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岁星 ...
-
“奴家让裴小姐看笑话了。”一身裹素头插木钗的布裙女子从纱帐中走出,还未站稳就双膝微弯朝裴翡萝一拜,态度卑微像是奴婢。
裴翡萝来不及扶住她,只能比她更为低微,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按地将额头抵在手背上,她们尴尬的相持,不知过了多久,耳边才有一声轻叹,“你啊,我该怎么办,拿你怎么办。”
女子扶起裴翡萝顺过亭中衣架上的轻纱披在她的身上,她们执手相扶坐在石凳上,面前一张青玉石台,朴素无华,仅有一琴一剑一棋盘。剑是她被抢走的惊鸿剑,剑身三尺,赤练钢打造,上怀玉为柄,柄上刻有小字,“霏”。
女子双手捧起剑,奉还给她,“抱歉,失礼了,霏霏莫要怪罪。”
裴翡萝接过剑,小心打量 ,发现多了一块剑穗,玉石雕琢一条小鲤鱼,活灵活现很是可爱,她对于女子的亲昵有些别扭,害羞微微低下头,“多谢小姐厚爱。”
女子见她没有推辞剑穗反而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快活的表情,整个人像沐浴春风的花卉,原来十分颜色也显出十一分。
本来就是一个很出色的女子,倾城容貌,曼妙身材,温柔似水的眼睛看了人心都软了,她笑道,“奴家小字容,姿容的容,霏霏若不介意,称呼我岁容吧。”
“岁容。”裴翡萝抱剑朝她温柔的笑,岁容回之微笑。
“霏霏,真是一个好姑娘,不贪心很乖,我很喜欢呢。”岁容握着她的手,看她的掌纹,她看得很认真 ,神情有一种虚假的温和,她的眉头轻轻皱又强迫似的放松。
裴翡萝能察觉出她表情的变化,她不动声色,“不敢当,岁姐姐才是真的好姑娘,我只是不想要不属于我的东西。”
岁容对她的称呼很满意,轻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抚,“很不容易了,那些奇花异草我看了都会心动,你年纪小,就算把持不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你够聪明也够稳重,是一个好孩子,当然嘴巴还那么甜。”
裴翡萝像被感动了,反握住她的手。
“今日谱了一首曲子,想听吗?”
裴翡萝点了点头,她懒散的趴在面前的石台上,睁着眼看着岁容取来长琴搁在膝盖上,铮铮如金玉,袅袅如流水,裴翡萝不由自主闭上眼睛,她的脸上浮现一种微笑,像是沉浸一个美梦,琴音越来越缥缈,岁容一点点靠近,似乎想要帮她披上一层薄纱。
突然,裴翡萝以手撑台,翻身一跃,挥舞的衣袖下长剑出鞘,铮,雪白的剑锋压在岁容的脖子上,再进一步,就会割破她雪白的肌肤。
“小姐,可以不要装作这幅模样了吗?收起甜言蜜语这套,您的指甲可差一点刺穿我呢。”裴翡萝扯着她的衣领将她固定在自己的攻击范围内,她的手不能长时间举着这把剑,太重了。
岁容脸上还是微笑,她温和看着裴翡萝就像看待一个宠爱的孩子,根本不在意她的举动,“你在胡说什么呢。”
裴翡萝根本不为所动,她手腕微微使力,有嫣红的鲜血渗透出来,这是她的警告,她真的会杀了她。
岁容嘴角的微笑慢慢盛大,渐渐狰狞起,她抬起右手从耳朵后面掀起,一张人脸被她完完整整揭下,她将人脸举到裴翡萝的面前,悄悄问,“漂亮吗?”
