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尘》凡木瀿

4、四、缘了 缘了

　　欧阳祯青的灵柩尚停在楚国皇家寺庙光敏寺内，国丧四十天后，众位皇子公主披麻戴孝，再次率领百臣浩浩荡荡向光敏寺进发。这一回，欧阳祯请要入土为安了。
　　香炉、招魂幡、祭祀器皿，牌位，挽帐，旌旗，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混着白皑皑的孝服缓缓挪动几十里，终于到了祝融山脚底下。
　　光敏寺果真是楚国名不虚传的寺庙，坐北朝南，高居于险象丛生的祝融山，终年云遮雾障。在直绵延到云深处的青石板路上颠簸多时，终于才看到光敏寺巍峨高险的大门。
　　欧阳昀着皇太子服，外罩孝衣，领众皇子，率百官大臣，面色凝重地抬步向寺中走去。下撵车，我跟在皇太后身后，领着诸位公主妃嫔缓步迈进了寺门。众人面色悲戚，辗转多时，终于到了停放欧阳祯请灵柩的佛苑灵殿内。宝殿内的佛祖，金光四射，正以慈祥又沉静地目光注视着参拜他的芸芸众生。悠扬深远的钟声响起，众人对着佛像前漆着金龙游凤的棺椁长长跪了一地，大放悲声。烟雾缭绕下，罄音在苦恼中荡开，宝殿里的沙弥们便诵起超度经来，殿内的哭声渐渐小了。女眷们披麻戴孝，隔着白色帐帘，长久地跪着。
　　我跪在皇太后身侧的蒲团上，双手合十在胸前，闭上眼睛虔诚地祈祷：佛祖保佑，保佑楚国能无血光，皇位平安过度。
　　“妹妹倒是心诚！”皇太后的声音冷冷在前面响起，我睁开眼睛，见前面的人仍旧是直着身子笔直地跪着。
　　“佛祖在上，臣妾不敢不心诚。”我轻声答道。
　　与诸多人一样，皇太后厌恶我，从一开始便是如此。只不过她为人也算和蔼，对我却是毫不掩饰地厌恶。宫里的女人终究都是善妒的，想当年的她，伴先帝几十载光阴，劳心劳力，也只得到一个贵妃的称号，而我一来，便戴朝阳五凤冠，执皇后宝印，母仪天下，这样的落差，她自然是不能接受的。不过还好，她仅仅是厌恶我而已。
　　“好，好得很！”皇太后声音压得很低，侧首，恶毒地对我冷笑一声，一张得体的脸上尽显着恨不能将我打入万劫不复的十八层地狱的恨意。也只看了我一眼，她就很快地转过身去。那样的眼神，怨怼，恶毒，与当日在昭仪阁见到的眼神是那般相似，一股凉意由心中升起，蔓延向全身。
　　跪了好长的时间，超度文才念完，群臣渐向外散去，妃嫔们这时也能暂时自由了。因不想忍受这里窒息的空气，我揉了揉发麻的双腿，站起身，由鸳儿搀着，掀开帐帘，向外面走去，不料碰上亦同样要出去的欧阳昀与欧阳晔，想躲，已经来不及。
　　“参见二位殿下！”鸳儿忙福身下拜。
　　自上次经历昭仪阁那样的尴尬后，我一直躲着他们，没想到今日还是碰上了。两人的目光齐向我聚来，我向后退一步，站定，为他们让出路来。经过我身边，欧阳昀微微停顿了一下，却也没说什么，面色凝重的出去了。欧阳晔冷着脸，大步向外走去，仿佛没有我这个人存在。他经过我身边时，那天被他攥疼得臂膀，此时竟隐隐发疼。
　　“娘娘，您怎么了，怎么发起呆了？”
　　“没......没什么，我们走吧！”
　　避过众人，我由鸳儿伴着，一步一步在这幽宁的深山古寺中散起心来。光敏寺，果然是块佛家宝坻，严寒的冬季，尚有温泉腾腾，莲花绽放。越向宁静处去，越感受到这祥瑞笼罩下的福地的美妙：禽鸟啾鸣，古木参天，险峰环抱下，佛殿雄浑，碧泉如洗，烟光常凝。我抬眼看去，有一处地方，竹树环合，旷远幽宁，水声潺潺，与这皇家寺庙别静一样的雅致祥和，却又比别处高出一筹。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生于佛家源头的满池莲花。我被那样的美景吸引住了。
　　“陵寝禁地，不得擅入！”欲要进那莲花门，突然两个两个僧人冒出来，执禅杖交叉横在眼前，厉声呵斥。我惊得后退一步，见莲花门里的莲池后，可望见一处宝塔，塔身七层，吊饰达摩金刚，菩萨佛祖，正匾书道：飞升塔。飞升塔身处楚国皇室陵园之内，我这才知原是到了楚国皇家陵园。生拥中原地，死享极乐天，楚国的皇室，真是会打算！
　　“大胆！你可知这位是什么人，也敢这样说话！”鸳儿怒目相向。
　　“鸳儿。”我出声制止。
　　“管你们什么人，大楚律令，私闯陵寝者，格杀......”
　　“何人人在此喧哗？”一个浑厚带着悠长连绵的声音在莲池边响起，两个僧人忙住了声音转身，立了禅杖，单手立于胸前，躬身道：“师尊，有人擅闯禁地。”
　　我向池边望去，见一着青衫的男子负手立于池边，如墨的长发肆虐的在风中翻飞，面容沉静，浑身散发出一股看透众生百态的超脱与达观。风过，满池莲叶飒飒，男子俊美柔和的脸庞，似也要与身后熠熠生辉的莲花融为一体。恍惚间，从他的身上，我仿佛看到了欧阳昀与欧阳晔的影子，又瞥见他身上的八十一颗挂珠，我不禁惊讶：光敏寺，竟还有带发修行之人？
　　“你们退下！”男子并不看向我们，手在池边的高台上微微摸了一下，又缓缓垂了下去。二位僧人不再言语，又施了一礼，静静退下了。
　　“难怪这两个僧侣如此无礼，有这样的师父！喂！你见了我家主人，如何不拜？”
　　“鸳儿，休要放肆！”我轻轻斥了句，走近那人，拾起他池台上离他不远处的一串念珠，递到那人手中：“敢问大师，刚才可是在寻此物？”
