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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 1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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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睁开眼后,他看到他在墙上的那个怪诞的影子更加短少了,只剩下他的头的影子了,也飞离得更远了,尽管它依然不可否认地还在墙上,远没有完全消失,而且,不管他愿不愿意,他的心脏已整个在黑东西中了,他只剩肩头以上的部分在黑东西外边了。
他继续以他所谓的“无限接近岩石的状态”来稳住自己,但是,也许我们都可以想象了,事情不会没有发展变化,而且是必然性和决定性的,迅速如闪电一般的,说来了就来了。当他正准备继续把他的影子是那样怪诞,他可能真的大半个身体已成虚无了如岩石一般地忍受下去的时候,他那点影子说变化了就变化了。它没有消失,而是突然变黑了,变成了黑暗,神的黑暗,尽管还是那样大小,那模样,在那个地方。紧跟着变黑的是它里面出现了又一种天堂的景象,和刚才闭上眼睛所见不同的只是这个“天堂”里面的一切事物都是黑的,黑暗的。然而,就如同当初黑色的月亮比白色的月亮更加美丽一样,这个黑暗的“天堂”也比那个光辉灿烂的“天堂”要壮丽辉煌得多。它同样不断地变幻它的景象,每一变幻都是同样惊心动魄的,这也是在说同样惊上帝之心动上帝之魄。
他能够承受这个黑暗“天堂”的盛景吗?他不能够。也许,如果再持续几秒钟,他就会跳出去飞也是的逃走了,或者真的倒地毙命了。可是,他觉得就好像天空的层层乌云突然被阳光照亮一样,黑暗“天堂”里的所有事物都被染上一层灿烂的“宇宙之外的太阳”的光辉,在他刚刚想到“宇宙之外的太阳”就要从这些“乌云”之间喷薄而出的时候,“宇宙之外的太阳”果然从这些“乌云”间升起了。当然,他“看到”,“宇宙之外的太阳”同时也在他的背后升起,在他背后升起同时又在他的颅内升起。
不过,得马上说,“宇宙之外的太阳”是无限的,他看到的只是它的一点点边沿,仍然是我们已经说厌了的“沧海一粟”,这一点他当然是清楚的。但是,“宇宙之外的太阳”就是“宇宙之外的太阳”,在面对它他无法忍受的壮美时,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恐惧,害怕它升起和显现更多。仿佛上帝考虑到了他的脆弱,在刚刚闪现出“他”的太阳了胜于无的小小一道边沿时,就什么都消失了,没有了,荡然无存了。他来得及想到他的影子就是这个时刻完全消失了的。黑暗的“天堂”没有了,“宇宙之外的太阳”的闪现没有了,墙上的灯光没有了,这堵墙没有了,他没有了,不管他在黑东西中的身体还是没有在黑东西中的身体都没有了,黑东西也没有了,整个这间房子和它的不论什么都没有了,哦,所谓“半球体寂静”中的所有人世间和非人世间的事物和景象全都没有了。没有了就是没有了,是真没有了。
他是在听到了来自全宇宙的那种他所谓的一直都在关注着他的真正的生命的齐声欢呼的时候才恢复了他的自我意识的,也才有意识地“抬头”看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他整个人是一团光,整个“半球体寂静”也只是一团光,整个“半球体寂静”之中所有那些“鬼神”类和非“鬼神”类,只是我们世间寻常之物的那些事物都是这团光里面的光,除了是光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这光就是“宇宙之外的太阳”的光。他也知道了为什么全宇宙的不计其数的那些一直关注着他的真正的生命会齐声欢呼了。这样的欢呼正是这个美应得的,是对这个美恰如其分的形容。
