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
-
北平的夏年年闷热,也才六月初屋子里已经坐不得人。
沈乐容正坐在院子里花藤架下的秋千上,拜读着前几日二表姐宋芳苓送给她的《红楼梦》。起先她是不愿读这书的,家里也就不曾买,可宋芳苓读完后非觉得是女子就该读这书,不愿做林黛玉,那薛宝钗的温婉大方也是要学一学的。
她已经连看三日了,可还连一半都没有读完。
从小到大,她读书都是这样的,喜欢一字一句自己体会,读不懂的非要读懂了才能接下去读。
丫鬟素心已经在旁等候多时,自家小姐的毛病还是知道的,读书的时候最忌讳有人打乱她的思路。可她今日确实有些着急,忍不住出了声:“小姐,素心有事禀告。”
说罢,素心垂下头等着沈乐容的反应,果然没有动静。素心没法,再走近一点,小手扥住秋千的绳子,迫使沈乐容停下来。
沈乐容惊觉自己摆不动秋千,才抬头看看素心,脸上一脸被打扰的不奈,却也是性子极好,耐着心询问:“什么事?”
素心忙回道:“小姐,陆三公子回来了。听说已经回国多时,还在南方带兵打过一次仗才回来的。”
沈乐容沉默半晌,思想已经飘走很远。
陆瑾瑜终于要回来了么?分开四年,如今他可还会如当初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一样么?
“瑟瑟,别等我,我不会喜欢你。”然后,他就转身走了,人潮拥挤,他就那样走了,留给她的话就只这么一句。
沈乐容回神,揉了揉太阳穴,从秋千上起来,把书递给素心,一句话都没有说,走回了房间。
素心看着自家小姐走远,又后悔自己嘴快没想一想就说了,但是沈乐容这么多年就等着陆瑾瑜回来,谁也不嫁,谁也不爱,总算是等到他人回来了,她实在是比沈乐容还要激动。
书房里,沈家老爷子沈崇山与沈家大少爷沈乐康正在说话,谈的也是陆瑾瑜回北平的事情。
沈乐康垂着脑袋,双手交织在一起捏至发青:“父亲,前些日子就听说陆瑾瑜在南方带着军队打得胜仗,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还被封为北平军政长官。”
沈崇山走至书桌前,铺了一张纸,拿笔写下乐容二字。沈乐康走过去看了一眼,按住沈崇山的手:“父亲,这婚约还算不算数?”
沈崇山拂开沈乐康的手,抬头说道:“瑾瑜算是出息了,当年说要去留洋,扬言学成归国后要实现一腔抱负。如今,也算是做到当日之言。”
沈乐康紧皱眉头,又急急说道:“父亲,那妹妹呢?当年他陆瑾瑜说走就走,至瑟瑟于何地?如今他又回来,这婚约到底还算不算数?”
沈乐康平日是最疼自己这个妹子的,家里就兄妹两人,从小到大妹妹都很听话,只在陆瑾瑜这个人身上犯了回傻。
沈崇山叹了口气,道:“这几年苦了乐容了,可这婚约从乐容出生时就已经定下,况且你妹妹她也一直把瑾瑜放在心上。正是因此,纵使瑾瑜走了四年,这婚约两家都没有人主动说不作数,你妹妹也没有要取消的意思,还能如何?”
沈崇山也是难过,对于乐容这个丫头,从小到大他不可谓不费心。女儿事事随他,样样顺心,却在瑾瑜的事上动了真情。偏偏这陆家小子在儿女情长上又不开窍,满心满腹都是报国。
沈乐康也深知妹妹的心思,只是妹妹苦等这么多年也没等来个结果,他到底心急:“父亲,瑾瑜已经回家,这两天您是不是抽个时间和母亲一起去探探陆家的口风?成与不成让妹妹心里也有个底。”
沈崇山无话良久,终究是重重点了点头。
那头,沈乐容正在屋里午睡,表姐宋芳霭和宋芳苓来找她,被素心告知沈乐容在午睡后,走到院子里的小厅内边看书边等她。
素心泡了茶,端了点心放到二人面前,宋芳苓做贼似的将素心的耳朵扯到自己嘴边:“乐容知道了么?”
