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满楼）君携微雨》云荒天地老

9、渭水（上）

　　约定之日已到，花满楼坐在他和浥尘初遇的窗前，替她斟了一盏茶。
　　夕阳随着燕声渐渐消逝时，黑夜带着寂静湮没了小楼。随着空中击掌之声，浥尘来到了窗边，敲了敲窗棂之后轻轻落在花满楼面前。
　　“路上可是遇上麻烦了？你比约好的时间晚了一刻。”
　　［界门位置有变，地形可能也有变动。我去找了朋友布雨，这样走得快些。怎么了？］
　　“无事，只是原先替你斟上的茶有些凉了……”
　　［回来再说吧。你不必动用内力，我带你走，现在过去大概半个时辰，一路皆雨，注意祛寒。］
　　然后花满楼体验了一次终生难忘的“排空御气奔如电”。

　　一番折腾后，最终浥尘带花满楼落地时那里刚好雨停。格外清新的空气中回漾着虫鸣，一阵风吹过，崖间谷内传来了水珠叩击岩石的回响，也有不少落在水中，荡起阵阵涟漪。

　　［这里就是界门，也算一个独立的世界，神怪就是这里的住民。进去后我们可能会遇到很多很多神怪，我可以一个一个说与你听。］
　　浥尘拉了拉花满楼的袖子示意后就要牵起他的手，花满楼却微微避让了一下。

　　“这样容易让你分心吧……你也说过，这里危机四伏，如此会加重你的负担吗？”想了想，花满楼又补充到：“不必迁就我，关于五感之事我有把握。”
　　浥尘愣了一下，不再牵他的手，只抬起手在花满楼面前摆了几下，示意他不用担心。

　　一阵从未有过的独特幽香隐隐从她袖中逸出，这是……香粉？
　　花满楼疑惑间，浥尘的双手郑重地拉起了他的手，纤长的手指将他的手虚环在掌中。
　　［莫担心。我也是才知道，师叔的眼与别不同，换了他的眼后你可能在一段时间内也能看到人间的神怪，此行能让你有个大致了解。二者你或许能通过名字与它们结缘，或可借它们之力度过五感尽失的时间。］
　　［安全自是首要，我已认真计划过，但涉及师门机密，我不能同你说。］

　　待花满楼点头后，浥尘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向山谷中走去，雨后芳草随着他们的脚步沙沙作响。
　　峡谷中分明是极安静的，却又让花满楼感到无比喧闹，虚幻中真实到了极致，他甚至可以想见那里生机勃勃的样子——或许，就像小楼檐下的那窝小燕求食时一样吧，都是如此努力而认真地活着，花满楼莫名感觉。
　　当真像极了。

　　一路啼鸣之声不断，荧虫振翅，芳草泉流尽纳于花满楼心中。浥尘带着他不时闪避过往神怪，指尖不停——
　　［‘行空’，状似燕雀，往来人世界门之间，或与家燕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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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织锦’，宛若七彩蛺蝶，善织幻境惑人心，平日性情温和，但若有外物恶意毁伤同族，亦可将其噬为白骨。］
　　［还记得我曾经说过的带我进界门采药的师姐吗？她就是织锦群中发现的弃婴，后来才被药峰真人带回药峰抚养成人。］

　　不待花满楼开口，浥尘突然示意他提起真气，一瞬之后，他们便已落到了山壁之上。花满楼凝神静听，隐隐有溪流之声淹没了他们方才走过的草丛。
　　［‘渭水’，极微小之物，群居而昼伏，夜出而行，状若蓝色光河，因此得名。］

　　“渭水……浥尘？”

