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自命鸠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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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河村。
裴翡萝走下马车，长时间颠簸折磨着她的身心，舟中的日子虽然苦闷，她还可以背诵裴家心诀磨练心志，马车上的日子却真的折磨人，虽然有软垫但阻止不了坎坷道路带来的疲倦感。
小香扶住她，小香来的时候已经接受了训练，知道这个村子不是普通的山野村落，她绝对不可能在这里有一点冒犯，她低眉极力隐藏自己，用自己的卑微衬托裴翡萝的不同。
裴翡萝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每一步她都留下深深的脚印，她感觉到有隐形的手按着她的头顶将她向泥土里压，小香颤抖似乎扶不住她。
突然，小香猛地跪地，手脚并用爬到她面前，“求小姐用小香，泥土湿润，小姐莫要弄脏衣裙，小香愿意为小姐车马。”
她眼睛含着泪，像是极力忍受恐惧，她知道这样的冒失可能得罪仙人，但是，她想为小姐做一点事情。凡人的忠诚来得莫名其妙。
裴翡萝真的站不住了，她跌坐在小香的背上，将手臂垂在小香的脖颈处，小香颤抖着身子，一步一步向前爬。
她的膝盖已经深深陷入泥土，她的每一步，眼泪和汗水一起滚落，裴翡萝沾了小香脸上的泪水放入口中，咸涩如药，“小香，你走吧，我自己可以。”
小香不说话只是低着头，颤抖着驼着她继续行走，她的手掌被石子划破，鲜血渗出皮肤，却被黑黝的泥土掩盖。“没有必要的，我，我可以的。”裴翡萝撑着手臂半坐起来，“停下吧，我自己走。”
小香大口喘气，她声音喑哑，词不成句，只是默默摇头，她还能坚持。
裴翡萝以剑插地，挣扎站起来，站稳后，她爱惜拔起剑拢在怀里。踉踉跄跄行走在泥泞的道路 ，她每一步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有看不见的东西扯着她的脚裸，有什么拽着她的头发，还有万马呼啸朝着她嘶鸣，刀剑相碰金属特有的厮杀声，她仿佛身处一个古战场，触手可及的都是绝望。
不听不看不想，向前走！
裴翡萝闭上眼睛，仅仅只凭着直觉向前，小香看着她一点点偏离轨迹向一块麦田走去，她心肝俱裂，想要嘶喊，嗓子却说不出任何话，她听到耳边有一声轻笑，妖娆动人，“是个忠仆。”
小香伏在地上，身上沾满泥水狼狈不堪，她死死盯着裴翡萝消失的地方，眼泪不受控制流出，她将十指扣进松软的泥土，连颤抖都忘记了，“小姐，小姐！”她终于喊了出来。
可惜裴翡萝听不到了。
她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她不愿意睁开眼睛，也不愿意笑。但是她根本不知道她现在的模样是多么陌生，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哪怕是她自己也没有在意她在笑。
脚下还是一样松软的泥土，没有一点改变，她知道，哪怕地方地势不同，高低起伏也不会同，这样平整软硬一致的，必然，呵，她在原地踏步呢。
她是一个很冷漠的人，自私任性，喜好剑走偏锋，她本能感觉如果能够参破这点，将对她的修行之路有极大的好处，其实就是伪装罢了，她要骗这个地方的主人就要先骗了自己。
“这空气真冷，衣裳薄了。”裴翡萝打了一个寒颤，双臂环抱更紧。她的话音才落，她就能直观感觉到空气的温度下降了，真有几分冬天的森寒气息，她低头微笑又很快掩饰好。
傻子，上钩了。
她继续向前走，像是根本没有在意，手脚冻得发硬，她似乎也不在意，突然她停住，“水声。”
不是故意为之，而是，真的听到水声，滴答滴答，一点点像是要滴到她的心口，她一阵发寒，不是冷，是恐惧。
水，滴水，山洞，那么，为什么突然冷了就有原因了。不，不不不，不是的，山洞也会有高低起伏，不可能那么平整，这是一个考验！
她前进的速度放慢了，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固执不听劝阻，她早晚会被狠狠打断脊骨才可能会改变自以为是的傲慢，但是，现在没有人狠狠教育她，就让她一直错下去吧。
她开始学会用脚尖试探踩下去的地方，她也伸出自己的右手，小心触摸空气，她始终不愿意睁开眼睛。
突然脚下似乎碰不到底，她疑惑向下又试探几下，又能踩到什么柔软的东西，她也不在意，继续向前迈步。
一脚踏空，她来不及做什么，连人带剑摔进一片刺骨的冰水中，有什么从她身下游过，抢走她怀中的剑，她忍着冷水刺骨的温度，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鲜艳夺目的美人脸，美人乌发飘散在水中，印着肌肤如雪，她被狠狠一推，水底有绿色的藤蔓缠着她，拖着她坠入深底，她只是吐出一点气泡，看着美人嘲笑般用唇形比划几个字，‘终于找到替死鬼了’。
