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谣》廿酒

4、志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道愤怒的厉喝传来。
　　让那守卫不禁猛地回身。
　　正见穿着褐色软甲的少女，愤怒地盯着自己。
　　她的手里提着刀，双目通红，就像疯了一般。
　　“换完班后你们四个来监天司，好好说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哎……”
　　这守卫闻言，当即将头耸拉下来。
　　……
　　安全并不意味着放松。
　　寒千雪觉得安稳并不是那几个守卫守门的时候睡觉的理由。
　　虽然他们口口声声说是来了个黑袍人，几乎瞬间就把他们放倒了，但事后查下来，却并没有发现和黑袍人有关的任何线索。
　　所以最后也只当他们是胡诌，克扣了他们一个月的俸禄。
　　自然。
　　这些和寒千雪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现在正挨家挨户地敲开许生邻居的家门。
　　“你说许秀才……哦，对对，确实是常事，虽然许秀才平日里抠……咳咳，节俭了一些，但他却经常粗心犯错，有时候家门都不锁便离开一整天，这忘记熄灭油灯也是常有的事情。”
　　“是说香兰书院吧，那里确实是偏了一些，不过孩子在那里读书也让人放心啊……晚上的补习？那倒是没听说过，让孩子在晚上住书院里也不放心是吧？”
　　得到的回答大抵都是如此。
　　虽然都是一些侧面证明许生身份的证据，但寒千雪觉得许生那边的线索，应该是已经断了。
　　他既然当天夜里不在家，自然也就不可能知道凶杀案的凶手是谁。
　　可惜了。
　　若是这个案子到最后没了线索，必然是会交给更专业的人去解决。
　　那她回燕宁的期望岂不是又要落空了。
　　而且监天司给她的破案期限还有……等等！
　　期限？
　　寒千雪忽地心神一震，想到了什么。
　　火急火燎地朝着监天司的方向跑去。
　　是了。
　　是期限！
　　以许生目前的财力是根本买不起更好的油灯的，而普通油灯也不可能一直燃着，总有灯油耗尽的那一刻。
　　所以不管油灯熄灭的时候许生是否在家中，起码在油灯刚刚点燃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家里是有人的。
　　她正为自己的明察秋毫感到钦佩。
　　步入了监天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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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监天司是昭国成立的专门维持治安的组织。
　　从寻常人的角度来看，它就是专门捉犯人的组织，里面都是捕快。
　　但事实上，越是了解监天司，就越觉得它迷雾重重。
　　相传它背后甚至还有修士的影子。
　　即墨的监天司就坐落在中心，是一座五层的黑瓦小楼的模样，比之周遭建筑要显得朴素一些。
　　又以高墙环绕，寻常人不得进入其中。
　　“那个许生的证词有误，他是在胡诌！”
　　当寒千雪火急火燎地拍开执剑堂大门，冲到某个狭长的书桌前，高声疾呼的时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但在看清楚来人是谁后，也就都将各自的目光收了回去。
　　仿佛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早就习以为常。
　　执剑堂，是监天司捕快们交流信息的地方，一些重要的任务指示也会通过执剑堂发布。
　　而此刻，与寒千雪面对面坐着的那个小姑娘，仍旧有条不紊地做着手头的事情。
　　小姑娘低头正写着些什么，垂下的短发遮住她半张脸。
　　她叫江仙儿。
　　别看她长相幼小，年纪却是不小了。
　　甚至已经是这执剑堂的执事——虽然这种工作也没多大含金量。
　　两人早已共事了一年多，各自脾性都已经摸清楚。
　　待她手里毛笔写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抬起头，茫然地注视着寒千雪。
　　“寒姐姐，你刚才说了什么？”
　　“就是那天被我抓来这里审讯的许生，他的证词是假的！如果房间里的油灯是子时熄灭，那点亮油灯的时间最早也得是亥时，所以——”
　　“姐姐说的是他呀。”
　　江仙儿闻言，继续讲头沉了下去。
　　接着写自己的东西。
　　“不久前上头通知我们下发许生的通缉令，估计这段时间就能抓住他了。”
　　“唉？”
　　“想必姐姐还没有得到消息吧，不久前我们从现场采集到的血迹样本，经过‘修士’的勘验，发现那血迹不属于一个人。”
　　“也就是说……”
　　“不错。”江仙儿颔首，“血迹的主人并非只是被害者，还有那位许秀才。”
　　但是这怎么会……那个许生，只一夜之间，就从证人变成了嫌疑人？
　　寒千雪觉得有些窒息。
　　“修士”的勘验是不会出错的。
　　而有修士的介入，也就意味着寒千雪对于这个案件的掌控到此为止，过不了多时应该就会有人来与她交接。