是的,这团光就那个“半球体寂静”大小,就他们家那间猪圈房的两三个大小,它只是“宇宙之外的太阳”的一束光而已,可是,看,它无边无际,无穷无尽,每一处、每一点都是无限的风光,绝对的景象。跟着,不是它显现得更清楚了些,就是他看得更清楚了些,他在每一处每一点都看到了上帝的形象,每一处每一点的上帝的形象都是独一无二的。他成了不计其数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和一个上帝的形象面对面、眼对眼。不计其数的上帝的形象无限宁静、安祥、清楚地端坐在那里,但是,它们依然具有迄今为止他所见的上帝的所有闪现、所有形象、所有启示的那种力量,远远超越了那种力量,不同的只是这些上帝的形象全部是正面朝着他的。虽然到了这一步,已经陷于绝对语尽词穷的地步,可是,如果不得不说清楚些,就得说,当时他看到那种所谓“五分之四、四分之三、三分之二、二分之一、三分之一”的上帝的形象现在可以认为是“百分之百”呈现给他了,而且是不计其数个,每一个都是“百分之百”呈现给他的,不再有任何隐藏和闪避。如果说他怀着的神是什么时候诞生出来的,那就是这个时候诞生出来的,而这样说只因为他看到的景象和风光,看到的美。
这并不只是宇宙中所有的那些真正的生命齐声欢呼的唯一原因。他们欢呼还因为他走出来了,走出他在里面徘徊、犹疑、彷徨了那么久的那间房子,那个岩石洞穴,真正站到屋外面来,那个“黑东西”最初出现时就向他发出的召唤甚至于命令的屋外来了,那个他走进所谓女神黑发的舞蹈之中就为了到这里来的屋外来了,站在普照着“宇宙之外的太阳”的世界中来了,可以说,某种意义上的“宇宙之外”来了。
就如同我们在黑暗中待得太久,甚至于一直就生活在黑暗中,突然来到阳光灿烂的外面的世界中,眼睛是受不了的,整个人都是受不了的一样,他在站出来的这一瞬间,眼睛本能地闭上了,甚至于人都晕了过去,不,死了过去,欢呼声惊醒了他。欢呼声惊醒了他,也使他稳住了自己,睁开眼睛看了脚下,脚下洒满阳光,他看到的就是这片阳光,虽然就脚下那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但是,他毕竟基本上看清了它,而且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太阳底下的,而不是黑暗洞穴中的地面。实际上,没有这个欢呼声,他是不敢睁开眼睛把这片“阳光”看个清楚明白的,是这个欢呼声给了他力量。是的,他知道,他只不过如同从地下的黑暗中爬出来,爬到阳光照耀的世界中的嫩蝉,模样丑陋,战战兢兢,索索发抖,浑身沾满了泥土,稚嫩得内脏都看得见,一碰就会化成一滩奶水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也抬不起头,动也不动,也动不了。但是,宇宙中所有的那些如果他是一只蝉,他们就至少是人类了的真正的生命齐声欢呼就是因为他毕竟爬了出来,爬出来后他也以一只幼蝉所可能的最大力气站住了,站定了,站稳了,不管站得何等艰难,不成样子,可笑又可怜。
但是,这些远不是全部,甚至不是那真正的东西,说实在的,没有这个所谓“真正的东西”,他是抬不起头来的,更不会以那样的平静将这些上帝的形象全看个明白,和上帝的形象真正眼对眼、面对面,这种眼对眼、面对面,不是别的,就是死亡,或者说,如果他不是如此平静,那么,这种眼对眼、面对面就会成为他的死亡,他就会真的死去,这个死就是一般所说的死,不多也不少,这里不存在他是不是搞错了或夸大了的一切可能性,它和上帝的形象的清楚本身一样清楚,就是上帝的这些形象本身,而没有这个“真正的东西”,他就不可能有这种平静,这种使人能够在死亡和生命、虚无和存在之间那无限细小和尖锐的刀尖上保持绝对平衡的平静。