交叠是两个不同的女声,一个温和一个妖媚,失去寄主的人脸像拔出土的玫瑰,只是问了这一句话就失去所有生机,鲜艳的红唇丧气吐出一口臭气就紧紧合上,漂亮的眼睛也闭合。
裴翡萝注视着岁容现在的脸,眼波婉转多情滟滟水光,贝齿轻咬红唇,一派狐媚妖娆无骨,她微弯眼角朝她笑,呵气如兰,氤氲香波。真是一个特别的美人,哪怕一身素衣也挡不住周身的妖娆之气,她以食指轻轻挡住长剑,靠近裴翡萝,“你弄伤我了,好痛。”
裴翡萝严肃看着她,岁容以袖遮嘴,咯咯笑,“不逗你了,我是,岁星。”
说罢,她在裴翡萝眼前化为金色碎片消失,“裴小姐稍等,我去换件衣裳,这衣服,晦气很。”她像风,风中都是她的娇笑,一声一声包围着裴翡萝。
一阵烧焦的灼臭味,四周景色急促变化,亭子下沉,金碧辉煌的大殿拔地而起,她立的位置缓缓升起一尊白玉双翅老虎,大殿之上是天命风流披金戴银的岁星,她躺在宝座上右手握着一面美人扇,精细的刺绣正反两面是不同的样式,裴翡萝仔细看,一面是素衣少妇捂面而泣,一面红衣如血,左拥右抱对酒赏月,两面皆无面孔。
“你究竟是谁?”裴翡萝握紧手中的长剑。
“哈哈 ,不是说了,我是岁星。”岁星将手臂枕在脑后,手中的美人扇向上一抛,数十名白衣女子凭空出现将裴翡萝团团围住,她们面遮轻纱,眉若远山、眸若秋水,婉若游龙、翩若惊鸿,美的一模一样,动作也相同,就像机器,丝绸软绵,纠缠中她被裹成粽子抬着送到宝座下。
被缚住的裴翡萝没有什么好脸色,岁星也不在意,她拽着长长的裙摆走下宝座,这身华服做工精细,每一处都串着小小的东珠,她的每一步都走的很妩媚,头上的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乌发乌眼,红衣红裙,是富贵却也不似。
她闻到了岁星身上烧焦的纸糊味,虽然很淡,但是她无法忽视,岁星见她心不在焉有些气恼,尖利的指甲刮在她柔软的脸蛋上,“裴姑娘,好姑娘,看这些我,你现在是刀板上的鱼肉,何必这么傲慢呢,我若是不高兴,杀了你,那么你又能怎么样。”
裴翡萝扯着笑直视她的眼睛,“那么,岁星好姑娘,我为你多烧几套华服首饰,你放过我好吗?”
岁星像踩到尾巴的猫,一下子就炸起来,“你怎么知道,你这个家伙,真是该死。”
“岁小姐,不妨先放我下来,我们好好聊聊。”裴翡萝眨眼,学着岁星的姿态用嘴型飞了一个吻。
岁星直接气笑了,她挥袖,裹住裴翡萝的丝纱消失,裴翡萝直躺躺摔在地上,她也不着急起来,反而换了一个姿势趴在地上,双手托腮,看热闹神情打量岁星垂地的后摆。
“这无赖,不用看我笑话了,起来吧。”岁星伸出右手,裴翡萝将手搭在她的手上,任由着她将她拽起。
“我们可以一次平等的交流了吗?”
“哼。”
“你是谁,岁星还是岁容?”裴翡萝问道。
“从来都只是岁星,至于岁容,呵,那是我感觉到,你会喜欢容这个字。”美人扇挡住半张脸,对着她的一面是红衣女子。
“我会喜欢?也许吧。”裴翡萝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她的视线都放在那面扇子上,像是着魔般,她伸出手指,在扇面无脸处细细摩挲,这扇面上的所有皆无脸,包括树上的栖鸟。
“裴小姐,怎么了,喜欢,那你喜欢哪个我?”岁星摇转扇面,用另一面朝着她,声音刹那改变,又似流水,清澈温和。
“霏霏,我,还是她?”岁星在温和的逼问,但是她似乎料想到裴翡萝不可能选择,抬手将脸完整挡在扇后,有些不好意思般摇摇头,自言自语般咕哝了几句。
裴翡萝见证了她的转变,从盛气凌人到平易近人只是转动扇面的功夫,她的表演太完美,就像真的两个灵魂。
“我喜欢你,那个太凶了。”裴翡萝没有逃避问题,她反而有几分兴趣。
“咦,真的吗?”岁星有些高兴,她探出一双眼睛咕噜噜转。
“岁姐姐,不妨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呢,嗯哼?”
