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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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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言从出生开始,身份就十分的不寻常。
不仅因为她是烈山堂的大小姐,更是因为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体寒之症。就算是烈日酷暑天,她仍需著着厚厚的冬衣。这一点,在其他小朋友看来,显然就是个怪人。
而幼时的田言也早早的便习惯了这种程度的区别对待。
直到父亲带自己亲去拜见了杏林圣手,念端先生。
念端先生在江湖上素有名望,不止是因为那一手回春医术,更是因为那极为怪癖的性子,在她的手里,没有能救与不能救的区别,只有想救与不想救的划分,简言之,是个田言在农家从没见过的十足的,怪人。
一定是比自己还奇怪的,怪人。
自烈山堂出发之时,小小的田言便给自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建设。
所以当自己和父亲被遭到镜湖医庄闭门谢客的冷遇时,田言毫不意外,倒是父亲显出十分的焦躁却又不得不强忍下来的表情。
“那劳烦姑娘转告念端先生,田某明日再拜。”
哦,忘了说了。
回绝她和父亲的并不是那位怪人大夫,而是一个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孩子。
嗯,也许比自己更小些也说不定。
田言抱着手炉,视线却停留在那个小姑娘比自己更为冷淡的眉目之间。
带着几许的不耐烦,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怯怯,但更多的是不属于自己这个年纪该有的淡漠与冷然。
田言微微偏头,回忆着在烈山堂这些年遇见过的同龄人,他们不是和阿赐一样傻乎乎的,就是对着自己一惊一乍的,田言从没有遇到过对自己这样冷淡的人,对夏日里还穿着冬衣的自己。这个小大夫眉头也不皱一下,就连目光也不曾在自己身上多上半分的停留。
这对田言来说是新鲜事
于是在随着父亲转身踏上小舟时,田言忍不住有回头看向那个站在医庄门口的小小身影。
我明天还会来的。
镜湖的波澜揉碎了田言的低声呢喃。
端木蓉每日的任务之一就是替念端师父赶走不想医治的客人。虽然端木蓉并不十分明白师父为何对病人总是有着百般挑剔的理由,但总结出了一点来,越是有名的客人,念端师父愈发的不愿意救治,反而是些可能连诊金都出不起的布衣师父了的医治一些。
譬如今日这位农家烈山堂堂主的求见,师父连头都没抬一下,继续用石舂碾碎刚晒干的草药。
“蓉儿,你让他们回去吧。”
没有说理由,也完全不担心这些草莽之人会擅闯医庄似的。
就连端木蓉也晓得弟子之众号称十万的农家在江湖上必定有着极高的威望。
但镜湖医庄不是江湖。
于是端木蓉一边琢磨托辞,一边往医庄外的小码头走。
“您来得不巧,师父刚好出去采药了。”
这话大概没有什么可信度了,毕竟方才我说了要去问问师父。
端木蓉心里泛着小嘀咕,但对方采信与否,她并不在意。
话方落地,便看着对面那位颇有些凶神恶煞的大叔狠狠的皱眉,却偏生要强忍着,还得一副好声好气的同自己说话:“那劳烦姑娘转告念端先生,田某明日再拜。”
要做师父的病人真是不容易呢。
端木蓉看着这大叔带着身旁的小姑娘踏上扁舟,也望见了扁舟渐远而突然回头的抱着手炉的小姑娘。
真是漂亮的孩子。
端木蓉想。
就是不笑,真可惜。
不过明天还会再见的,这倒是好事。
第二日,田猛带着田言再一次造访医庄。
今日念端倒是少有的搬了张椅子,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煮着茶。
对于叩响的柴门却依然不做任何回应。
端木蓉在院里看书,念端让她把人体的穴位熟络。
柴门响时,端木蓉小心的偷眼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师父,又看了看柴门紧闭的医庄入口,犹疑着要不要开口提醒师父有人来了。
“分什么心,该背的记下来了吗?”