当他看全、看清、看透彻整个“半球体寂静”内的一切都成了上帝的光时,看全、看清、看透彻了上帝的那些形象时,他也同时看全、看清、看透彻了这个时候,“半球体寂静”内的所有一切,包括那些世间物,整个圈房,圈房内的所有那些东西等等,全部成了上帝的火光是不含糊的,它不但为他自己所见,同样可为他人所见,他们沟里的他人所见,只是方式是千奇百怪的,正如同朝阳喷薄而出,沟里在屋内的、屋外的、地下室里的、窖里的、黑屋子里的人,对晨光的感知各不相同一样。不是他们沟里的人都看得见,但不会一个人也没有,不会在沟里人那里,包括他爹妈那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也许,有的人,某个或某几个这时候还没有睡着的人家里,突然出现和那片竹林里那种只能形容为“神的眼睛”或“神的宁静”类似或相近的“美”,这个或这几个人一下子“看”到了,意识到了。还可能有人,会在明天或更多天后,不经意地意识到他们这个晚上在他们家里“看到”了,看到的是类似于他当初看到的那个“苦难姑娘”的“影子”的什么“东西”。他知道,沟里人不但很少有在这时候睡着了的,而且,有人在屋外。一直以来都有这样的情况,只不过他们绝对不会让外人知道,更不会让大队干部知道,甚至不会让他们家里人知道。就是没有这些人,也有大队干部这时在屋外。如果他们看得到他们家这间圈房,他们这时候完全可能,有些人甚至是必然看到这间房子发生了什么,同样是如他见那个“苦难姑娘”的“影子”或类似的什么,或者过后才意识到,或者当时就意识到了,就算是没有看到这间房子怎么了,也会看到自己的内心之中突然如大地一般广阔,如晴空一样澄明。或者是一下子看到整条沟“成”了“那样”,差不多就像他的那个他形容“上帝的眼睛”的他遍布全宇宙的体验和见证。甚至还有这种可能,在熟睡中的某人突然做了个平生从未做过的那样大又那样美,将他的身心荡涤一空的梦,也像他当时和寂静相会而有的那个“上帝的眼睛”的体验一样,只不过发生在梦中,这人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梦,也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梦是这个孩子,本书的主人公这时所是的这团上帝的火光的一束光冲进了他的意识的结果。还有很多很多种可能。甚至于还可能会有最为极端的情形,有那么一个人,就一个人,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这时候却绝非偶然地在屋外,他是那样全面、彻底地看到了这间圈房在这一时间整个没了,真没了,连一颗电子也不剩下了,整个成了一团只能说它是上帝的火光的火光,作为美它是绝对和无限的、作为物它是绝对的虚无的火光,上帝的火光,他的身心遭受到了也只有上帝的绝对启示才可能的撞击,他的整个生命已经被彻底改变和转换。
是的,所有这些情况都可能发生,有一些必然发生。只是,他们不会叫喊起来,不会确证这一切来自于何处,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他们看到的只是他们自己本来的景象,也是所有人、每个人本来的景象,和怪事、稀奇事、“西洋镜”等等是绝对无关的。
这一切和猜想、判断等等是无关的,它们是写在他正面对的上帝的形象上的,就是这些上帝的形象本身,上帝要他看的就是这个。他也是这时候才看明白了神对他发出“绝对命令”最终要他做到的是什么。“神的绝对命令”要他做到的就是他最后成为这样的火光,就是此时此刻他所是的火光,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沟才可能会有人以某种方式看到这种火光,如果他们自己不去寻找和进入这样的火光的话。以前,哦,今夜之前,他对人们看见他的什么“鬼神事物”的担心都是多余的,那些都是他们看不见的,但这个时候他所见、所是的他们就有可能看见了,个别人甚至必然看见,不管以什么方式,看到的又多么少。不过,他对此没有一点害怕了,因为,这就是他这次行动,还有以后的行动的真正的终极目的,这个目的就是能够让沟里人,哪怕只是一个人,在世间不论什么烈日的炙烤下也能意识到他们内心永恒的清凉。不是别的,只是这个才使他抬起头来看到了那只有死后才可能看到的绝对景象,平静地站在真正的死亡的刀锋上和上帝的指尖上和它面对面、眼对眼。