　　可是……他真的是凶手吗？
　　这件案子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还请姐姐在边上等一会儿，马上会有人来与姐姐做工作的……哎！千雪姐姐你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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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生的性格并不好。
　　读书人的一些通病在他的身上被无限放大。
　　不遵教法、不遵例律，狂妄自大，总觉得这天下没了自己便要大乱了似的。
　　但他不像是会犯下出那种残忍罪行的人。
　　再加上昨天夜里那几个孩子所说的话——如果都是谎言的话，这也说明了许生在他们的心目中的分量。
　　他应该不会杀人……应该吧？
　　不行。
　　必须要再次找到他，好好问清楚这件事情。
　　在确认了许生没有回过城内，便偷偷地朝着即墨边郊的竹林跑去。
　　她不敢被人发现。
　　若是有人抢在她前面将许生给捉住了，那或许就永远都不可能知道真相到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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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寒千雪一头扎进竹林后却是傻了眼。
　　那天夜里回来的时候她很快便走出了竹林，但白天偏偏找不到那时候的去路。
　　眼看日渐中移，火辣的太阳照在身上，让她背后都湿透了，精神都有那么片刻出现了恍惚。
　　这竹林虽然大，但竹子之间并不密集，阳光大半都落在了身上。
　　没有半分清爽的感觉。
　　迷迷糊糊地继续往前走。
　　也不知又继续了多久，才隐约看见前方的竹林不再蔓延。
　　脚下青石径尽处，是熟悉的景象，香兰书院……那里便是香兰书院了，既然如此，许生也定然……
　　“大人，再接着往前走的话……可就回不去了。”
　　“许生？”
　　声音是从她身后传来的。
　　寒千雪回过身，就看见视线前一道消瘦的身影，正靠在不远处的一棵竹子边上。
　　他的表情……或许是因为太过燥热的缘故，眼前视线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距离上次喝水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
　　她错估了到达目的地所需要的时间。
　　“大人找我？”
　　“你……你别想再骗过我，你的证词是假的，现在即墨监天司已经开始通缉你……”
　　“我一介读书人，怎么可能干出那种事情呢，大人要相信我。”
　　“可现场有你的血迹，这又作何解释？”
　　寒千雪朝着许生的方向走去。
　　只是不管她如何想要靠近。
　　前方的那道身影仿佛一直在移动，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
　　这让她的心更乱了。
　　“原来如此……看来这件事情真的惊动了‘修士’。”
　　“你是想安分地把真相告诉我，还是让我抓你回去！”
　　寒千雪的语气不禁又严厉了许多。
　　只是她的意识却不知怎的，越来越薄弱。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甚至连站都要站不稳了。
　　就听见许生虚无缥缈般的呢喃响起。
　　“也对……若是继续这么下去，即墨可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而且我暂时也不能……”
　　抓到了！
　　终于，抓到了他的衣裳！
　　寒千雪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
　　正猛地一抬头。
　　却是徒然眼前一黑，脚底仿佛踩进了虚无。
　　犹如坠入深渊般，便没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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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中淌入些许冰凉的感觉。
　　寒千雪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挣躺在某个破落的小房间里。
　　四周墙壁斑驳，没有见到被打理过的痕迹。
　　房间的外边，耀眼的天光闪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在门口处，一身青袍的年轻人正靠在门边，目不斜视地看着她。
　　“若是你就这么永远地睡下去，我还得找个僻静的地方把你埋了。”
　　“这里是……”
　　“书院。”
