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谣》廿酒

1、书生

　　絮上浅云遮星汉，皎月夜，小竹林。
　　一男一女躬着身蹲在草丛里。
　　可这却一点也不旖旎。
　　男子将手臂紧紧地扼住女子的咽喉，让她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
　　寒千雪觉得自己一定是在做梦。
　　脑海中无数遍自问自答，到底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她本是监天司的捕快，这些天来为了追查某个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已经心力交瘁，好不容易找到了某条线索，得悉某个小秀才或许知晓凶手的跟脚，可一路尾随，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这副模样。
　　对方的手臂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粗暴地不给她任何抵抗的余地，甚至感觉他根本没有将自己当做是一个姑娘——明明只是一个年轻秀才，怎么有那么大力气？
　　被抓得久了，都要让寒千雪生出要在那条胳膊上咬一口的冲动。
　　可她终归是不敢乱动的。
　　因为在她的眼前的那片竹林空地中央，正站着一个女人。
　　光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都给人心里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女人莫非就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
　　寒千雪的心里闪过这样一个念头。
　　月光下，那女人一袭素裙上，带着大块的暗淡斑驳。
　　几乎没有哪个正常人会留的过膝长发浓厚得将她半张脸都遮住，另外半张脸却是如同月色般惨白。
　　这女人就安静地站在那里，也不知在做些什么，不知过去几时，眼看着浓云将皎月吞噬，四周陷入片刻的昏暗。
　　林间女人的身形也变得模糊起来。
　　不行，不能看丢她，若她是凶手的话，此刻正是捉拿她归案的绝佳时机。
　　寒千雪想要抬起头看得更仔细一些，却被身后抱着的小秀才狠狠地按了回去。
　　与此同时，耳畔对方吐息之间传来一阵轻声呢喃。
　　“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别乱动。”
　　该死……待会儿一定要咬死他！
　　不过对方话中意思却不禁让人遐想，若是不想死就不要乱动……也就是说那个白裙女人果然是一个危险人物。
　　她果然是这段时间以来害得寒千雪发际线都要向后推一些的凶手！
　　只是如今寒千雪被身后的书生制住，一动也不能动。
　　待月光重新落下。
　　却见这林间已经没有了那素裙女子的身形。
　　等到这时，寒千雪才感觉到脖颈间的那条手臂松开。
　　只听身后传来一道略带戏谑的年轻男声。
　　“现在我们安全了，捕快大人……不知大人准备何时松口？我的肉可不好吃。”
　　“唔……咳咳。”寒千雪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麻溜地站起身，将腰间挂着的长刀抽出刀鞘，迅速指着对方便道，“许生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你……你竟敢……我倒是想问问你，这三更半夜的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教书育人，养家糊口……捕快大人应该也已经打探过了，我不过是书院的教书先生。”
　　但见面前的小秀才不经意间甩了甩胳膊，从地上站起身。
　　露出那张白净的脸。
　　在月光之下，却是带着些许邪魅。
　　“我也不想走夜路，可好巧不巧书院就在这片竹林深处，又有几个住在书院里的学生平日里不安分，我也只能这时候出来给他们补课了，而且大人说的三更半夜，这个词有些欠妥。”许生正了正自己的衣冠，接着道，“现在才刚刚入戌时，哪里算得上三更半夜。”
　　“那个女人是谁？”
　　“哪个女人？”
　　“少废话，快说！”
　　腰间长刀已然出鞘，直指着许生。
　　寒千雪的心中闪过一丝烦躁。
　　许生见状面色一阵慌乱，接连后退几步，干笑一声。
　　“不过是住在林子里的一个不要命的疯女人，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大人再问我也是白搭，若是实在想知道的话，可以去东市找几个人问问，这疯女人以前住在东市，后来因为发疯了就被家里人赶了出去，住在这竹林里，见谁都掐着人脖子一顿乱吼，所以平时这地方我都是绕着走。”
　　他像是破罐子破摔了一般。
　　两手抬起，没有一点防备。
　　只是笑容中仍旧带着让寒千雪看不透的……神秘。
　　要说面前的秀才跟脚，寒千雪是再了解不过的了，从对方出身开始，一直到现在的生平全都记录在档案里。
　　许生是淮阴县人，出生在某个小村庄里。
　　从小酷爱读书，十二岁便做了当地某个大户人家公子的陪读。
　　十五岁参加了童试成为秀才，却不继续在县学读书，反倒是来了即墨成为了香兰书院的教书先生。
　　他的一生，白纸黑字地写着。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详细到从孩提时候作的第一首诗，至近来在给朝堂奉纳了多少税银都有记载。
　　但越是如此，在亲眼见到他的时候，寒千雪就觉得他越是看不透。
　　那是她作为监天司捕快的直觉。
　　“所以堂堂监天司的捕快大人，深夜不跟着同僚一起花天酒地，跟着我作甚？”
　　许生的话里绝对没有半分恭敬。
　　她很清楚原因，不仅仅是许生如此，估计即墨大半的读书人都会是这般态度。
　　读书人往往看不上监天司捕快这种吃公家食粮的人。
　　更何况是监天司这种在百姓心里容易留下坏印象的职务，虽然表面上风光，背地里却不知道已经遭了多少人唾弃。
　　寒千雪自然拿他没法子，只要这位许秀才没有触及到律法，她便不能把他给怎么办。
　　“关于前天的命案……我还有些问题想要请教你。”
　　“我觉得昨天已经回答得够详细了吧，大人还想怎么样？”
　　“可是还不够！”
　　她更进一步。
　　手里的长刀虽然已经收了回去，但皱着眉，整个人露出凌冽的气势。
　　不禁让面前许生又后退了几步。
　　“前天夜里你说自己在家中早早地睡了，可书房的油灯子时才自然熄灭。
　　你说是为学生批改作业趴书桌上昏了过去，但打更人曾经在刚入子时的时候敲过你家的房门，却没有半点回应。”
　　“这不是很正常的嘛，毕竟那时候已经睡着了。”
　　“哪里正常了，发生命案的场所就在你家隔壁，我可不信你晚上什么都没有感觉到！除非……你根本就不在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