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眼》任如是

1、第一回

　　我还没有到家便知道家里正在请客。

　　豪华的汽车一字排开，延伸到大门口。那橦标准型的三层楼式的豪宅灯火通明，隔了老远便能看到缤纷的彩光。

　　--------真是热闹呀！

　　父亲素来是不喜欢请客的，除非是家里有什么非办不可的事儿——掐着指头算了算：姐姐的生日是秋末，父亲的生日在冬初，大妈的生日上个月才过完，哥哥有好几年都呆在国外没有回来——今天的这场宴会应是别有目的吧!

　　看了看身上有些皱了的校服，我决定还是不要露面的好。方家素来便只有一个女儿，我这个不算女儿的女儿充其量也只不过是个在方家吃闲饭的人。尴尬的身份还是不要报出来的好，姐姐觉得丢人，我也怪寒硶的。

　　转了条小道，我踩着草坪施施然绕过大门，来到我家北面墙角的拐角处。这里的地势比别处稍高，我攀起来最是顺手。感谢父亲古典的欣赏观，在家家都用铁栏杆围宅的今日，依旧坚持用砖块垒成漆红的围墙，让我比人家多了一个进屋的途径。

　　将书包往墙后面一掷，我寻找着第一个落脚点。看准了那块微微凹进的砖头，我将左脚踏进那个凹坑，右脚向右上侧斜移三寸五分构到那一个微微凸出的砖头。深吸一口气，我猛然发力，右脚用力向外一蹬，身体向上一跃，双手便攀到了墙顶。于此同时，我的双脚对着墙面一顶，手借着力一撑，身体便稳稳落在墙头上了。书包落地的声音在这时方才传入耳中。

　　动作完美，干净利落------我给自己打个十分！

　　“汪汪----”两声狗叫打断了我的自我陶醉。我眯起眼，看着闻声狂奔过来的黑色猎犬，轻手除去左脚上的球鞋，瞄准了目标，用力地掷了出去。

　　“嗷-----”一声惨叫响彻云霄。

　　“我说小黑呀，你现在的体力强烈退步了哦！我才几天没有过来和你玩，你的反应就变得这么迟钝了呀！”我笑语晏晏地坐在墙头晃着腿道“你说，我是不是该好好锻炼锻炼你呀？”

　　小黑低叫了一声，抬起眼，可怜兮兮地望着我，那尾巴摇得跟什么似的。

　　“你这一招对我没用！” 我戏谑之心大起，冲它比了个手势 “还磨蹭什么，快点动起来呀！”

　　小黑认命地挪动它的四条脚，叼起我那只用来砸它的凶器，飞快地向我这边奔过来，临到墙头一跃而起，将口中所含住的鞋向上抛来。我伸手接住鞋，摇头道：“怎么还是这么慢，再来！”顺手将手中的鞋子远远地掷开。

　　小黑咽呜一声，转头向着我扔鞋的方向狂奔，赶在鞋落地之前一口咬住，复又重复刚才的动作将鞋掷给我。结束动作后他立在原地，竖起尾巴对着我狂摇，目光中大有得色。

　　我竖着指头冲它摇一摇道：“太慢太慢，再重来！”举手再次用力将鞋丢开。

　　如是反复之下，小黑累得伸出舌头大声喘着气，动作却是不敢有丝毫迟缓。我玩得起劲，由着它跑来跳去，这狗这些日子以来吃得多活动得少，委实也该减一减肥了。

　　待到我第七次拿到鞋子时，我瞄准了后门前的那棵矮松将鞋掷了过去。小黑抢上前去，正要接住，不提防这时从门里闪出个人来。那鞋子偏似长了眼睛一般，不偏不斜的，刚刚地砸在他的身上。

　　但听“哎哟”一声，那人受到那鞋子的冲撞，一下子倒在地上。

　　那只惹事的鞋子被他在摔倒之时牢牢地握在手上，倒叫得小黑为难起来，不知道是该去捡鞋呢，还是该溜之大吉的为是。

　　“是谁？”受害者发出第一声质问。

　　“这位先生！”我坐在墙头打个手势让小黑闪开，伸一伸脚丫子“可不可以麻烦你把我的鞋还给我？”

　　“这是你的鞋！”受害者发出第二声质问。

　　我瞅瞅他手上的鞋再瞅瞅自己那只光着的脚丫子，很肯定地对他点点头。

　　“你不觉得你还欠我一句话吗？”受害者提了我的鞋站起来，一步步向我走近。晕暗的灯光下，我看见他额上的青筋不断跳动。明明应该是俊朗的五官此时皱成了一团，真真是可惜了一幅好容貌。

