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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七章 谁是齐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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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云斋留下了我们,只是长怜不知该如何安置。经过一番坚持,终于倚云斋的主人答应留下他作跑腿的小厮,同我们一起住在后园一个小院里。
舞蹈,我只会一种,名为轻云。我的身形纤细,动作轻灵迅速,这舞是袁姑娘专为我而编排。及悦却说,舞蹈并不一定要轻盈如云,受他的启发,我创作了一种新颖的姿势缓慢而柔和的舞。出乎意料地竟大受欢迎。还有那好事的文人墨客观赏我的舞蹈之后作了些吹捧的诗辞,这倒是却之不恭了。那些溢美之词,如什么“弱柳扶风之姿”、“寒潭明月之境”更是听得我鸡皮疙瘩乱多的。
我喜欢及悦的琴声,再狂热的人也能在那样的乐声里沉静,再冰冷的心也能从中感到一丝温暖,再颓废的眼也能在那里看到亮光。
他的手指修长,轻轻地拂过琴弦。弦振动,空气振动。象一波波的水纹,一波击着一波,撞入我的耳中。那美妙的声音拍打着我的耳膜,一声声夺人魂魄。
在那一夜又一夜的欢宴歌舞中,我一次又一次地沉醉于那样的琴声中。也许应该说是沉溺。
我在这样的乐声中看向遥远的虚空,随着飘摇的风舞动。用尽全力,心神飘摇。每一个舞步间都有香气飘溢。香,就象那一晚的琴声,有时飘逸,有时清冷,有时光明,有时温暖。如层层的纱,隔断了那些美景,还有可望而不可及的梦。
有时我会迷惑,这样的琴音,真的出自那人之手吗?分明他是无赖的,分明他是霸道的,分明他是……他这样一个人,虽然不管些许的温柔,却应永远也和高雅沾不上边才对。可从他的琴声里我分明听到,孤标绝世的清韵,空谷幽兰的雅意。
或许,这是我还来不及认识的他的另一面。
不等琴音消逝我已退场,也许只是不想看到那些人。这样的舞,内心还是只想送给自己,不想有人旁观。
离去前总会看向竹林,那里有一角淡白。淡淡地不动声色,只有琴声慢慢地依然悠扬。
很多次,我匆匆穿过那个侧门,总能不意外地看到守在门外的长怜。他闪烁的眼里明明有着那么多的思念和悲伤,只是我也不会忽略,那里面还有着憧憬。
是对未来么?我看着他苍白的脸,这个小小的孤儿,未来是什么样的人生在等着他呢?
他的脸和我的手一样的冰冷。
我握起他的手,轻轻地呵气,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记得要照顾好自己。”
他点点头,有些青白的脸上眼睛黑得如一个深潭。
小孩子这样孤单毕竟不好,于是我常常去陪他玩耍说话,带他出门逛逛,眼看着他也渐渐开朗起来。我才发现,原来长怜是个聪明有主见的孩子,因为父亲是教书先生,他还知书达理且能言善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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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夜我需为倚云斋的贵客献舞一曲。
倚云斋是官家伎馆,这里的贵客大都是地方官员。而所谓舞蹈不过是为客人们佐酒的小菜,大人们需要风雅,我便是为他们提供游戏乐趣的一个女子罢了。
在这样的地方,没有尊严可言。
我常这样提醒自己。即便如此,也不能阻止我心中对那些席间酬对之事的厌恶。
这一夜又是无数过同样夜晚的重复,我一曲舞罢,便被一个官员强劝饮酒,几番推辞不过,我不顾而挥衣离席。
及悦今晚不在,若果他在,或许那些客人不敢如此放肆。他行事永远胆大而无所顾忌,却又总能以自己的方法出人意表的取胜。所以,那些人在有他的场合,便会收敛些。
外面月圆如银盘挂在中天,明明暗暗的月色下,我觉得头有些昏沉沉。许是被那些烛烟熏的,脚步也不觉有些摇晃起来。
丛丛的修竹让我辨不清方向。
一通乱行,来到一个小小的池塘边。池边暗暗,有淡淡的花香传来,一时停住脚步,呆立于溶溶月色中。茫然四顾。只听得虫声唧唧,哪里知道自己来自何方,要去向何处?
