过来了，景华只能站着，女子说了很轻的两个字，米芗是谁女子的手伸过来了，他下意识的躲，突然想起自己今天也成亲了。她的手好凉，她一步一步退了出去，和进来时一样没有表情，可景华却在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看见了悲伤，是悲伤吧，一定是的。
　　白玉又去了米芗的墓前，带了酒，却一口没喝，只是坐着，呆呆的坐着。过了奈何桥，饮了孟婆汤，前世还记得多少还真让那狼妖说对了，人家成亲了，谁还记得你一个狐狸，可为什么胸口的位置会隐隐作痛白玉从天亮坐到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亮，看着手中握着的玉环，不管怎样，前一世我答应了的，这一世我守着你，我会完成这个诺言。
　　女子像突然的来似的突然的去了，在座的人不少，可记得长相的除了景华没有人，大街上也没有谁见过怎样的女子。想起女子时，景华唾骂了自己的心悸，毕竟已经成亲了，苏钰也是很好的媳妇，事都做得很周到，得到了很多称赞。一个多月过去了，景华觉得这样也不错，有一个喜欢的妻子，说不定明年会有个孩子，帮着父亲打理下生意上的事，这样的生活也算圆满了吧，只是偶尔会想起女子离开时眼里的悲伤。
　　景华从外面回来时竟发现门口有只白狐，似是睡着了，为什么别人没有看到他也没有多想这里为什么会有狐狸，只是觉得这毛色真好看，狐狸安静的睡着，却让景华莫名想起了那个女子，就带回了府。苏钰好像并不喜欢它，景华就带他回了书房并在那给他安置了窝。醒着的白狐很黏景华，景华会给他顺毛，像前世那样，也会对他笑，让他很舒服的笑。偶尔景华会在书房留宿，这个时候他会抱着白狐睡，白玉也不介意他和那女人睡，他说好的，只是来守着他便好。
　　原本一直这样也好，不会两厢受伤。那天，景华是要睡夫人房间的，但早上得知她有喜的消息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所以他以后的日子都要睡书房直到他第一个孩子出世。景华像往常一样推开门，没有在床上看见毛茸茸的一团，而是看到了一个人，褪了衣服的人躺在床上，景华一阵心惊肉跳，走进一看，竟是那日的女人，她是怎么到他床上的，不对，是男人！他站在床前，看着他的睡颜，心乱如麻，明天要怎么处理呢。看着看着景华的眼睛不动了，他看到了男人脖子上的环，他见过的，那是白狐脖子上的环。这一下直接让景华坐到了地上，那些天陪着他笑，陪着他睡的，听他说话的白狐是只妖，在道观里的那些日子他被教导的是妖非善类，见则屠之，里面的人讲的也是妖特意接近人，最后吸取人的灵魂或者吃了人的心脏。他这一坐吵醒了白玉，白玉慢慢睁开朦胧的双眼，有一种别样的美，看见景华时稍愣了愣，问了句：“你都看到了”景华立刻从地上爬起，抓起了墙上的剑，拿剑指着白玉：“你究竟是谁来我家又是什么目的，你是妖对吧，我是不会让你伤害我的家人的。”看着剑尖的白玉又觉得胸口的位置有些痛了，“白玉，米芗叫我白玉”白玉淡淡的答道。米芗？景华想起婚宴上他就曾喊过这个名字，“你和米芗什么关系？”景华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什么关系“不知道。”白玉摇摇头。沉默许久，景华把剑放下了，他背朝白玉，淡淡的说：“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我是人，你是妖，再让我看见你一定不会留情。”“你是要除了我么就凭你如何除，我若真要人性命，现在和我说话的就已经不是人了，米芗说什么就是什么”白玉不咸不淡的说着，不紧不慢的穿着衣服，只是心里异样的感觉只有自己知道。白玉穿好衣服，还是那件暗红色的衣袍，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深深看了一眼景华，随后消失不见。只这一眼，景华又想起了那日她的悲伤，现在也是悲伤的吧。