素心愣了愣,马上反应过来宋芳苓问的是陆瑾瑜回北平的事,站直身子向着二人点了点头。
宋芳苓又想去扯素心的耳朵,却被宋芳霭打掉了手,瞪了她一眼,宋芳霭小声询问素心:“那她知道了之后什么反应?”
宋芳苓也是好奇不已,睁着大眼睛看着素心。
素心摇了摇头,眼里顿时聚满了泪水,硬撑着不让它落下来:“小姐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进屋子了,整个人就像失了魂一样。”
宋家两姊妹对视了一眼,紧跟着也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沈乐容此时正在做梦,梦里都是自己追着陆瑾瑜跑的那几年。
小的时候,沈乐容是和陆瑾瑜一起上的家里的家学。她这种大家闺秀出门的机会自然是很少,是陆瑾瑜天天把她扮作男孩带她出去,也被沈乐康和陆家大哥二哥抓到过,但也只是当他们小孩子顽皮什么都没有说,家里家外都是纵容他们的人。沈乐容自己家里没有老人宠着她,就常常跑去陆家霸着陆瑾瑜的爷爷奶奶。后来,民国崇尚男女自由、平等,就将沈乐容和陆瑾瑜都送进了新式学堂,天天教着他们睁眼看世界。那个时候,大家年纪都很小,但是也知道时局不稳国难当头,陆瑾瑜就是自那时起有了自己的理想,可是他的理想里没有她,她自始至终都知道。
沈家本来就是个传统人家,沈崇山是个老中医,家里医术已经传至五代,但到了沈乐康和沈乐容这代,乐康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去了财政部当了司长,手艺自然是由乐容继承。
陆家本就是个军营世家,三个儿子都从了军,陆家老爷子就休息了下来,每天养养花看看报,关心关心时局。
沈乐容也有一颗拯救民族于危难的决心,但她自知自己的力量甚是薄弱,只能更加拼命研习医术,希望以后能有用武之地。正是因为这样,她少了和陆瑾瑜在一起的时间。她每天黄芪当归时,陆瑾瑜却是民主科学;她每天搜寻古医书时,陆瑾瑜却是大呼留洋报效祖国。
总之,她本着想与他更近的心努力,可他要去留学的时候她竟是最后一个知道。她本着想和他一起救国的愿望奋斗,他却潇潇洒洒漂洋过海拒她于千里之外。
梦里陆瑾瑜临走前的那句话又适时地响起,她一个激灵,醒了过来。浑身都是汗,像是做了一场噩梦。但可不就是噩梦么?
她用绢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叫道:“素心,打水来!”
素心正在院子里和宋家二位小姐聊着陆瑾瑜回来的事,突然听到沈乐容的声音,心里一阵紧张。看了看二位表小姐,眨个眨眼退下去了。
“小姐,您醒了?”素心端水进来,浸湿了帕子,擦去了沈乐容脸上的汗渍。
“是谁来了么?我好像听到有人说话。”沈乐容顺着素心擦脸的节奏,闭着眼睛感受着。
“是宋家二位表小姐来了,来了有一个钟头了。”素心擦完,又浸湿帕子,将沈乐容的手拉起来仔细擦净。
“啊!是表姐来了啊。快,去拿衣服,我要出去。”沈乐容像是马上就来了力气,挣脱素心,穿鞋坐到床边。
素心拿来一件立领水绿色的旗袍,服侍她穿下。沈乐容生来就白,这水绿色则衬得她更白更水灵。
沈乐容随意将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推开门走了出去。宋芳霭和宋芳苓看见她出来,也急急站了起来,又看见她一身水绿色的衣服,顿时眼前一亮。
“大表姐,二表姐,你们来了怎么不叫醒我,真是抱歉让你们等了如此久?”沈乐容恢复了小女儿姿态,一近身就挽了宋芳霭的胳膊,将脸埋在其肩头蹭了蹭。
宋芳霭一见,就笑了出来:“瑟瑟这么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似的。”
宋芳苓也是极喜欢姨母家里这位小表妹的,笑着去捏沈乐容的脸颊;“前两天大哥送了我一只京巴,它每次看我回去也是这样撒娇的呢!”
