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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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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我上五年级,如往常一样在教室里上课。我看了看左手的表,还有12分才下课。这是下午的第一节课,空中的气息有些干燥,人带着乏意,我打了个哈气。
忽然感到地面在晃动,内心一怔,其他同学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在四楼,地面晃动?难道?
接着楼又晃动了一下,这回大家的感受十分真切,教室里变得哄闹起来,一时人心慌慌。
老师在讲台上大喊:“所有人都趴在桌子底下!”
大家都吓得缩到了桌子底下,教学楼晃动得愈加厉害,天花板上的灯在东东作响。
老师打开了教室的前后门,待地震波一过,所有人都冲出了教室,慌乱而又有序。老师在我们的身后,用撕裂的声音喊着“快一点!慢一点!不要踩到同学!”听得出来她的声音很激动,她希望我们快一点跑出教学楼,却又怕我们因跑得太快而发生踩踏事件。
因为身处四川,学校特别注重防震工作,每个学期都会进行地震演习。演习的时候老师都很严肃,那些态度散漫,走路不紧不慢的同学都会被老师骂。那个时候大家都觉得学校吃跑了撑得,没想到正是学校平时的注重救了我们的命。
一二楼的同学根据以前演习的要求,跑得很快,为我们楼上的同学预留了充分的空间。在老师的催促声中,我们所有人都撤离到了操场。
男老师扯着嗓子喊道:“所有班的班长!清点一下自己班人全不全!每个人看一下自己身边的同学在不在!少了人的,马上报告给班主任!”
有些女生早就已经吓哭了,操场上弥漫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大家安静!不要哭!我们现在已经安全了!我们所有的老师都会陪着你的!”老师的声音中带着哽咽与没缓过来的惊恐。
我回头,望着身后,已是一片废墟。原来,我刚刚真的经历了一场生死。整个身子摊在了地上,刚才跳得飞快的心脏,像是猛然骤停一般,心如死灰。
我抱着膝盖,埋头哭了起来,是的,我和其他女生一样脆弱。老师走到我身边,蹲下身抱着我,拍着我的背说:“杜若,没事的,没事的,我们现在很安全。不要哭,你在这里怪怪地等着,爸爸妈妈很快就会来接你的!”这句话就像寒冬里的小火苗一样让人安心,我停止了哭泣,抹了眼泪。
感谢我的学校还有我的老师们,因为平时的训练有素,我们学校成了灾区唯一一个无人员伤亡的学校。全校两千多名师生,仅用了一分半钟,全部撤离到了操场。
地震结束后,老师们的手机开始陆续响起,待到傍晚,已经有一部分家长将他们的小孩接走了。晚上,我们剩下的人被统一安排到了安全的地方。
所有人都住在帐篷里,志愿者会定时给我们发食物和水。晚上睡觉很冷,我总是和班上的一个女生抱在一起睡觉,几天之后,她爸妈找到了她,班里的同学基本上都被接走了。
“还没找到我爸爸妈妈吗?”我低声问来看我的班主任。
“现在信号塔还没有恢复,很多人的手机都没有信号了,暂时联系不上你爸爸妈妈,但是杜若不要担心,你爸爸妈妈肯定在拼命地想办法联系你。”老师安慰我。
我一天天的等待,惴惴不安。
“老师,我爸爸妈妈会不会被压在……”我已经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老师一把抱住我:“不会的,你再耐心等等,耐心等等!”
待老师走了以后,我的眼泪更是止不住,我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我的眼睛很疼很疼。
“不要哭了,给你!”
我抬起头,看见了一个比我小一些的男孩,十岁的样子,他把刚刚志愿者给他的糖递给了我:“姐姐,吃这个,甜甜的。”
我流着泪,把糖含在了嘴里,嘴巴里甜甜的,可是心里还是苦的。
“你爸妈还没有来找你吗?”我问。
“恩。”他点点头,眼神纯净清澈。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都是和这个叫小帆的男孩在一起,因为比他大,会多照顾他一些。
后来有人找到了我,不是我爸爸妈妈,是我大伯。他看到我的时候甚是激动,抱住我的头,眼泪落在了我的肩上:“你在,真好!”
