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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谁家今夜偏舟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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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小姑娘吃完早餐彻底醒过神来,才发现两人组变成了三人行。“秀娘嫂嫂?”
“……”正优雅打了个哈欠的尉迟秀动作一僵,白了眼正在看好戏的萧成,颇有些风情万种地对小玉道:“乖玉儿,我可不是你嫂嫂。”
“咦?”
“这事儿嘛,说来话长。”尉迟秀朝小姑娘眨眨眼。
“那便长话短说。”萧成冷笑。
“……”
等听完尉迟秀的解释,小姑娘歪了歪快要当机了的大脑,有些不确定地看着依旧一身长裙的尉迟秀:“所以是尉迟哥哥?”好像唯一听明白的就这一段,怎么办?
尉迟秀扑了粉的面皮抖了抖,然后作势去捏小姑娘的脸——被萧成轻易地制住了,开玩笑,怎么可能让一个男子轻薄小姑娘——伪娘也不行。没能成功,尉迟秀有些可惜,“小玉儿,乖,要叫尉迟姐姐喔~不然姐姐会难过的。”
他做泫然欲泣的样子是做惯了的,小玉却是很少见人哭,何况是一个活色生香的美人,忙道:“尉迟姐姐你快别哭了。”
尉迟秀这才嗔笑了一下,算是放过了小姑娘。萧成被那一笑恶心到了,远远地躲了开去。
他颇有些嫌弃地白了萧成一眼:“男人啊,昨儿晚上那么畅快,今儿却是一离开屋子就不认人了。”
他这话声音并没有可以压低,此时三人又走在大街上,便有那听到这话的人,对萧成投来鄙视的一瞥。萧成气了,凑到尉迟秀旁边:“你要是再败坏我名节,我可不管你芯子里是什么玩意,总得打得你爹都不认识你!”为什么我会用名节这个词,不应该是名声吗?果然要离这个家伙远点。
尉迟秀翻了个秀气的白眼:“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却是没有再作妖了。
大梁以前的大魏,有很长一段时间以柔弱纤细为美,便是男儿,也常有敷粉描眉的。当时的许多男儿,为了一把纤细的收腰,常常累月的不进食,只服所谓的神仙散,佐以烈酒发散。这样的风气,男风也就不显得突兀了。毕竟同样纤细美丽,男儿较诸女子,所能接触的东西更多,又是读遍了诗书的,便更容易彼此意气相投,结为契兄弟。
大魏男风已算不上什么秘事,大家公子多是好娈童爱美婢的,甚至许多人都不愿意掩饰性地娶一位正妻,只一心和所爱的男儿相守。大魏的最后一任皇帝,于政绩上没什么建树,但因他那位前无古人的男皇后,怕是千百年后史书上也会留下他的一笔。有时候萧成想,一位帝王想要名留青史,除了做明君,兢兢业业不出大错,做些功在千秋的大事这条路,最快的方法就是做最荒诞的事,或把国家弄得洪水滔天了——大魏那位皇帝的情史,至今还是梁都最受欢迎的十大话本题材之一。
受前朝影响,大梁虽是建朝一甲子,男风之事仍不能断绝,但看宁国侯敢大大方方地往萧成府上送美少年便知道了。若仅仅如此,尉迟秀也不至于迟迟不进入梁都子弟的交际圈子。与那些先辈不同,他却不是一个好男风的。他自生下来便觉得自己是个女孩。
他是老来子,尉迟夫人生他的时候已近五十了,为生他更是要了她半条命。对自己最小的这个孩子,尉迟夫妇可以说是千宠百哄。尉迟秀生来比常人弱许多,一个月里大半时间在吃药,请了无数神医圣手,都只说是胎里带来的毛病,只能勉强将养着。
眼看着猫大点的孩子见天喝着苦药,渐渐瘦成巴掌大小,尉迟夫人不顾未养好的身子,亲在国教守道院门前跪了三天三夜。当时国教掌教还不是如今这位不食人间烟火的年轻掌教,那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人岁数到了,便容易心软。那位掌教破了不与人堪命的规矩,看了那孩子一眼,道是:“这孩子生错了,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尉迟夫人苦苦哀求,思及她那位已过去了的先人,年迈的掌教叹息:“却是有一法能让她活在红尘之中,只是此事多有荒诞,还是罢了吧!”尉迟夫人哪里肯依,苦求痛哭之下得了一句:“便当家中多了个女孩儿吧。”三年之后,这位掌教便于守道院羽化。
尉迟家把原先给儿子起的名字舍了,换了个宜男宜女的“秀”字。男孩充作女孩样,在人丁稀薄担心站不住的人家里,也是有的。尉迟秀又生得秀气可爱,穿着女孩衣裙并不突兀,反显得娇俏可人,自小便是最得各家长辈喜爱的。尉迟家对此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何况是幼子,不指望继承家业,纵如女儿家一样娇惯些又如何。及至大了些开蒙了,才渐渐觉出不对来。
