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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 之五 无情不似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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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之五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海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夜露深重,大周帝京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迷雾之中。宗人府的位置在内廷不远,赵启平虽然暂时关押在这里,却没有受什么苦,她殊无睡意,抬头透过天窗看一轮不明显的月亮,大门在这时传来了动静。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面上却照旧露出欢欣喜悦的神色,温然道。
“你又来了,谭大人。”
一个看守远远地守在外头,一个人影走进,烛火映出一张赵启平所熟悉的英挺面容,眼光被灯火映照得温柔如海。那人笑道。
“我只是捐了个紫薇舍人的官职而已,婕妤莫要取笑。”他放下手里提着的篮子,启开给赵启平看,“我带了些吃食来,虽说宗人府乃是宗室监牢,不敢克扣饮食,但也不够洁净——这是天一阁的席面,你姑且吃上一吃罢。”
篮中是几碟子菜,虽已经没了许多热气,看起来还是美味诱人,旁边放着一碗胭脂米,下头是热气腾腾的老鸭汤。赵启平注视着提篮,叹道。
“又让你破费了。”
谭宗明温文一笑,他虽行商,看起来却有几分士子气概,只道。
“也就几钱银子,不值当如此说。”他说着,就转了话题,“淑妃之事……到底是不是?(他说得含含糊糊)我也好疏通。”
赵启平“嗤”地笑了出声,语气是嘲讽讥诮的意味。
“若是我,便是谋害皇嗣的大罪过,也不用你疏通了,早些为我找个好坟墓罢。”她说着说着话音突然就一滞,然后,她道。“其实,你骨子里,也没信过不是我做的吧。”
谭宗明心中生出了无名的火气,却在看到面前女子秀黠的面容时化作了一声叹息,好半天才道。“你莫要如此说。”
赵启平眉峰微扬,是难得的骄傲之色,道,“若是我,怎么可能留出这么大个破绽!我方入内多久?半年不到,同淑妃有什么仇什么怨?若是为子嗣故,我自己又不是生不了,哪里要我对他下手。”
她说话的模样,是谭宗明曾经心心念念,在心中描摹上千上百次的骄傲锋锐,双眸明亮,仿若寒星利剑,一下就让他消去了疑惑。
“那……这是?”
“这话我从来没同旁人说,既然你问,我就说一声吧,只是,千万莫对他人提起。”赵启平语调忽地变得严肃了起来,见谭宗明点头,才继续道,“淑妃怎么想的,我也不知,只是我闻到药味,本来想劝,淑妃却直接端起红豆蜜羹吃了。”
她话音越发小了,谭宗明却听得身上冷汗涔涔,不敢再听,却见面前赵启平莞尔一笑,眉目如同上好的画卷,狡黠秀丽。
“我本来也稀里糊涂,可看淑妃那样,又觉得……吃下去的时候,他简直就像解脱了一样……他是傻子,我也,我也是……”
“罢了。”赵启平收了声,正色道,“你以后莫要来了,我是个傻子,你别作这种傻子了。”
谭宗明没有说话,他怔忡地立在原地,注视着女子的面容,就好像过去注视着这个女子看着清平仪宾的身影的无数个日月一样,没有分毫变化。
赵启平也不等他说话,只自顾自道。
“早就听说嫂夫人以坤君之身执掌大周第一丝缎坊,乃是当世奇人,谭兄也要好好珍重嫂夫人才是。”
“中宫今早传了旨来,把我挪回内廷禁锢,你走吧……”
没有回应,赵启平知道,那个人已经走了,她捂着嘴,吃吃地笑了起来,却像是在哭。
这些天在宗人府监牢之中没有受过分毫苦楚,被人上下打点,她心知对方的心思,可她只是感谢,却没有分毫动容。
因为即使再怎样,她也永远忘不了那天,老师牵着她的手,和蔼指着庭中的少年对她道,“看,那是你师兄,为师最骄傲的弟子。”然后那个少年回过头,对她笑了一笑的模样。
喜欢一个人,没有人会认为这是错处。可是,没人教她,若喜欢的太迟太迟,又是怎样?
长安城的夜色素来是深重的,富商巨贾所居的永安坊也因宵禁一片寂静,间或有几只虫儿鸟雀的动静。
这动静传到本就心烦意乱的人耳中,更是难免增加了烦闷之感。紫薇舍人谭府正房,站立着的当家人听到有人进门的动静,只是眸光微转,闪出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影。
“与你成婚三载,我实不知你是如此古道热肠之人。”
他晏然笑道,仿佛是惯来的商场之上的热忱喜悦。
“谭大人。”
烛火添了油,升腾起明亮的光芒,映出一张端秀洁净的面庞——以坤君之身执掌大周第一丝缎坊瑞绋居陈氏的少东家,就那样亭亭地立在正厅,手中提着一提灯,亮亮的照在他妥帖的衣角上。
他目光深沉,叫人看不出心中到底思索了些什么,只是看着面前人又道。
“我表妹传消息来,中宫同圣人已经有意要解禁赵婕妤。”他讥诮地抬头,语气几近不阴不阳,“所以,也不用谭大人日日奔波于宗人府同府邸之间,为了给婕妤打点挥金如土了。”
谭府主人英挺的面容闪过一丝不悦,却很快被笑容掩去,而后,他温雅一笑,伸手揽住坤君的肩头,温然道。
“婕妤未入内前,曾救治过我一命,我乃是报恩之情,别无他想。”他按一按妻子消瘦的肩,安抚道,“阿亦,你莫要胡思乱想。”
坤君讥诮一笑,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话。
两个人在正厅环抱着的模样,恍若一双经年爱侣,情意缱绻。
想起三年之前,陈亦度他自己跪在房中,求父母同意自己放弃娶亲,而是下嫁时,母亲摔碎了一只茶碗,然后女子环抱着爱子低低哭泣,却是万分痛惜的声音。
“我告诉过你如何得到自己喜爱的东西,却忘了告诉你,最重要的,是如何彻底拥有他。”
他在谭宗明怀中埋去了嘴角的自嘲。
看似伉俪深情,其实只是冰上浮影,水中空月而已。
——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