　　我自墙头跳下来，单脚穿鞋立在他面前。将手伸向他“哦，谢谢你了。”不就一声谢谢嘛，值得这样子气急败坏吗！

　　“你——”他愤怒的目光转到我脸上，满腔的怒火似要一下子喷发出来。

　　我含笑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果然，如我预料中一样，他一身的火气却在见到我的脸的那一瞬间登时凝固起来，恰似极热的红铁浸入冰水之中，“吱”的一声之下火焰全灭。

　　“我什么？”我笑着问道，细细地打量他。俊雅的脸，飞扬的眉，长得挺不错的。

　　“我的意思是——小姐你的鞋脏了，要不要我帮你弄干净-------我---------”一如所有见过我的男人，他的眸中射出惊艳的狂喜，哪里还剩下半分火气。

　　“不必了！”多虚伪的男人，见到了美女以后，什么公道礼仪于是全部都被舍弃到一边。而一旦爱慕之人容颜老去，马上便被弃之若敝缕，什么浓情厚爱立刻变成过眼云烟——我讨厌与这种人有任何接触。

　　“你是方世伯的女儿吗？” 这便开始攀亲带故了么！

　　我在心里冷笑，伸手从面前这位仁兄手中夺过鞋子，随意地往地上一坐，淡笑道：“你觉得我像吗——”

　　“你这么说一定就是了！你还是学生，一定比韵如小，那么你是她妹妹了。对了，我叫钟元泽，你叫什么名字？”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人的话还真不是普通得多，真是烦！

　　“我是韵如的大学同学，你不相信可以问你姐姐。”

　　“抱歉，我还有事。失陪了！”好容易穿好鞋，我捡起丢在地上的书包，拍一拍身上的土，打算回房去。

　　“等一下！”袖子被牢牢地扯住了，我回头，对上钟元泽的脸。他一急之下竟然失礼地抓住我不放。

　　“你想怎么样！”我凝起脸，意料之中地看到钟元泽的脸上染出几分惶恐的颜色。

　　“啊！——对不起！我——我——我没有恶意的，我只是想——”

　　“劳烦你把搁在我身上的手收回去。可以吗！”

　　他触电一般地缩回自己的手，红着脸呐呐不能成语，与刚才没见到我的脸之前的阴狠神情真是判若两人。

　　“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是不是可以走了？”我耐着性子问他。

　　“啊！这个——当然可以——那个——”

　　“这位小姐好像还欠了人家一声道歉吧！”一个声音闲闲地插进来。

　　今天的后院怎么这般热闹——这又是哪个无聊的人物？

　　“方小姐你扔鞋砸到人家，好歹也该向人家说声道歉吧！”醇厚的男中音顺着风飘入耳中。

　　“你偷窥！”我淡淡地对着从树荫背后走出的男人冷声道。

　　“在你翻墙进来之前我已经在这里了，何来偷窥之说？更何况，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用鞋砸到这位钟先生却没有一句道歉。你家大人难道没有教过你，这样子是很没有礼貌的哦！”他竟然拿着教训小孩的腔调对我说话，还学着我对小黑那样竖着食指对我摇！

　　“这位钟先生，打到你的确是我不对。希望你大人有大量，莫与我一般见识！” 好汉不吃眼前亏，此事是我不对在先，再与他纠缠下去，也不知他还会碰出什么好话来。我还是赶紧闪人的妙。

　　“这个——不是------我------我-------”这位钟先生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和女人搭讪过，真是拙得可以。

　　“既然这样，这里没我的事了吧！这位程咬金先生---------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请------”他做出请的动作对我眨一眨眼。

　　无聊！多事！低级！

　　我翻了个白眼，正要离开，却听见一个耳熟的声音正以我从未听过的声调娇滴滴地叫道：“惟明——”

　　我退后两步，看着姐姐从后门翩然而出，直奔向我们这边过来。

　　“惟明，你怎么不多陪陪人家？你——”她一转眼看到我，脸色一变，厉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三分看戏的心情转成了十分，我皮皮地笑道：“自然是帮姐姐你招待客人呀！”

　　“韵如，你不介绍一下吗？”钟元泽见到姐姐，说话一下子流利起来，连忙打圆场道“聊了这么久都忘记了互道姓名，还是要劳烦主人公了！”

　　姐姐警告地瞪了我一眼，在转过脸去的同时，脸上适时地绽放出无可挑剔的微笑。

　　“惟明，这位是我大学同学钟元泽。元泽，这位是便是柳惟明柳大总裁。”

