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生：花開的順》滄海有故事

9、地下城

　　曼哈德的秋季是最不讨喜的季节，巷道里永远是黏糊糊湿漉漉的，腐烂的霉味就像汽化在空气里的口香糖，甩不掉避不开，让人郁闷得想扒掉一层皮。

　　这个大陆三成以上都是棚户区，但也有例外的地方，相较而言更“高档”的区域，是几片毗邻的烂尾楼小区。

　　几十年前，这里雄心勃勃地开发过房产，有些还幸运地封了顶，但海啸夺走了这片大陆的生机，几十年风雨侵蚀，这些建造了一半的高楼成了永恒的曼哈德之钉，流淌着生了锈的血迹。

　　在岁月的演变中，各种各样的势力霸占了这些烂尾楼，大大小小的“总部”、“办事处”林立，但每过一段时间，各单元的主人又会换一波，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又井然有序。

　　比尔小区，门口树下。

　　一群人聚集着打牌，鬼叫，有些还不怀好意地往不远处瞥去。

　　花顺牵着狗，站在另一侧。

　　寒风从她裸露的脖颈处往里钻，一层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浮在皮肤上。她勾着身子，把宽大的旧棉衣裹得更紧了些。

　　脚边的恶犬发出威慑的呼噜噜声，以显示自己不好惹的派头。花顺顶着对面异样的目光，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她先是盘算起自己的积蓄，这些年也攒了小一笔，抠抠搜搜也够活一年半载的，但还是长得太快了些。她见过太多十几岁的女孩，被拐或卖送去了可怕的地方，这些年在那一方小片区，因为有简女士的庇护才安稳长大，但随着年龄增长，不安全感也与日俱增，简女士大概对她也是有一些打算的吧，这里的姑娘就没一个好下场的。她迫切地想逃离，但离开了这里，又能去哪呢，靠什么生活呢。

　　“喂，牵狗的那丫头。”清亮的声音传来，像鸣钟般撞进了她的耳朵。

　　对面走来一男一女，花顺有些呆呆地驻立着，目光一直围绕在那女人身上，她从没见过这样气质的女人，自信又从容，脚下的泥巴地走出了T台般的感觉。

　　就连旁边玩乐的大汉们都不自觉禁了声，一个个像站立的蒙哥，翘首观望着。

　　走来的女人一脸素净，扎着简单的马尾，大大方方地对她微笑道：“你就是阿岳介绍的地陪吧，我见过你的照片，” 略微上扬的语调十分抓耳，“你好，我是范青，这位是小陈，阿岳的私人管家。”

　　花顺此时的大脑正处于宕机状态，她光顾着看大美女说话了，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话，而后才模模糊糊地想起，华啸集团的大少爷，好像是叫……翁运，的吧。

　　“你好你好，我叫花顺，花开富贵的花，顺心如意的顺，很高兴为您……呃两位服务。”

　　“不用那么客套，哈哈，我们就是来逛逛，小陈负责我们的安全，你可以带我们尽兴地玩。”

　　“哎呦，我的姑奶奶，少爷体恤你，你可心疼一下我吧，我刚下的飞车，马不停蹄地过来，今晚还得连夜赶回去呢。”小陈一脸苦笑，眼下的乌青快连成一片了，花顺不免怀疑，这人做安保工作到底靠不靠谱。

　　“小陈哥放心，这一带我算熟悉，我们不去危险的地方，就玩点轻松的吧，前面有家天然温泉场，有高档包间的，你也正好可以休息休息。”

　　小陈两眼放光，正要点头答应，被范青不乐意打断：“那有什么好玩的，公司里就有水疗氧吧，天天泡都泡不够？”

　　花顺笑容一滞，心里有点毛毛的：这美女莫不是刁蛮大小姐那一挂的？收起了心思，又陪作笑脸道：“我还知道几间不错的私人酒庄，老板都是我们这一带响当当的人物……”

　　“给我整点没见识过的。”范青眉头一挑，抱着双臂反驳道。

　　小陈在她身后翻了个白眼，又叹气又苦笑。

　　花顺不免在心里泛起了嘀咕：这里的娱乐远远不如吴城，以往来这里旅游的，大部分都是些酸溜溜的文化人，来体验当地人文风貌，或者寻找什么久违的朴素风情，反正台面上来来回回就那么些东西，这姐们看起来都不感兴趣，难道是喜欢台面下的？

　　花顺看她的目光变得古怪起来。

　　“这个……温馨提示，姑娘家家的，黄赌毒不可沾……”

　　“哈哈，你个小丫头片子，看起来小弱鸡似的，还有这觉悟呢，”范青一把搂过花顺的脖子，悄咪咪道，“我听说这下面有个地下城？”