“大伯,我爸爸妈妈找到了吗?”我抬头问他。
他没有回答我,只是不断地抚摸我的头。我不敢再问下去,我内心有了答案。
我看见了两具遮着白布的尸体,没有勇气掀开,我怕我看到鲜血淋淋或是他们缺胳膊断腿的样子,还有那张苍白,没有血色的脸。
我表现得异常平静,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三天后,我抱着骨灰盒,跟着大伯,踏上了回家的火车。
爸爸从事建筑工作,因为一个很大的项目而被公司调往了四川,至少要六七年的样子。为了工作和家庭,爸爸把我和妈妈一起带到了四川,这是第三个年头。
大伯把我带到了乡下,那是我小时候住的大院,上小学以后就不住在那里了。一下车,就看见奶奶在门口等我们,看她的样子,已经站了很久了,三年不见,她的头发又斑白了许多。
“若若,我的乖孙女儿!”奶奶抱着我,中间隔着我爸妈的骨灰盒。她感觉到了这硬邦邦的东西,低头看向我手上捧着的这个盒子,接过来,如同捧着珍宝。这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我看见有人在我眼前落泪了,对于眼泪,我似乎都已经麻木了。我说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话。轻轻唤了句:“奶奶!”
奶奶的眼泪落在了骨灰盒上。
大伯眼中有一丝欣慰,这是我四天来,第一次开口说话。
大伯带着我和奶奶,将我爸爸妈妈葬在了后山上,挨着爷爷的墓。我站在墓前,一动不动,任奶奶和大伯怎么唤我都没有知觉,终于还是倒在了墓前。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了。我抱着被子一直哭一直哭,整个被子都哭湿了,我翻过身来才看见奶奶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中透着心疼。
大伯陪了我两天之后,回城里去了。奶奶说,大伯请了这么多天假,也不容易,奶奶陪着你。
我又是这样躺在床上过着昏天黑地的生活,五天之后,我终于走出了屋子。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想伸手去触碰,却又碰不到。
奶奶正在后院给蔬菜浇水,我走过去,说:“奶奶,我帮你。”她见我走出了屋子终于松了一口气,“饿了么?奶奶去给你做吃的。”
“好。”
“想吃什么?”
“想吃奶奶炸的紫薯丸子,好久没吃了。”
“好好好,奶奶这就给做!”说着她就进厨房去了。
脚下的这些蔬菜被奶奶养得特别漂亮,一片片嫩绿色的叶子卷在一起像花儿一样,绿色的花,每一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充满了朝气。
奶奶在厨房忙活了很久,我拿起筷子,还是那熟悉的味道:“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些 ,不够我再做。” 我抬起头,看见奶奶正慈祥地看着我。“过几天蘅蘅期末考试就考完了,昨天他打电话过来,说一放假就过来看你。”
杜蘅是大伯的儿子,我的堂哥。小时候我们一起在这个院子里长大,同吃同睡,感情很好。
过了几天,杜蘅来了,内心是欣喜的,同龄的孩子总是会多几分亲切感,只是太久不见了,看见他的一瞬间,我不知道要说什么,他长高了好多好多,和我记忆中的不大一样了。
“你傻站在那儿干嘛,过来搭把手啊!”他看向我,语气不像是许久不见,像是昨天刚见过,没有半点生分。
“哦。”我赶忙过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甜甜地叫了句:“蘅蘅哥哥。”
他托着行李箱走到我身旁,习惯性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
杜蘅的腿很长,他托着行李走路的步子我都跟不上。院子里已经想起了他洪亮的声音:“奶奶,我回来了!”
久别重逢,看见他心里很暖。
为了给杜蘅接风,奶奶做了丰盛的晚餐,还特地杀了一只自己养的鸡,家养的鸡肉质非常紧实,和外面买的完全不一样。杜蘅在餐桌上不停地夸奶奶做的饭好吃,我看见了多日来奶奶最酣畅的笑容。
饭后,我和杜蘅就像小时候一样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那是爷爷为我们搭的。
夜晚的风带着夏日特有热气,我仰头望着黑暗中的星空。
他看向我:“这一个月还好吗?”
我没有向任何人诉说过我内心的痛苦,我和大伯并没有非常地亲近,奶奶毕竟年纪大了,我并不会向她讲我的心事,而且我怕我提了,触了她的伤心事。
而此时,我的脑子里却有一箩筐的话要讲。其实,我一直需要去倾诉,倾诉我的痛苦。
我从遇到地震那天开始讲起,再到等爸爸妈妈,一天比一天无助,后来看见那两块白布的绝望,说着说着就哭了,脸上全是鼻涕。
杜蘅红着眼睛抱着我:“都说出来了,是不是好受了很多。现在不要说话,就好好地哭一会儿,听我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哥哥永远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保护你,不要害怕。过去的事情,已经发泄出来了,就让它过去吧。若若,人的一辈子很漫长,你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
我知道杜蘅的好,要不是因为要上学,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就去找我。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你还有我们,我们是你的家人。”
他拍着我的脑袋,秋千缓慢地晃动着,我躺在他的怀里安心地睡着了,睡得很踏实。我梦见了我爸爸,他对着我笑,我躺在他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