是的,我们可能会认为,就算到这时为止他的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他这个“真正的东西”也是不可理解的,但是,为了对他负责,没办法不说出来。不过,他至少在这个时候,就是他与这一切面对面、眼对眼的时候,没有试图理解这一切,他也不可能有这个需要。这些都是他看到的,他只是在看而已,他对它也是平静的,过后也就忘了。总之,这里不再为他作任何辩护了,只不过得说就在他听到来自全宇宙的那种欢呼的同时听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叫喊声。
这种叫喊声并不陌生,他每次见到全新的“鬼神事物”时都会听到这个叫喊,只不过也如同真正生命的欢呼一样,这种叫喊声也是这个时候才是如此纯粹、真实、完整、清晰的。这个叫喊声如果只从强大方面说,它和那些“真正的生命”的欢呼难分仲伯。完全可以称之为“人们的叫喊”。不,它就是“人们的叫喊”。不过,这一次他也完全听清楚了,这个叫喊声并不来自于别的地方,不来自于他人,而是他自己的心中。在他听到这个叫喊声的时候,他也看到了他的心灵,毫无疑问,这才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以前要么算不上,要么还在极浅的层次。这颗心很小,只有拳头大,可是,它是如此之黑,几乎可将他领略的全部“宇宙之外的太阳”的光芒抵消了,它也丝毫没有被“宇宙之外的太阳”的光芒所穿透,它发出那样的叫喊声是不奇怪的。它里面装的就是“人们的叫喊”,全是这样的叫喊声,这次行动他每次听到的这样的叫喊声都是从这里来的。这个声音在所有人心中,就是所有人的心、每个人的心,来自外界的那些冲着他来的叫喊,只不过是它的一点点回音。在听到“上帝的声音”时,就一定听到“人们的叫喊”,这个叫喊声就是对“上帝的声音”说“不!”并且和“上帝的声音”一样有力,甚至更为有力。每一次听到了“上帝的声音”都得在这两个声音之间作出抉择。人就是对“人们的叫喊”的恐惧和对“上帝的声音”的恐惧,人也必须在这两种恐惧中作出抉择,而这个抉择是世界上最艰难痛苦的抉择,是真正的生死抉择。
我们可能会嘲笑说……我们不必嘲笑他了。这里绝对没有预设“人们的叫喊”就是错的,说的只是那些真正陷在这个困境中的人,是多么不幸。如果说他只不过是可怜、可悲、可笑而已,或诸如此类,是没有错的。所有陷在这个困境中的人都是这样的,不论大人还是孩子。听到“上帝的声音”就是陷入这个困境,除非不听到。是的,这里同样没有预设“上帝的声音”就是真理,和“人们的叫喊”一样,它只不过是人可能听到的一种“内心的声音”而已。也许,人就是这两种声音的战场,它们都只要求自己的胜利,却不顾人的死活。
它们谁是真理,谁是谬误?谁是现实,谁是梦幻?谁是自由,谁是奴役?谁是光明,谁是黑暗?谁是疯狂,谁是清醒?谁是正道,谁是歧途?谁是真诚,谁是谎言?谁引向生,谁引向死?
他得证了吗?找到答案了吗?没有。他知道他没有,他也知道他不可能。他自己就是这个“知道”。因为他同时听到了这两种声音,听到了它们都是同样强大的。他要么在这“上帝的世界”、这“宇宙之外”的世界中走下去,走到它的最远处、最深处,这样,他才能得到真理,才知道到底谁为真理,因为,这时候,“人们的叫喊”就被完全烧掉了,他自己也被完全烧掉了,只有上帝和上帝听它自己的声音;要么就听从“人们的叫喊”,就和他们沟里的人们那样听从它,这时候,他也就得到了真理,才知道到底谁为真……
所以,不管怎么看他这一切都是对的,因为他这一切对于他也本来就是不可确定的。他自己也知道,他要么听从这个“人们的叫喊”而逃到“爹妈他们那里”去,要么抬起头来,在这“上帝的世界”中走下去,而这不过是意味着始终也在两难困境中可悲、可怜、可笑地挣扎,付出超乎想象的牺牲,惹人们掷石子和吐口水而已,而真理永不可得,真理只在“上帝”那里或“人们”那里,每一个人作为个人都只有要么到“上帝”那里求得它,要么到“人们”那里求得它,但通向两者的都是漫漫无尽头的不归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