美人乌发红衣向上游去，只留给她一个冷酷的背影。窒息死亡的感觉侵蚀她的意识，冰凉的湖水钻进她的鼻孔，她脑部神经一阵麻木的酸疼。
这是要，死在这里了吗？
懊悔怨怼难受绝望，百般滋味绕在心口，她被束在绿蔓里，什么都做不了，最让她难受的是被抢走的剑，她从来没有感觉到，剑对她的影响已经那么深了，她痛苦不是自己的死亡，而是她的剑即将被别人拥有。
慢慢她失去意识。
身边似乎有人在唱歌，像她在苏州游船上听过的苏南小调，软软酥酥，有一种江南女子的温和，她想要再细一点，听她唱的意思，但是声音永远那么缥缈，不知不觉，歌声停了。
她感觉有人轻轻拍她的脸，说，“醒吧，天黑了。”
她忍着眼睛的干涩不适，从视线模糊处捕捉一片艳红，她猛地扯住美人的衣角，死死拽住，“是——你。”那个将她推到深渊的人。
美人掰开她的手指，撑着手压在她的头顶，直视她的眼，“傲慢自负，自大狂妄，愚蠢软弱，这样的人，不适合修仙，你去南弗洛修道吧，你的心肠够硬。”
她似乎又想到什么，捏住裴翡萝的下巴，“也别去修道，去修魔吧，这里没有你在乎的东西，你眼睛里只有自己。”
裴翡萝别过脸，她注视着美人的天鹅颈，笑着咳出肺中浊气，“原来不是姑娘，公子，可知，男女授受不亲，你怕是要带着聘礼去裴家提亲了。”
美人像是被吓到，肌肤相触间有种灼热的温度，他缩回了手。
裴翡萝挣扎坐起来，“裴翡萝。”
美人皱了皱眉，有些不情愿道，“鸠合。”
鸠合？贬义词做姓名，是太过自负还是他的出生就不受欢迎。
裴翡萝眨了眨眼睛，朝着他看了看，又眨了眨眼睛，这种样子很讨人嫌，不过也成功转移他的紧张，她装成什么都不懂的傻姑娘，他僵硬的面部线条柔软了下来，脸颊有一点飞红，反倒像害臊的薄怒，“傻子，不许看我。”
“好好，大美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裴翡萝举手做投降状，鸠合扭头不去看她的样子。
“少给我耍嘴皮子，整理好衣服，我带你去天梯。”
裴翡萝站着整理衣裳，拍打衣裙的功夫，随口问道，“还有人呢，不可能只有你一个人。”鸠合虽然脸长得美，像女子，可是声音如松柏落下的雪，温润如玉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冷，她听到的小调绝非鸠合唱出的。
鸠合倚着门，不留痕迹打量她，“裴小姐果然心细如发，我收回我的话，像裴小姐这样的人理应逆天改命求一个长生，聪明，真是聪明。”
裴翡萝盈盈一拜，“翡萝愚笨。”
鸠合眉头拧住，甩袖离开，丢下一句话，“随我来，有你想要见的人。”
裴翡萝紧随其后，她小心将路线一点点刻进脑子里，亭台楼阁没有，云雾飘渺也没有，只是平常不过的平顶屋子，她见识少，形容不出来，只是觉得有些像北京的四合院。
乌瓦白墙小院梅树几棵，有大叶爬山虎将半面墙都挡住了，阳光照不到的墙角嘈杂着虫子，青石板上湿滑的青苔，甚至还能看到一只活蹦乱跳的□□，她有些嫌弃避开那个丑陋的东西。
鸠合一言不发走在前面。
转过一个弯，清逸的冷风扑面而来，雨雾沾湿她的睫毛、她的头发，她毫不介意，反而深深吸了一口纯净的空气，她的肺反复咀嚼着，赤裸在外面的肌肤都贪婪张开毛孔想要捕捉这凉风。
她微笑大口呼吸两口，鸠合嘴角挂着笑，有些嘲讽道，“怎么了，喜欢？这就是仙境。”
空气中充满灵气，她斜瞥一眼，不理会鸠合阴阳怪气的嘲笑，反而试着运转体内的真气，这是一个好机会，可惜，无论她怎么调动，体内的绵柔之气就像睡着一样，根本不理会。
她只能作罢，内心深处长吁短叹。路旁杂乱种着许多颜色各异的草药奇花，鸠合似乎看出来她对这些草药不了解，有些像是炫耀，絮絮叨叨边走边介绍，“这是天蚕果，治疗心魔调养灵体，食一枚可以培元固本，这是紫蓝车，对外伤有奇效，它甚至可以治疗剑气留下的伤痕。。。”
都是俗世梦寐以求的灵药，裴翡萝也注意打量赞叹，目光清澄不带一丝贪婪，她将每个草药的样子都努力记住，也仅仅只是记住，这不是她的东西，也不是她现在能渴望的东西，能学到这些知识，她已经很满足了。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了很久，终于，鸠合在一个雕花亭子处停下。
亭子最下面是八个台阶，均由六十公分长的青石铺成，踩下去相处间有一种凉意从脚心向身上蔓延，扶梯像白玉，在阳光闪耀着温润的光泽，摩挲间能感觉到凹凸，定睛细看，风吹雨打下已经看不清具体的纹路，亭尖垂下的漫漫轻纱挡住亭中人的模样，只有断断续续的琴音透过纱幔溢出。
“君——忘，妾深情。”碎玉一般敲打在裴翡萝的心上。
裴翡萝随着鸠合立在纱帐外，等待这曲毕。
“鸠合，退下吧。”帐中佳人轻轻喊道。
“是。”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自命鸠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