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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外传 清平 东城渐觉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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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清平
东城渐觉风光好,縠皱波纹迎客棹。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辽州地处大周东北,南接北梁,辽王更是高祖幼弟,太宗之叔,今上叔祖,协同二圣在平定诸侯过程中曾立下过赫赫战功。故而辽王府也修建的富丽非凡,景致皆显出不凡之色。
辽王长女衡山王姬未嫁前居处更是因辽王娇宠这个独女而显得豪奢精致,此番,王姬之女,清平郡主便下榻于此,她来辽州是为了祭拜父母。
庭院里有几株花开得分外好,虽还是花骨朵,却粉/嫩嫩的可爱,远远望去,如同烟霞雾罩,缤纷如画。
简瑶站在院中欣赏了一番美景,却没有久留,就匆匆进了内室。
床榻之上躺着的女子,容色秀丽,清灵俏皮,只是面上苍白,犹带病色,却正是清平郡主,李氏熏然无疑了。
辽王世子妃站在床榻前头,正端着药哄着郡主,二人见简瑶进来,世子妃还好,李熏然却露出一个得救的神情。
“瑶瑶来啦。”
世子妃也看到了简瑶身影,笑道。
“表姑娘来的正好,快来劝劝幼娘。她本就身体不好,又才出了月不久,更是奔波劳累,怎能不吃药呢?”
简瑶之母同李熏然之父,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她们二人,更是自小玩得就好,怪道世子妃如此说。
不待简瑶开口,李熏然就讨饶道。
“舅母,我也不是不吃,只是才醒,神都还没回过来,一会就吃。”
世子妃嗔道,“罢了,我还不知你,自小就爱撒娇,好了好了,我不管你。表姑娘,你看着幼娘,一定要看她喝了药。”
说着,世子妃便走出了房,将房间留给简瑶同李熏然二人。
简瑶笑着应了是,看世子妃走远,才坐在李熏然床前道。
“幼娘,世子妃不说我还不知道。不说前月你才生下一子,怎么就这么匆匆忙忙回来了?”
她眼中是温柔的关切之色,李熏然却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简瑶也不欲要等熏然回话,又道。
“而且,你同仪宾大婚前,仪宾不是说你身子不好,要好好调养几年再生育,怎么就突然说生了孩子?”
李熏然含糊道。
“孩子有了,可不就生下了。”
简瑶无奈一笑,伸手点了点李熏然额头。
“你啊,自从舅舅舅母去后,你被长公主接去了帝京,我就觉得莫名其妙的。”
李熏然避开简瑶眼睛,嘟囔道,“瑶瑶,这是长公主同圣人恩德,有甚么莫名其妙的。”
“嘿——”简瑶见李熏然如此说,不由解释道,“你瞧,被接去帝京教养,我还可以理解为是舅母在太宗末年于长公主圣人救命之恩,可你分明只是王姬之女,又如何得了太子之女才能封的郡主之位?而且……你那仪宾,虽说是样样好,可你也要看,他既非士族,又非高门子弟,更是行医为业,怎么就得了郡主及陇西李氏宗女下降呢?”
“这个……”李熏然讷讷道,“郡主之位乃是二圣隆恩,至于仪宾……是我瞧中了他,圣人许了的。”
简瑶心知李熏然说的不尽不实,但见李熏然苍白面色,还是不忍再问,端起案几上药碗道。
“罢了罢了,看他模样,对你不错,也算有能,我也常听人说你们感情好,就这样吧——好了幼娘,把药喝了。”
李熏然苦了脸,却怕简瑶再问,还是硬着头皮将药一饮而尽。
我不能……不能说……
药味涌上喉头,可李熏然却没有觉得一丝反胃,她只是无声地,坚定地在心里告诉自己。
不能,不能说。
她不会告诉简瑶,更不会告诉任何人,选择凌远作仪宾,是她唯一的选择。
正和十二年的夏天,是个非常炎热的夏天。李熏然那时在宫中还没有郡主的称号,只是被含糊称作翁主。她素来体弱,偏偏又耐不住热,长公主吩咐了乳/母同宫人不许给她多用冰,可她实在受不住,故而常常在中宫立政殿消磨时间,蹭蹭凉气。
那天她陪着中宫用过了晚膳,打算再消磨一些辰光便告辞,几个侍女哄着她在后殿玩耍,冰盆子凉丝丝的,她不由自主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醒过来时,后殿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烛火更是快要烧完。李熏然吓了一跳,也没敢惊动旁人,只是悄悄披着衣服坐起来,打算悄悄从后门出去。
这时她听到了前殿传来的说话声。
李熏然此时才十四五岁,虽然可以说是个少女了,却因为被素来娇惯,还有着些孩童心思。她也顾不得害怕,悄悄就走近音源处,想要听听是谁在说话。
她大着胆子挑起帘子一角看过去,不料是帝后二人在前头。
中宫几乎是随意地披着外袍,懒懒地靠在榻上,圣人正陪在一侧,有一搭没一搭地同中宫说话,手里还剥着一个橙子。
大周如今的皇帝,明楼已经是将将而立的年纪了,眉目英挺而稳重,只是在看着皇后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温情来。
皇后支着下巴,不甚恭敬地——在李熏然看来,懒洋洋道。
“日子快到了吧?”