　　花顺心中警铃大作，这女人是全把自己的警告当耳旁风啦！

　　小陈也如临大敌，连忙制止道：“哎哎哎，差不多得了啊，让少爷知道了，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你闭嘴！”范青不服气，威胁地压低了声音，“今天我出资，去哪儿我做主！”

　　小陈刚要争论，对面那帮侧耳偷听的大汉里突然有人叫了起来：“哎！妹妹，想玩儿啊，哥哥带你……”

　　小陈警觉地往回瞪了一眼，撩起衣服的一角，露出别在腰间的东西，对面立即鸦雀无声了。

　　“走吧走吧，先离开这儿。”在范青的催促下，一行人往比尔小区走去。

　　这个小区的地面建筑看上去死气沉沉，门窗都是紧闭的，一些破碎的窗户是用七拼八凑的广告牌封起来的，人行走在这些巨大的建筑物之下总有些压迫感。这里就像被诡秘之神划了一道线，一阵阵毛骨悚然的感觉排山倒海而来。

　　但是在那寂静之中，又有一种沉闷的、耳朵无法听见的嗡嗡感从四面八方传来，一阵一阵很有节奏感，就连大地都有些微微震动。

　　“这下面……该不会有个什么蹦迪酒吧吧……”范青喃喃说道。

　　“酒吧？”花顺轻轻笑了一声，看着路边被震动而落下的一片秋叶，无波无澜道，“你太小看了地下城。”

　　一片树叶温柔地落在了承岳的肩头，他轻合的眼皮微微动了动。睁开眼时，一张慈爱的笑脸展现在他面前。

　　“看你睡着了，就没叫你，怎么样，最近工作很累？”

　　一位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在他另一边坐下，他们身后是一颗老树，四面四条椅子将其围住，粗壮的树干犹如天然椅背。他惬意地靠了上去，一起享受难得的秋日阳光。

　　“谈不上累，只是有很多事情要做。”承岳把肩头的落叶取下，无意识地卷成了一个卷儿。

　　“我还不知道你，一天恨不得有四十八小时，连一句废话都不愿多说，”他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只信封，扭过身子拍到了承岳的胳膊上，“诺，你要的东西。”

　　承岳接过信封打开，抽出里面几张照片和信笺。
　　“最近还在忙学院的事情？听说校舍已经在修了，什么时候竣工？”

　　“大概到明年三月份。”

　　“那得下半年才招新？”

　　“不用那么久。”

　　男人好奇心升起，正想问问打算怎么安排，又寻思他大概懒得多说，便放弃了提问，转了一个话头：“那老师的人选呢？”

　　“你有兴趣么？”承岳随口一问。

　　“我？”男人被噎住，又似乎被气笑了，“可拉倒吧，这把年纪了还要被一帮小屁孩刺激。”

　　承岳笑笑，低头翻看起手中的相片，拍的内容五花八门，猫咪、茶具、屋檐、青苔，都是一些极其平常的对象，但镜头语言仿佛有种力量，展现出一种温馨又有趣的意境。

　　最后一张是人物像，一个双手捧脸做鬼脸的女人，看起来爽朗又可爱。

　　承岳看着照片里的人，微微愣住了。

　　他没有犹豫，抬起脚便走。

　　“啊？这就走啦？”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搞得不知所措。

　　“你要留我吃饭么？”

　　“泡面，行么？”

　　承岳懒得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嘿，儿子！”男人叫住了他，略微踌躇了片刻，有些拿捏不准地说，“你妈最近，动静有些大，老二那边，还是避着些吧。”

　　承岳轻轻笑了一下，避开对面难为情的目光，调侃道：“她要是被扫地出门了，能来你这吃口泡面么？”

　　运爹一听立刻怒目相视，“你看不起我的厨艺是不是！”

　　“先学会炒土豆丝吧。”承岳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便离开了。

　　“青椒土豆丝已经是我最好的口味了，你们可以先垫垫肚子。”花顺从小背包里拿出两袋代餐粉丢了过去。

　　小陈灵敏地双手兜住，一脸古怪地怀疑道：“这玩意儿能好吃么？”

　　“谢了，我不吃这个，都是化学品勾兑出来的，”范青嫌弃地摆摆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脸蛋，“我可不想脸上长粉刺。”

　　花顺啧啧嘴，在心里骂了声矫情鬼，也没指望他们能接受这样的食物，继续说道：“待会下去之后，不要吃任何东西，也不要喝任何饮料。”

　　“有那么夸张么，我自己花钱买还不行吗？”范青不以为然地说。

　　花顺讽刺地笑了笑，“你最好照我说的做，不要把钱露出来。”

　　见到她难得严肃愠怒，范青不再多说，双臂交迭护住自己，小陈则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家伙什，祈祷可不要出什么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