　　姐姐笑语晏晏地转向钟元泽道：“元泽你自从毕业后亲手主持家族生意，在圈子里可是大受好评呀！我父亲便总是埋怨怎么就没有钟世伯这样的好福气，有了元泽这样的继承人。现在说到钟家，谁人不道钟二少好本事，钟世伯好眼光！你这么利害，有空的时候可不要忘记了提拔提拔我们这些旧同窗呀！”

　　当真是看不出来，这个呆子钟元泽竟有这样的本事，听起来像是蛮利害的。看来我的功力又精进了一层，可喜可贺呀！

　　“至于惟明嘛——”姐姐拖长了语调“惟明的名声在商场上可是大的紧了，我也别在这里啰嗦了，倒是让元泽你见笑了去了！”

　　“久抑！”两个男子互握了手，一般的交际词令，一样的冷淡无语，只是同样犀利的眼神反映了二人相同的商人特质。

　　我抱着胳膊肘，含笑看着眼前的三人。姐姐果然是不够圆滑：同样是介绍词，用得着这么落痕迹地凸现不同吗！就算她喜欢那个柳惟明，也不用这么着痕迹的显示亲密吧！这样子的举止反而给人给瞧轻了！

　　果然，我瞄到柳惟明看着姐姐皱了皱眉。

　　你还不走——她偏一偏头，直接用眼神对着我下指令，目光中有十二分的不耐烦与厌恶。

　　她目光中的不屑与轻鄙是那样地明显，仿佛在她眼中呈现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一只打不死撵不走的蟑螂。我心中的一把火腾腾地烧起来，在一股莫名冲动的驱使之下，理智已经不管用了。

　　“姐姐你有话要说吗？”我甜甜地对着她笑，打定了主意要掺和到她的狩猎游戏里面去。

　　“你玩到现在才回来，学校的作业做完了吗？都是要参加高考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贪玩！”姐姐压抑着怒气向在场的男性绽出个抱歉的微笑“让你们见笑了，这是我那个不成材的妹子！”

　　连我的名字都不敢说么？我给她的压力有这么大吗？还是说，这个男人对她来说是特别的，容不得我有半点染指的欲望？有趣呀！

　　“姐姐真是扫兴！”我娇俏含嗔地挥挥手“那我就不吵你们了，再见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回头——

　　我按照设定好的姿态对着姐姐的猎物嫣然一笑。就冲着那一记轻蔑的眼光，这个柳惟明我是惹定了！

　　余光中，我清楚地看到那位程咬金先生柳惟明神情一滞，他的眼眸中射出的那种不置信的表情被我一丝不漏地捕捉到了——我知道，这种状况就叫做惊艳。

　　我扭转头，继续往前走自己的路，在心里默默地倒数着计算数目。

　　十——九——八——七——

　　“等一等！”果然！还没到五呢！

　　“程咬金先生，你还有事情吗？”我安心地绽开笑容，看着姐姐怒气腾腾的脸。

　　“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他的眼中闪烁着誓在必得的自信。

　　“怎么了？” 户外昏黄的灯光下，他侧脸的线条立体有如希腊雕像，仔细打量下，他的五官果然是难得一见的俊俏。

　　“对于一个我想要追求的美女，不知道她的名字是多失礼的一件事呀！”我满意地听到两声因为过份惊讶而发出的抽气声。

　　“方辰，我的名字叫做方辰！”

　　“这么说你愿意当我的女友了。” 他勾出一个坏坏的笑，用他的那双桃花眼对着我放电。这男人果然是不知道含蓄两个字是怎么写的！

　　“不，我只是愿意考虑接受你的追求而已！”我笑起来纠正道。

　　“那么，美丽的小姐，可愿意接受我的邀请与我共舞一曲呢？”

　　“我自然是--------”

　　“方辰！”姐姐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阴森到了极点“你清楚你自己在做什么嘛！”

　　才这么一点刺激便受不了了吗？

　　我勾起唇角，淡淡笑道“姐姐不喜欢我和你跳舞呢。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方辰——”姐姐终于忍无可忍了“你还不回房看书去！你的成绩差成这样，你想怎么去参加高考！”

　　“你的舞我还是先欠着吧。”我低低地笑了一声，在瞥见姐姐被气得青紫的脸色之后决定今天的游戏到此为止。主动权在我手上，挑衅的机会总是有的，该着急的那个人绝对不会是我。

　　对着被当成隐形人冷落在一边许久的钟元泽媚媚地一笑，我提了书包乖乖上楼去。

　　真是可惜了--------------这么一场未完的好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