　　许生淡淡地说道。
　　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
　　“大人……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了，若是现在后悔，我可以送你回城里。”
　　“许生，我要知道真相。”
　　“那不是你应该踏足的领域。”许生言语中，竟是听出来一丝悲戚，那双眼睛已经背对着她，所以她根本看不出对方到底是什么表情，只是听着那句话，心里莫名地染上了哀愁，“或许你会因此而死。”
　　“若是连死都怕，还进什么监天司！咳咳……”
　　寒千雪没有丝毫犹豫。
　　高声道。
　　却在下一瞬被喉间的一口水给呛得连连咳嗽。
　　“唔……反正你得告诉我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现在监天司那边完全把你当做凶手，若是你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抓了去，那可是要秋后问斩的。”
　　“你怕我冤死？”
　　一点视线落在了寒千雪的身上。
　　许生背负着的两只手不自觉地一颤。
　　“谁管你的死活了，不过你若是死了……那些孩子怎么办……”
　　“噗嗤……”
　　“笑什么笑，难道你还真想冤死不成？”
　　“若是能死的话……”许生小声嘀咕了半句，却是蓦地转身，笑着说道，“大人高风亮节，果然是和寻常的监天司捕快大有不同，若是我不幸冤死，死后冤魂定然常护大人左右。”
　　寒千雪的手一紧。
　　发现自己的刀不见了。
　　“总之我们还是先来整理一下目前的情报如何，既然大人已经打算涉足这边的领域，我也总得让大人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才是。”
　　“从哪边开始？”
　　“第一起命案发生的那一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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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起命案发生在今年的四月初五。
　　受害者是住在远郊的农夫，虽然是一家五口人，但却只死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的实体被发现的时候，是跪在田地里，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伤口，面色发紫，瞳孔失色……根据仵作的报告来看，应该是溺死——尽管这个结论并没有被大多数人认同。
　　因为即墨虽然临海，水脉丰富，但那个孩子只是“呈现出溺死的状态”，身上并没有浸水的痕迹。
　　监天司的人从仇杀、意外等多方面求证，却不曾寻到任何线索。
　　紧接着便是第二起命案。
　　那是在今年的五月初十。
　　背着妻子偷偷溜出去喝花酒的丈夫半夜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日才被人发现倒在花楼的库房里，已经没有了气息。
　　死因仍旧是溺死，只是这一回……受害者被卸去了一条腿。
　　这一回命案发生的地方是在人流密集处，但监天司仍旧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等到前二日的时候，已经是第五人死于非命。
　　死者是即墨专门给海船卖苦力的纤夫，也是溺死……只是死的地方不在海上，而是在自己的家里。
　　现场惨不忍睹，甚至已经快要分辨不清死因是溺死还是被折磨死了。
　　其实那位纤夫不必死的。
　　因为在出事前，监天司是有分析出下一个出事地点在哪里的，不过那个范围里的人实在是太杂，一时半刻也不好尽数将人们控制起来，结果就出了这么一件事情。
　　“监天司能预见下一处命案发生的场所，是因为发现了规律，每一起命案发生的距离是相等的。”
　　许生开口道。
　　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本厚实的书册，丢给寒千雪。
　　“山海……异妖录？”
　　寒千雪见了书册封面的名字，眉头微皱。
　　这本书怎么看上去那么像坊间三个铜板一本的怪志小说？
　　“第五十三页，第七行。”
　　顺着许生的话，她翻开了那本山海异妖录。
　　顺着第五十三页第七行找去。
　　——极北有寒域，凡人不得行，内有兽，天地而生。
　　——眠十日而行百步，喜食灵髓月露……得名录曰：百足。
　　她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些乱。
　　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许生。
　　仿佛是见到了寒千雪眼中的茫然，许生轻笑。
　　“现在……知道你要抓的是什么东西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