周帝“嗯”了一声,喂给皇后一片橙子。
“约莫是这一两个月了。”
皇后吃吃一笑,含笑也喂了周帝一片橙子。
“我装有妊也该足够了,只是如何生产,还要大兄你多费心才是。”
周帝敲了敲皇后的额头,温柔道,“诸事有我,阿诚你就放心‘生’一个皇子给我罢。”
“我当然放心。”皇后的唇上是橙子汁水的甘泽莹润,微微沁着一抹笑,“我总是信你的,大兄。”
她说着突然似想到了什么,道,“倒是有一事大兄,这孩子……没有乱了血脉罢?”
周帝——明楼仿佛有了玩笑的心思,调侃道。
“绝无可能,只是,阿诚,你怎么不疑我是我在外头的……?”
明诚一笑,是自信的神采。
“怎么可能?”
明楼“哈哈”笑了起来,温情脉脉地模样,“还是阿诚知我。”
帝后二人温情脉脉,情意缱绻,可后头的李熏然却只觉得冷汗涔/涔,汗流浃背,手足也都没了气力。
怎么会?怎么会?
她知道皇后也是乾君,有妊之事艰难,正和十一年是明楼登基第十一个年头,却后宫无出,实在说不过去,长公主同宗室都有了话头,中宫也是在这个时候说有妊在身。
可是听帝后对话……这什么有妊,这什么怀/孕,分明是帝后一同作的戏!更是要抱一个什么孩子来说是帝后所出?
她手心全是汗,想要赶紧退出去,却实在走不动,咬咬牙拔下一根发簪戳了手一下,才觉找回气力,正要离去,肩头却被按住了。
她惶恐地回过头去,是中宫。
“我听有人在,原是幼娘。”中宫笑意吟吟,看在李熏然眼中却如同厉鬼一般可怕,她想要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只是无声在心中哀叹。
阿娘,阿耶,儿怕是保不住这条命了。
明楼细细打量李熏然面容,像是反应过来了她是谁,道。
“可是衡山姑母同太宗时期李尚书之女?”
衡山王姬,正是李熏然的母亲,只是在李熏然年幼之时,就已经撒手人寰了。
“罢了。”明楼道,“衡山姑母在太宗末年,救了朕同长姐一命,你是她独生爱/女,实在不忍伤之。”
李熏然像是听出了什么,殷切地睁大了眼睛,便听得中宫接上了圣人的话头。
“幼娘乃世家女,何不入内侍上呢?本宫和圣人愿意以贵妃秩位相赠。”
李熏然知道,这其实是非常好的解决方法,既取信了帝后,又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可不知为何,有种什么莫名的冲动涌上了喉头,眼前仿佛是母亲去世之前的殷切嘱托。
衡山王姬去世前其实已经病得久了,本来秀美的面容也只剩下了病气,可以说是病骨支离,手也是青白青白的,触摸李熏然的地方也是冰冷冰冷的,可她的目光却是那样的温柔。
“幼娘,我只望你从心所欲。”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女愿侍奉三清,还请圣人许可。”
帝后的神色微微动了动,半晌,李熏然只觉得腿上酸麻,才听中宫开口。
“幼娘风华正茂,修道太清苦了——罢了。”她转头看向了明楼,“孤替幼娘寻个夫婿罢……太医院院判有个独生子,今年约莫有二十了,倒是个好孩子,不知幼娘……”
李熏然明白自己的遭际,她拒绝了入宫,帝后又拒绝了她出家,她更是在听了那么个大秘密后无法嫁给高门望族,只能听凭帝后安排,即使出嫁,也只能嫁给帝后控制下的人。
她看着中宫的面容,安然磕下头。
“臣女奉命。”
第二天,李熏然在太医院看到了帝后心许的她的未来夫婿,她看向那张清俊的面容,第一次像其他宗室贵女一般,几近嚣张地扬起马鞭,开口道。
“喂,我是李熏然,你叫什么名字,要不要娶我?”
那双眼睛有些惊讶地看向了她,不知怎地,李熏然突然觉得有些窘迫,耳根也烧得通红,好半天,她才听到那人回答。
“臣凌远,至于嫁娶之事……好。”
少女羞红了面颊。
正和十二年,册衡山王姬女李氏熏然为郡主,封邑清平郡,同月,郡主下嫁太医院院判独子,凌远。
也是在下个月,皇太子明台出生。
这场相识,是日后无数个野史都记载过的所谓“一见钟情”,清平郡主同仪宾爱情神话的开始。
但只有李熏然自己知道,纵然日久生情,但所有纠葛的一开始,都只是一个撞破阴私的少女,想要保命而已。
正和二十年,在将独子交托给帝后为质后,李熏然终于得以带着一生的良人,返回自己的故乡。
——外传清平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