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花燃》风轻燃

12、12 红瑚耳坠

　　如果说昨晚遇见的精骑疲于奔波还有所收敛，那一夜过去，吃饱睡饱的骑兵则追着打头的马，敞开了跑。

　　毋庸置疑，破马车又被甩在最后，连前头人的衣影都瞧不见，只能听着滚雷似的马蹄声。

　　“太快了，这领头的马放雁北也没对手！”

　　墨玉再三惊叹，封青燃也掀开帘缦，盯着前方看了会，若有所思道：“是匹烈马。”

　　这样的马，你想跟他赛跑，把鞭子抽断了也追不上的，她们今日也不打算再为难马儿。

　　“你们有千里马，我们有过墙梯。”墨玉哼着声将缰绳一扯，拨转马头拐上了另一条小道。北境的路，她们熟得闭着眼也能抄到最近的一条。

　　“崽儿，你今天只管闭着眼跑，照样当爷爷。”

　　马儿好像听懂了似的，不慌不忙的朝着前方奔去。

　　*

　　前方，边城笨重的铜钉城门正徐徐拓开。

　　这一日，与边城百姓度过的无数个清晨没什么区别。

　　贩夫走卒，引车贩浆，他们或赶着毛驴，或挑着扁担背着竹篓，依序准备进城。

　　边城查得严，放行的速度并不快，城门外不一会就排起了长队。

　　就在这时，城外一引路的小兵忽然策马疾奔来，他背着刀，边下马边高呼道：“准备，列队。”

　　城门内外的士兵立即放下手中的活，秉刀立到门两侧。

　　还在排队的百姓不知发生了何事，四下骚动的张望，但见士兵各个肃然，他们也不由得噤了声。

　　边城的城门外一时间变得格外寂静，静得，听得见滚动的车轱辘声。

　　“跪！”

　　不知哪位高阶的军官下了令，士兵齐刷刷的屈膝而跪，还站着的百姓不知所措，也三三两两的跟着跪了下去。

　　所有人都目视前方。

　　在这万籁俱寂中，一辆破马车慢悠悠的驶入了视线，到的不早不晚，恰在百姓与士兵跪倒一片的同时，车轱辘在城门外停了下来。

　　“小姐……”墨玉拽着缰绳，怔怔道：“这还没过年呢吧……”

　　封青燃掀开帘缦，猜测那条小道省了一半路程，以至于她们快了一步，绕到精骑前头了。

　　大概，也就只快了一步。

　　她想，不用回头，光听那声响，也知骑兵来了。

　　早春的空气裹着冬末的湿冷，阳光不够刚强，丈外的距离水雾朦胧。

　　眨眼间，迎着日头升高的方向，半空的雾气开始激烈的涌动，伴随越来越清晰的声浪，最前方，有一骑破开了烟尘。

　　今日，骑兵打头阵的竟然不是庞牧，男子半伏在马上，像一支锐利的羽箭，披风扬在日光下，犹如雕翎拖着玄色的残影。

　　马匹飞身而过的风，扬起封青燃宽大的红色袖摆。

　　这两日一直跟在骑兵后，这是封青燃第一次，既快又清晰的与他打照面。

　　封青燃站在马车旁，仰头，逆着光，看见一个轩昂的轮廓。

　　披风下是一身极简的常服，辨不出身份，但看他放马而来的英姿，便知，有些人的风华矜贵与生俱来，与衣冠无关。

　　擦肩而过，只一刹那。

　　封青燃留意到他座下马匹，纯色的马毛油黑发亮，马鬓随风贲张，这样的一匹坐骑，放在雁北也不输她父亲的，他的身份更可想而知了。

　　可此时的封青燃并不在意他是什么王孙贵胄，她看着那马匹，顿时有了一个想法。

　　你来我往的试探已经没有必要，他可能从来就没有相信过，她真是什么送嫁路上遇见山匪的倒霉新娘。

　　允许她们俩跟着不过是因为他可以掌控局面，他在观察，像观察掉进他狩猎圈的猎物，他有足够的耐性斡旋，等对方露出马脚，一旦咬住，他就会锁死猎圈。

　　届时，她再无力逃出生天。

　　封青燃右手拇指下正压着一把薄刃，离开驿站时，小孩哥往马车里扔了一个布袋。

　　雁北军驻守雁山不光临着姜国，往西还有突厥，马上控弦之士十万，最俊的就是骑射功夫，哪怕是个伙夫也能跨马弯弓。

　　前头抛的那两个枣子就是试探。

　　封青燃解开布袋，见到一把缠着粗麻布的短刀。

　　战场上冲锋兵用的刀没有鞘，上去就是要见血的，平常缠着布，等上了战场，麻布解下来，一圈圈缠刀柄上，最后跟手捆在一块，这样做是为了防止血浇刀柄，太滑，拿不住。

　　看到这刀的第一眼，封青燃就知道老驿卒是雁北的兵，至少，曾经是。

　　粗布一圈圈解开，解到最后，露出一个拿烧过的木炭棍写的，歪歪斜斜的字：逃。

　　看见那个字的刹那，封青燃无比肯定，此刻，就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必须逃，就从他眼皮底下。

　　封青燃与墨玉对视一眼，顺大流跪了下去，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刀在蹲身时悄悄递给了墨玉，方便墨玉砍断马套，驾着马跑。

　　一匹马载着两个人，在这群狼环伺的地方，根本不可能跑得掉。

　　马车套的马匹留给墨玉，而她，则需要一匹足够烈，能在眨眼间撞开扛刀的士兵，冲进城门的马，而这匹马还要足够快，快到后面的骑兵跑死了追不上。

　　只有这样，她跟墨玉才有机会离开。

　　封青燃的目光追随着前方停下来的人，跟百姓一起拜倒，头磕到硬土上时，她摸出腰封里藏着的一对红瑚珠。

　　那本是一对耳坠，是前些日子，及笄礼时哥哥封逾飞神神秘秘送她的礼物。

　　浅银色的串链，底端坠着胭脂一样的瑚珠。银色淡雅，朱色娇妩，饰在耳珠煞是好看。虽然她为着方便常着男装，没什么机会佩戴，但那是她收到的第一样女儿家的礼物，她很喜欢，一直收在身上。

　　这会要用，心里是舍不得的，毕竟哥哥生死未卜，这可能是他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城门来迎的官兵欲依次行礼，被马上的人抬手止住了，“诸位不必多礼。”

　　看得出，男子是个不耐繁文缛节的，很快，延着坑洼的地面，封青燃看见一双墨色绣云纹的靴子。

　　她知道，机会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