　　白玉走后，景华就病了，没理由的病，大夫只说是开春掉水里落的病根，身子虚。景华每天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觉，但还是日渐消瘦，大夫都找不到缘由。那日起，他便真的没有见过白狐，哪怕单纯是只狐都没见过。也是那日起，景府的人都发现了少爷没有之前笑得多了，也只有看到苏钰挺着的肚子才会有笑意。
　　苏钰是个好媳妇，虽然怀着孕，也把家里打理得很好，对公婆很孝顺，对丈夫很贴心，看着丈夫一天比一天瘦，每天晚上都会亲自送碗燕窝羹去。
　　再有两个月就该临盆了，就要当爹了啊，景华这么想着，微笑闭眼睡了过去。从来没梦到他今天居然梦到了，还是那身暗红的衣袍，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就算这样还是很美。“值得吗”白玉问。景华一愣：“什么值不值得，我快要做爹了，你还没恭喜我。”白玉没说话，起身走了，景华忙上前拉住他：“你还没恭喜我。”白玉侧脸看向他，没有表情，景华却真真的感觉到了悲伤，他松了手。“想知道你死后的事情吗？”白玉伸出手拉住了景华，这次，是有温度的，等等，这不是梦！！“你带我去哪？”景华定在原处，“别人找不到我们的地方，我带你走”白玉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不，我不走，这里是我家，我走去哪，我有爱我的妻子，还有未出生的孩子，还有父母，我为什么要走？”这下，景华挣脱了。“你已经死了，想知道你死后的事情吗”白玉很平静的说着。景华呆了，死了，什么时候？然后，不由他控制的他看见了自己的父母在哭，妻子也在哭，后来他看到妻子在好友怀里哭，为什么会在好友怀里哭，对，他们是兄妹，哭完为什么要笑，笑得那么甜，像三月里的花。之后的画面过得很快，好友进了家门，当了家主，妻子是他的妻子了，那儿子呢？这是阴谋吗？景华脑中飞快闪过那些日子，瞬间明白了什么，但他仍不相信，“假的，都是你用来骗我的，我不会信的，我要醒过来，你快从我的梦里滚出去。”景华大叫着蹲下抱住了自己的头。白玉走到他身边，在耳边轻轻说：“这一世，我守着你了，有下一世，不想再见你”景华茫然的看着白玉，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白玉把玉环取下放到他手里：“名字，还给你，不要随便给别人取名字。”说完便化作了闪闪金光，快到景华还来不及说些什么,隐约间景华似乎看到白玉笑了，第一次看到他笑，真是不可方物。金光闪过，景华又看到了一些画面，是自己抱着一只小白狐，不，不是自己，只是长得像罢了。偶尔嬉戏，偶尔只是单纯的靠在一起，那人给白狐顺着毛，带着笑......最后，他听见那人说“小狐，何其有幸今生遇见你，今世我守着你，来世，你也守着我，可好’
　　不远处，一个穿着一身黑的男人手里抱着一只狐，闭着眼似已睡过去。“他怎么了”景华看着白狐。“死了，或许没死，为了救你。”景华沉默了。“这是什么”景华又指着跳过的光影问。“他的记忆”那人答。“那和他在一起的男人是谁”景华又问。“你的前世”那人说完便抱着狐走了。
　　景华睁开眼，太阳光刚好晒到肚子，突然觉得浑身都是力量。脸稍动了动，有冰凉的液体落下，景华想抬手去擦，忽的看见手上系着绳的玉环，原来，一切都是真的。我也答应你，下一世，不会再见你，景华把玉环放在了心口。
　　那人曾说，‘事非宜，勿轻诺，苟轻诺，进退错’，白玉做到了。
　　景府的事被传得沸沸扬扬，景少爷的妻子产下男婴数月后被休，景少爷弃家中长辈与自己的孩儿不顾去剃了度，出了家，谁人劝阻都无效。偶尔看着玉环，景华会想起母亲曾和他念叨的‘你命中带玉’，此玉非彼钰。很多年以后，景华梦到了在白狐记忆中的一幕，那耀眼的白与曾经落水前的那一抹白惊人的重合了，景华惊醒般的睁开眼，顿悟原来是白玉救了自己。
　　无论景华如何虔诚地伏地祈祷或是永远的常伴青灯古佛也是悟不了法的，因为丢弃父母，他不孝，离弃孩子，他不慈，舍弃白玉，他不忠，但他愿意用余生换得白玉的轮回转世，用余生向父母孩子请罪.
　　如果真有来世，白玉，我还是想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