男女七岁不同席,到了七岁,惯例是要搬到前院去的。尉迟秀却是哭闹着不肯,要在他身边放小厮,死活不要。听闻要去族学里上学,他更是差点一根绳子自己吊死。如此这般种种,初时以为是身边的下人挑唆,直至发卖了两批家人,这情况丝毫没有好转,尉迟夫人才想明白那句“就当是多了个女儿吧”是个什么意思。
五十多岁的妇人哭了一宿,亲手做了一碗汤面往尉迟相国的书房走去。她说:“只当是我强留他在这世上的债吧!”尉迟相国为人刻板守旧,在家中规矩极大,年近不惑的长子至今在他面前不敢大声说话。唯独对自少年时期便结发的妻子,他好说话地像个没脾气人。面对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发妻,他摆手示意她做到边上,为她理了理鬓角,温声道:“都依你。”夫妻两人同吃了一碗面。
自那日起,尉迟家的七姑娘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有人说她小小年纪便殇了;有人说那其实是个男孩,生来不足,养病在家;有人说尉迟七只是性子娴静,不爱交际。对于这件事,大家可谓众说纷纭,但当事人始终对这事表示沉默。尉迟相国依旧每天按时准点上朝,面无表情地站在大殿之上。尉迟夫人常年待在府里,执掌中馈。
尉迟秀颇爱读书,除了父亲要求他必看的经史子集,更看些话本野史,读至动情处每每潸然泪下。他天性敏感多思,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也曾试着去如寻常男儿一般纵马扬鞭。事实上他骑射比一般男儿都好,可是他仍做不到与一群男子出猎,感受不到羽箭贯穿猎物的快感,那些鲜血只让他觉得恶心。他渐渐放弃把自己当作一个男儿,这反而使得他感到从容自然。而及至少年情窦初开,他恍然发现,自己或许比异类还要异类。
异类这个词是从他父亲那里听到的。父亲不喜欢他,他那幼兽一样敏锐的性子让他在还未完全记事的时候便清楚明白了这一点。其实不只是父亲,家中新进门的嫂子,在知道他真实身份后的神色也掩饰不了。他磨着母亲答应他搬到家附近的另一处别院独居。在那里,他爱上了一个家仆之女。
我爱上了一个女子,尉迟秀几乎有些惶恐地发现这一点。或许在世人心中,这性向代表着他只是一个有些怪癖的贵族公子,他仍喜欢女孩,仍是一个正常人,能担负起传宗接代的责任。包括他的母亲。她几乎是欣喜若狂地准备给他操持婚礼,哪怕婚礼的另一方身份地位都并不相匹配。
唯独尉迟秀心中惶惶不安,他清楚地认知自己是一个女孩,而自己却爱上了另一个女孩。这意味着即使在女子之中,他也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他应该找到这么一个女子,她对他的爱是女子对女子的爱,并且全然不嫌弃自己这副男儿身。这世间有这样的女子吗?他不知道。望着因婚期渐近而显得神采飞扬的两个女子,他沉默了,那便这样吧,若是能让我的两个所爱之人欣喜,那便这样吧。
他开始绣嫁衣,他知道自己到时候不可能穿凤冠霞帔,却私心里希望大婚之日所穿的袍服上,有自己的绣上的丝丝缕缕——他的女红,向来都很好。
倘若,没有倘若。年轻的陷入爱情的生命,无论男女都显得盲目而愚蠢,不顾一切地燃烧着自己的激情。自定亲之后已很久没有见到心上人的尉迟秀,终于再也坐不住了。精致的绣样再也不能吸引他的目光,别致的摆件也没法使他露出笑颜。在一个与寻常一样的夜里,他翻出墙去找自己的心上人。
谁能想到一个平时走路连绣鞋都不肯露出来的人会做出翻墙这样无礼的事呢。那个人也没有想到。春杏,普普通通的一个名字,普普通通的一张脸,普普通通的身世。怎么会那么快地爱上一个人,甚至来不及布局,来不及步步为营,便一头撞上去。我把生命奉献给你,奉献给你,他的心这样呐喊。而得到的回应足以冲昏所有的理智,请诸天寰宇见证,她说她亦心悦于我。
而那夜月华如水,映照在依偎的恋人身上。
那是怎样的一个夜晚,又是怎样的月色,能浇灭火一样的浓情,谁的呢喃低语如魔咒丝丝绕绕,惊慌失措的小厮、惶恐不安的少女、面色模糊的老仆。她在叫什么?少爷少爷,是了,你看,我首先是这些人的少爷,这是我生来便得到的。她为何如此不安,她又在喊什么,秀郎?何其荒谬,哪里来的秀郎,这世间从来不曾有过,从前不曾,以后也没有。
青石路从脚下飞快地退后,回到那重重屋檐遮蔽下的地方。就这样吧,弃了这墙内折的重瓣茶花,抛却这一身红得像血的衣裳,烧掉那些毫无意义的画作,断了这不知所谓的相思,找一片无人知晓的远方,远方。
你以为我会做什么,使利刃穿过那僭越的男子,千方百计折辱那背叛的女子吗,声嘶力竭地追问一个缘由还是,苦苦挽留一段并不存在的爱情?
甚至没有妒忌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烧,也没有痛苦紧攥住我的心口,只是那一瞬,我的魂魄终止翱翔,携着那冰冷的理智回到我的身体,而那我以为汹涌澎湃永无止境的情意,倏地烟消云散,找不到存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