“不是啦,不是要杀你,是考验,修仙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的,我们是为了挑选适合的人才,心肠智力能力观察力一样都不能少,你通过考验了,很完美,裴家有你,真的可以满足了。”
“那么,一开始就是假的?”
“嗯哪,都是假的,从你走进洛水村的那刻感受到的都是假的,所见深潭也罢,奇花异草也好,都是假的。”
“难怪,那灵气也是假的?”
“当然,这个小世界怎么可能有那么浓郁的灵气,你真的很聪明,知道闭着眼睛,不过也是够蠢的,下次记住,既然进了别人的幻境,就蒙上心,睁开眼,所见不一定都是虚假,但是千万以为,闭上眼睛就会安全,这样只是告诉操控者,你已经选择了只相信自己。”岁星谆谆教导,她微笑严肃的样子像极了训斥妹妹的长姐,慈爱又叹其不争。
“不全是假的,这里有真的东西?”裴翡萝思考一圈似乎没有找到真实点。
“傻子,虚幻是依存真实存在的,我们不可能凭空变出一样东西,可以适当在原有的基础上修饰,却无法完全抛开真实建立一个虚空,正如我是真实的,鸠合也是真实的,破解幻境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毁掉真实,逼着幻境结束。”她并不藏私,反而大大方方告诉她破解之法。
“那你们这些幻境考验我什么?”
“考验,毅力,你如果单纯依赖你的家仆,那么你是一个擅于驱策者,我们会根据你的品性为你选择下一个考验,而你选择自己走,证明你有心,心软且有自尊,还有不信任,你不信任其他人,我们特意为你准备一个空旷的山洞,果然,你只是单纯依赖自己的判断,中途你是不是有过想法改变?”岁星停顿一下,直勾勾看着她。
“是的,我怀疑过我是否判断按错了,但是。”
岁星打断她的话,她点了点头示意裴翡萝,她明白她的意思,“你不仅固执还很偏执,你所站立点就是你一开始的感觉,你感觉这一点是命脉,绝对不会错,但是,世界上什么可能都有,所见所听都不能当真,更不要说只是你的猜想,这个太危险了。”
“嗯。”裴翡萝点头,她的眉紧紧皱在一起,向前微倾,似乎想要更仔细聆听她的教导。
岁星满意点头,继续道,“鸠合试探你时,你被藤蔓缠住却失去了斗志,根本没有想过拼命挣脱,你太软弱,这点我很不满意,修道之路遍布荆棘,不到魂飞魄散那一刻,凡事都有可能,能活下去,就一定要尽全力活下去.”
她清了清嗓子将语气放软,“你也真的很好,你见到珍宝并没有起贪婪之心,淡泊不依托外物才能走得远,而且,你非常聪明,我们都没有想过,你能点破我的身份借而威胁,真的是聪明。”
她像是被什么挑起兴趣,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衣服是纸做的?”
裴翡萝噗嗤笑出声,“没有,没有想到,只是你身上有纸张燃烧的味道,而且,你换衣服太快了,正常女子没有一炷香是不会出来的,我只是想借机与你多交流,谁知道歪打正着,恰好说到点了。”
她眉眼弯弯看上去又狡黠又可爱,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岁星点了点她的鼻尖,也笑,“那真是有缘分。”
裴翡萝捏住她的指尖,得寸进尺,“那有没有奖励。”
岁星愣了愣,“当然有。”冰雪初融般,她的脸上是艳丽的笑。
裴翡萝低头看她掌心的东西,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