　　男子闻言，平静的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又微微一笑：“多谢施主。”
　　鸳儿盯着他空洞的眼神看了半天，醒悟过来地又看向我，满目愧疚。
　　“弟子误入此处，打扰大师清修，望大师海涵。”我轻轻向他一拜。
　　“弟子？施主也是礼佛之人？”
　　“并非。既入佛家圣地，佛祖最尊，我等凡人，理应是弟子。”
　　男子微微一笑，缓缓转动起手中的念珠。我愣住，刚才那一笑，竟是如此的颠倒众生。倘若那个人起来，也该是这样的迷惑人心吧！想着想着，忽想到他那双过于寒冷的明眸，心中一股悲凉之气逐渐弥漫开来——他这样的人，谁知是否不知笑为何物呢。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施主又何事不能释怀？”
　　男子的声音依旧平静，我有些惊诧，忙问：“大师怎知弟子有心事？”
　　“听音识人，闻施主之音，好似天池圣水，柔韧慈悲，然透着股迷离惆怅之气，凡人这般，若非琐事缠绕，岂会如此？”我折服。
　　“大师说得这般精准，可否再论断论断我主人的容貌？”鸳儿素来口无遮拦，很显然，她不服气。
　　“鸳儿，不得无礼！”
　　“施主过于小心了。”男子宽容一笑，“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不见那尘世心似明镜，若皓空婵娟；目比秋华，动天下丽水；神韵契合，领四域文采之人；无色香身味触法，亦不闻世上气质高洁之辈，譬如幽兰生于瑰谷；宅心厚德，好似菩提荣华不息之流。无眼界，乃至无老死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施主医者仁心，虽道法不同，普度众生者，与我佛有异曲同工之妙！”男子说完，合掌闭目。医者，他怎知我......
　　“神了神了！大师口口声声‘不见不见’，倒是将我家主人性格品貌说得一丝不差，真真是神人了！”
　　“大师谬赞了。敢问大师，如何得知弟子能医病？”
　　“施主身上，有百草衔露之香，并不难猜。”我更是惊奇了，百草衔露，是我医山代代传承的灵药，从不外传，世人亦不知此药来历，香气奇特，世人罕见，他如何得知？
　　一旁的鸳儿突然俯身下拜，我回头，才发觉一群面若冠玉的楚国皇子不知何时已到跟前，正冷眼盯着我。
　　“弟昀，携三弟晔、四弟皓、五弟昕，拜见皇长兄！”
　　“拜见皇长兄！”
　　我震惊不已地看向身边面色平静的男子——难道，他是皇长子欧阳昭？
　　“缘了缘了！尘缘足了，诸位施主，不必再如此称呼。”
　　缘了？他就是缘了，当年禅师大会上辩倒群英、年仅十六便声名远播的天才禅师缘了？
　　“弟自知扰了大哥清修，万分不该。既然我等来了，还请大哥莫要再将我等弃之门外。”欧阳晧上前一步，再次揖首。
　　“你如今可是顿悟了？”
　　“这......”欧阳晧声音淡淡的，也透着一股悲伤，“大师曾说，放下便无业障，弟性实是愚钝，前尘旧事，不忍放下，尚忝列不了佛门清净地，大师之意，竟要辜负了。”
　　“既为佛门清净地，如何又招些血腥在此？”欧阳昭声音依旧平静，可冷冷透着一股冷漠。
　　言者有心，听者亦有心。我看了看欧阳昀、欧阳晔两人。
　　“那就不打扰大哥修行了，告辞！”欧阳晔不甚客气回了一句，转身便走，与我擦肩而过，忽将目光移到我身上：“你还不走？”
　　这是什么意思？我走不走，与你何干？我气结，想与他理论，转念又想他们兄弟见面，我在这里碍什么眼。躲过欧阳晔冷冷的目光，我转向欧阳昭：“弟子冒昧，适才唐突，望大师莫要怪罪。”
　　“施主说笑。”
　　“弟子叨扰多时，先告辞了。”欧阳昭点头不语，空洞的眼神望向云雾缭绕的远处，眼中，没有任何人。
　　“告辞。”经过欧阳昀身边，我轻轻道了声，不理会欧阳晔，沿回去的路走去。
　　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欧阳晔竟跟上来，与我并排走起来。
　　“退下！”鸳儿欲要跟上来，被欧阳晔的呵斥声吓得顿时停住脚步。
　　“不打扰大师修行，昀也告辞！”身后欧阳昀的温润的声音响起，而后一阵脚步声，欧阳昀到了我的另一侧。
　　他们这是......我顿住。
　　“走吧！”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不再说话。
　　走，走吧。
　　夹在两个人中间，我尴尬地一步步往前走着，良久的沉默几要令我窒息。

作者有话说

　　①“无受想行识，不见那尘世心似明镜，若皓空婵娟；目比秋华，动天下丽水；神韵契合，领四域文采之人；无色香身味触法，亦不闻世上气质高洁之辈，譬如幽兰生于瑰谷；宅心厚德，好似菩提荣华不息之流。无眼界，乃至无老死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化用《般若波罗蜜多心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