摇椅上的念端瞥了眼不专心的弟子,声音凉凉的。
端木蓉忙不迭的收回视线,却又莫名有些不甘心的开口:“师父,昨天的那个有寒症的小姑娘来了。”
念端神色兴味的看了眼端木蓉:“你怎么知道人家得了寒症,你切过脉了?”
“嗯,没有,但是啊——”端木蓉小小的眉眼拧在了一块,支支吾吾道。
“但是什么?”念端截断了端木蓉的话,语气也严厉了几分。
端木蓉被念端吓了一跳,声音也愈发的小了,但仍是慢慢吞吞的说:“昨天我看见她时,面色苍白,唇色泛青,在这三伏酷暑穿着冬衣抱着手炉面上却没有半点热气……”
“如果不是寒症的话,大概也是什么奇疾。”在念端的注视下,端木蓉越说越没有自信,最后只得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结论出来。
但念端却仍是不甚高兴的样子。
“寒症多种,你仅凭仓促所见便下了断论,你来当着大夫,那小姑娘怕是得被你医死。”
师父你又不让我细看,我有什么办法?
端木蓉面上有些愤愤,忍不住在心里叨叨。
自己这弟子大概是没有想到会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念端轻嗤一声,道:“那为师给你个办法,去把那小姑娘请进来,你仔细看看?”
端木蓉认真眨了眨眼,似乎颇为惊讶,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只是定定的看着念端。
“让你去把小姑娘请进来,听不懂了?”
“哦,哦,哦!”端木蓉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往外走。
田言站在田猛身后,午后的阳光浓烈且刺目,让田言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来挡住这带着侵略性质的日光,而在这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昨日见到的那个小姑娘又推门而出了。
依旧是眉目泛冷,但却比昨日多出了些不知缘何而起的兴奋神色来。
“师父说,让病人同我进去。”小姑娘在离父亲五步远的地方站定。
“念端先生答应医治小女了?”父亲似是极为惊讶,忍不住踏前两步,田言算是明白父亲早已做好了持久战的打算,没想到仅仅第二日便可以得见这位江湖上名声颇响的名医,嗯,怪医。
这样也好,可以早些回去陪阿赐。
小姑娘却像是被父亲给吓了一跳,流露出一瞬间的惊惶来,却还是强自镇定道:“师父让我带病人进去。”
一定是父亲的样子吓到对方了。
考虑到田猛颇有些凶神恶煞的眉眼,田言如是想到。
“那就有劳姑娘引路了。”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人引路,医庄就在眼前。
父亲说完就要往医庄内走,却被这个与自己一般高的小姑娘给拦下了。
“师父说,让病人同我进去。”她再一次重复着最开始的言语,语气认真,“镜湖医庄不欢迎剑客。”
镜湖医庄三不救。
昨日里田言就和父亲在医庄门口见到过了。
“你——”眼见着父亲的刀眉聚拢,扬起手,积压许久的怒气几乎就要在此间爆发出来,但那小姑娘却仍是寸步不让。
“父亲,让我自己同这位姑娘进去吧。”没有必要让别人遭这样的无妄之灾,田言柔柔的语气姑且算是暂缓了父亲的怒火。
田言的声音仍显稚嫩,但却带着安抚人心的作用一般,田猛虽仍然眉峰不解,但也算是放下手:“那阿言你自己进去吧,我和几位叔叔在庄外等你。”
田猛言语间再一次视线凌厉的扫过固执的站在医庄柴门前的小姑娘,田言明显看到那小姑娘缩了下肩膀,但下一瞬仍是腰背挺直的站在那里,不退分毫的姿态。
“方才失礼了,有劳姑娘照顾小女了。”
小姑娘转身并不理会田猛,只是退了柴门径自走进医庄。跟在她身后的田言却能听见小姑娘愤愤不平的低语。
不用你这个丑大叔说,我也会这么做的。真是。
因为身体,不大被允许大悲大喜的田言此时却忍不住轻笑出声。
“那就有劳姑娘了。”
田言目光柔柔的注视着因为她的笑声而转身的小大夫,更是忍不住笑弯了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