　　［啊……我是三师兄试炼时在渭水巢穴中找到的。每逢战祸荒年，人间就有大批婴儿被扼杀遗弃，平日也有不少女婴如此。界门行踪无定，多少都有被扔进界门的孩子。婴儿无甚繁杂心思，神怪也亲近幼生，被它们发现的孩子基本都会被带回巢穴抚养，或者被送到我们那边由我们和山下百姓领养。］
　　［师门中每一代都有几个人是神怪捡来的，我们这一代就是我，师姐，还有琴峰的一个师兄。为了不忘它们救命之恩，我们一般都会取一个和它们有关的名字，当然不喜欢的话也可以改。］
　　“你的名字就是如此？”
　　［我的名字……是师娘起的。她说过，‘尘’还有尘缘尘心之意，若我明悟红尘，或许就能上窥天道。当然，前提是我愿意。］
　　语毕，不待花满楼反应，浥尘画了一个安静的符号，然后带着他在山壁间急速前行。
　　突然，不远处的山口传来了一声尖啸，巨物过境的轰鸣声随即响起，山谷震荡，石块滚落。
　　浥尘却丝毫不惧，看准时机跳了上去。

　　这是……蛇。
　　花满楼感受着指尖冰凉坚硬的触感，大致有了判断。按他们在山壁上的高度推断，这条蛇的高度也抵得他的小楼了。它爬行的速度极快，迎面而来的风竟有些刺骨，再加上其中毫无生机，可想见这是一处荒凉死寂的旷野。
　　［听觉］，浥尘在他掌心加了几分力道写到。

　　花满楼蹙眉，随即感到耳边逐渐陷入死寂，看来五感是随着深入界门的位置而消失的。
　　他一向珍惜外界给予的一切，如今渐渐安静下来，确实……有些寂寞了。
　　但其余感官也开始发挥到极致，就比如蛇身上近期非正常损伤的鳞片，空气中似有似无的血腥味和压迫感……平日几乎感觉不到的东西，逐渐开始清晰。
　　“这里……发生过战争吗？”他已经完全失去听力，没有听觉的矫正，希望他的声调不会太奇怪。
　　［是。末浔在浔水末河交汇之处，是师门重要关隘，如今战祸四起，不久之前这里发生过一场战争］，浥尘和花满楼一起坐在蛇背之上，闻言也未曾慌乱，只四处扫视几眼便下了结论。
　　想起她的叮嘱，花满楼也不加隐瞒，直言到：“自我失去听觉之后，就感到空气中有一种似有似无的压迫感，可有大碍？”

　　［那应是天煞。我们每百年中必有一甲子战争，死伤甚重，直到双方势力回到当初为止，此与末浔地气及天道有关，谓之天煞。你怎会察觉……］浥尘蹙眉不语，握着花满楼的手也不自觉开始用力。
　　［罢了……一切回去再说。］

　　不知过了多久，蛇终于停了下来，四周也开始恢复到普通的峡谷。浥尘带着花满楼跳下蛇背，将一个香粉盒放在蛇口中。
　　“江南香阁的‘听松’？”
　　［是的］，浥尘拉着花满楼的手放上蛇头，［她叫白嵠，是药峰太师祖的知交，也是第一个与人类熟识的灵。后来太师祖过世，她不再常往师门，但依旧护着我们。历代弟子入谷历练，经常会遇见她，也会带不少东西给她。她最爱香粉，这款‘听松’我挑了许久呢。］
　　［这里地形变动，你的知觉估计也会不稳定，接下来她会替我们护法，这世上没几个生灵能破了她的屏障。］

　　似乎是知道浥尘在夸她，巨蛇吐了吐信子，带起一阵不小的风。随后她展翼腾起，在他们上空滑行，织出的风网瞬间将来路笼罩。

　　［白嵠真人最好了！］
　　浥尘拉着花满楼向天空挥手，在他掌心悄悄写到。
　　花满楼会意，带着三分笑意向他们面向的方向深深一礼：“谢前辈护持之恩。”
　　［走吧，若是感官有失，立刻停步。］

　　浥尘在笑，可花满楼却觉得她身上只有些许不安和绝望，剩下的便是无边的沉寂，他正想说点什么时，触觉和嗅觉皆不见了。
　　怕什么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