沈乐容被宋芳苓打趣,说着就去追她,追不上又跑回宋芳霭身边,一脸委屈的说:“大表姐,你看她,惯会欺负我!”
宋芳霭牵了沈乐容的手,带她去亭里坐下,指着宋芳苓笑说道:“瑟瑟别计较,你二表姐就是这个性子,跟个猴子似的。你舅舅舅母也是对她没了办法呢!”
沈乐容笑了笑,没再理宋芳苓,倒是宋芳苓一人跑的没了意思,又跑过来挨着沈乐容坐下。二人你推我我推你,玩得不亦乐乎!
宋芳霭适时咳嗽了一声,沈乐容就知道这是有话要说了。连忙坐端,转身直视宋芳霭。
宋芳霭一时也不知如何开口,摸了摸沈乐容的头发,又牵起她的手揉了揉。开口道:“他回来,你怎么想的?”
沈乐容也知道这次两个表姐来肯定是为了陆瑾瑜的事,也不沉默,直接回答:“如果他不走了,就结婚吧。”
宋芳霭和宋芳苓一阵吃惊,但心里也是知道这个表妹对陆瑾瑜是如何情根深种,这个答案虽惊讶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宋芳苓盯了沈乐容一会儿,忍不住问:“当年你说陆瑾瑜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给你,是什么?”
沈乐容呆了片刻,张口说:“他说他不会喜欢我。”
宋芳苓的脾气火爆,听完马上就站起来双手叉着腰骂道:“他算是个什么东西?竟然还说不喜欢你。”
宋芳霭扯了扯宋芳苓的袖子,眼神示意她冷静一点。宋芳霭站起来走到沈乐容的身后,双手放在她的肩上,说:“他真的这么说?”
沈乐容笑了笑,一脸颓丧:“嗯。”
宋芳苓一听就要骂,被宋芳霭拦住,跺了跺脚,又坐回凳子上。还是一脸生气的模样。
宋芳霭用手指梳着沈乐容的头发,又问:“那你呢?怎么想的?”
沈乐容转过身,拉过宋芳霭的手让她坐在凳子上,看着两位表姐,说:“我以为他说了那句话之后,我会改变会放弃,可是这四年里我的心好像自动删去了那句话一样,爱他只是越来越深。”
宋芳霭看了看自己的妹妹,摇了摇头:“瑟瑟,如果现在陆瑾瑜还是如四年前一样怎么办?”
沈乐容笑了笑,仿佛在告诉她们她的心意有多坚定:“我不想放弃,我是真的喜欢他。再说了,我们两家这婚约已定下十七年,不是说改就能改的。看在两家老人的面子上,我也不能反悔。”
宋芳苓听见这话,反被气笑:“瑟瑟,为了老人就要委屈自己么?他如果不喜欢你,你会过得幸福么?”
沈乐容用手掩面,久久不曾落下,好一会儿,手底下传来闷闷的声音:“在我这里,家里的原因只是其次,重要的是我喜欢他。如果他不说退婚,嫁给他至少还有希望不是么?”
宋芳苓看着表妹,又是生气又是心疼,一时无话,也自顾自的沉默了下来。
宋芳霭拍了拍沈乐容掩在脸上的手,等沈乐容把手放下,笑着看她,说:“瑟瑟,只要你喜欢,姐姐都是支持你的。陆瑾瑜现在又是督军,权威甚大,嫁给她我们也放心。”
沈乐容笑了笑,努嘴示意宋芳霭看宋芳苓,偷偷走过去扯了宋芳苓的辫子拔腿就跑。宋芳苓也知晓这是表妹来向她示好,也不再生气,追着就跑:“瑟瑟,你个坏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