“齐渺。”耳边传来一声呼唤。
是在唤谁?我回头看,却只见凤尾森森,哪有什么人。
正要举步往前走,刷的一声,眼前突然横过一柄雪亮的剑挡在身前。
“是我。”那人道,声音如这清凉的月色般轻轻流淌。
谁?我有些困惑地看着他,月光下他披落的浅色长发分外醒目。
“齐渺,我是风。”他朝我走过来,眼波如冰蓝色的水流。
“风?”我道,“你认识我?”
“你怎么了?齐渺?”
“你叫我齐渺?”难道不是妙妙?
他走到我身边,停在我面前,静静凝视我,“你叫齐渺。我叫风,是你的师兄,师父名叫东云见。明白了?”
我摇摇头,“说实话,我确实对你没一点映象。你能再说得详细些吗?比如我有什么标志,可以让我确定我认识你?”
“你怎么这样?”他有点生气了。
“对不起,”我连忙解释,“我不是故意忘记你的,只是,从前的事我什么都记不起了。所以,……”
“你每月十七日还会疼痛吗?”
“呃……”我默了半响,走过他身边,在池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扬起头看他,“你也知道这个?”
“墨尘师兄让我给你送药来。”他递过一个青白小瓶,瓶口系着红绳。
我漫不经意地接过来,放在手心把玩,“墨尘?那是谁?”
“我们的大师兄。”
“他是不是叫尹羽连?”
“那是他的名字。”
我的唇绽开一个冷笑,“青王?如果我没猜错,我的伤应该便是拜他所赐吧?”
“拿回去。”我将瓶子递还他,“我不喜欢那个青王,也不会要他的药,谁知是毒药还是解药。”
夜风吹起对面青年的长发,我隐约觉得此刻情形很是熟悉,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往事就在门的另一边,而这扇门却打不开,只能隐约地透过一丝光亮,照见现实的阴影。
他负着双手,道:“你真的将从前的事全忘了?”
“全忘了又怎样?反正对一个快死的人来说,知道太多并没任何意义。”
“我会帮你想起来。”他道。
他猛地靠近我,鼻子几乎要碰到我的,眸子紧紧地盯着我:“你不能忘记。”
我惊了一跳,旋即站起来朝他道:“你神经啊,我想不想起来关你屁事!我偏就不愿想起来,那个青王,还什么疯子,如果我想起来的就是你们这些人,倒不如忘了干净!”
他已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云飞和苏陌还有那些孩子们很想念你!”
云……陌……
我摇摇头,想要摆脱那种不确定。对往夕的不确定,让我对自己的从前有些患得患失了。
迷朦月色中,我紧握那个小小瓶子,不知这样坐了多久。凉意浸上身来,渐渐地觉得全身冰冷。
凉风中,酒意早已消散。我慢慢地分辨着路,缓缓地走回去。
这一夜我又做了那个梦,梦里的大雾变得越发暗沉,而那个似乎带给人希望的白衣人却没有出现。
一时我竟恍惚又在悠云馆被那个穿青色衣服的胖子强拉着饮酒,一时又似乎是及悦在对我说些听不明白的话,我看着他翳动的嘴唇只是焦急地想着:为什么那个白衣人还不出现呢?
醒来时只有一床明月斜照。仍是我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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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病在来攸州的途中便又发作过一次,及悦照顾了我一夜,我又咬伤了他的手臂才忍耐到天明。他还笑着问我,他的血味道如何。
虽已是早春时节,但这几天总是那么灰蒙蒙的,寒意浸骨。就算披上温暖的裘衣,守着炭炉,我还是觉得瑟瑟。
算算不几日便又是发作之期。到了这月十七日下午时分,我便将那小瓶里的一粒药丸吃下。夜间及悦又紧张万分地守着我,可我的疼痛却没有如期而至。他有些困惑,但也没多问什么。
那个小瓶子里果然装着解药,
这一日晨起却纷纷扬扬下起了雪。不多时,茫茫的白色就笼罩了天和地。
及悦不知去了哪里。
庭院是干净的纯白。清冷寂寞的早晨,我步入中庭。这天气有些古怪,明明是已是春天,这却又下起雪来。或许天气也会随人的心境而变?
雪花旋转着舞动在半空,是一种精灵的舞蹈。我伸出手,片片飞入我的手心。那白色的花朵,玲珑的精致。只是稍纵即逝,化为一滴小小的泪珠。只余些许凉意在我手心中。
我轻轻地旋舞于庭中,随着那些飘飘的雪花儿。
没有风,只有淡淡白白、轻轻落下的雪。
我将裘衣除下,只余薄薄一层白色罗衣。慢慢回忆轻云舞的每个动作,轻轻舞动。
香气氤氲,暖意蒸腾。
这样的香随着我的血脉跳动着,从皮肤的每一个毛孔散放出来。这是一个迷梦。梦里的我可以随心所欲。
我不断地旋转,直到天地回旋,眼前的景物飞速地变幻。我要暂时远离这一切,不然,如何支持下去?
旋转,旋转……直到眼前只余一双眼,黑而幽深,似欲述说什么。
我颓然倒地。天上的雪纷纷朝我落下来,落下来。恍惚间,又好象觉得自己向着天空不断地飘上去、飘上去。雪地很冷。看着漫天雪花,我闭上眼。不动,也不愿再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我坐起身来,手脚已被冻得有些僵硬。揉了几下,才站起来。
环顾四周,猛地发现院门处有人伫立。不仔细看,竟一时不查。隔着漫天的雪花翩翩看过去,皑皑的雪地里,立着那个白衣的身影。
一双狭长的眼睛微睐着,如一条狭长的缝,深遽暗沉。一身白衣外面披了白色的大氅。在这片银白的雪地里,我觉得一阵冷意袭来。
我一惊,继而稳住身形,只是冷冷道:“青王?”
雪花仍是静静地飘落。他的目光莫名地让人心寒,但我仍是与他对视,并不愿意在此人面前露出丝毫的怯意来。
我只觉得冷汗涔涔而下。而他注视我,目光沉沉。片刻缓步转身离开。我轻吁口气,看着他的背影离去,那种压迫之感随着他缓慢的步伐一步步远离。
猛然间他回头,眼神陡然锋利似欲将我刺穿。我全身紧绷着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但他终于不发一言,抬手振衣落雪,消失在我的视线。
回过神来,我才察觉自己在刚才的对峙中出了一身冷汗。可我只穿了一层罗衣。玫瑰香还在丝丝缕缕地从我身上散发开来,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我随手丢在地的裘衣已落了厚厚的一层白雪。我抱紧双肩,一时的燃烧,落得此刻的冰冷。
“老婆。”
我抬起头,及悦身披一件黑色大氅立于雪中,一黑一白,原本单调的颜色此刻却如此浓烈,艳丽照人。他的眼比那衣更黑得浓艳。他走到庭中,躬身下去拾起我的裘衣,走到我身边为我披上。温暖顷刻包裹我。
“冻傻了?穿这么点衣服站在雪里发呆。”
“你才傻了。”我瞪他一眼,将裘衣拉拉紧,“你什么时候来的?今天没事?”
他淡然一笑,如雪中之梅,那笑在他眼里泛着清冷的香,他道:“什么事能比老婆的事重要?今天的雪下得不错,我们一起饮酒定是有趣得很。”
我不置可否,只是看着纷扬的雪花。
他执起我的手,灿然一笑道:“老婆,雪天寒冷,可愿与你老公我共饮?”
“什么酒?”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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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是美酒。温热于炭炉上,酒香四溢。
及悦席地而坐,右膝支起,抬杯向我道一声请,仰头杯干。
我也依样干杯。
酒,我心爱之物。爱那微熏之意,爱那温暖。往日只是独饮,今日却多了一个伴。
杯子一空,他就提壶倒满。我则只是酒到杯干。一忽儿,就觉得全身暖意融融。眼前事物也有些飘缈不清。耳边传来婉转的歌,听不清词意,只觉得极尽缠绵,幽深清远处的声声叹息,好似……
爱情。
爱情……我沉沉叹息。
临睡前,我还朝纠缠着我干杯的及悦道:“我醉欲眠君且去,明朝有意抱琴来。”
似乎他大笑,然后我就不省人事了。
醒来时是夜。一盏烛火轻轻跃动。
我在床上,看着轻纱的帐顶,发了一会呆,今天好象与及悦喝了一下午的酒,醉了,睡了。
还听到一支歌,很美很柔的歌。
翻了个身,又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