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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剑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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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众人没有离开,留下来看护病患,四周弥漫着清苦的药味,此起彼伏的鼾声,夜幕遥遥缀着几颗寒星。
乔随原落步无声,走到隔壁草棚里面,稻草上简单搭了一张床,奚远侧身躺在上面,眼眸紧闭,眉目沉静,似乎已经睡熟了,会仙术就是方便,他那身衣袍使了一个术法便焕然一新,雪白齐整,跟四周的环境格格不入。
乔随原放轻动作上床,抬起一条腿跨过奚远的身体,伏在他上方,离得近了,才发现对方的睫毛格外长,鼻梁上还有一颗小痣,他伸出手去,掠过对方温热的呼吸,停在男人的颈侧。
在一片安静中,乔随原的指尖灵光闪烁,像深夜里的萤火虫,紧接着,复杂晦涩的纹路顺着他的手臂攀爬,那是古老的魔族文字,漆黑中掺杂着血丝,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触目惊心。
他看着这些纹路,目光微微一动,正要念动咒语,突然间冰凉的手指搭在他的腕上,乔随原冷不防地被打断,那些魔纹像是受到了惊吓,迅速消失不见。
男人沉冷的声音近在咫尺,几乎是贴在耳畔:“你做什么?”
借着浅薄的月光,他发现奚远已经睁开眼眸,对方手上的力气很大,把自己放在他脖颈上的手拉开。
“你什么时候醒的?”
“我几时醒的不重要。”奚远一睁眼便见本该待在隔壁的女人,正衣衫不整地跨坐自己身上,神色无异于撞见了魔修,“你这么做皇帝知道吗?”
“啊?”乔随原愣了一下,点头,“他知道啊。”
奚远停了好一会儿,才道:“那陛下还真是胸襟宽广。”
“咱们这话里是不是有歧异啊……”乔随原还没有说完,身下的男人忽然坐起来,自己的后领被抓住,整个人被提高。
奚远抓着他下了床,把他挂在墙壁上一个钩子上。
乔随原瞅着他动作,连忙道:“慢着慢着,等等等……”
抗议无果,他还是被挂在起来了,脚下悬空,偏偏奚远完了还淡淡来了一句:“抱歉。”
“……”乔随原瞪着他,嘴里的话转了一圈,还是咽下肚子。
他也不能挣扎,怕动作太大,衣服被撕开,胸前两个果子滚出来,为了避免惊世骇俗的一幕,他只能好言好语地商量:“奚阁主,你这么做不太妥当吧,我一个黄花大闺女,要是有人起夜见了这场景,说出去对您的声名多不好呀。”
“旁人的闲言碎语与我何干。”奚远头也不抬,他已经没有丝毫睡意,抬抬手,烛火亮起,端正地坐在案几,拿了一块布巾擦拭剑匣。
乔随原奇道:“怎么能说无关呢?不是说越是处于高位的人,越在意名声。”
奚远垂下睫毛,“或许吧。”
乔随原看见他把莲剑放进木匣中,接着搭话:“我听陛下说过,莲剑是仞濯真人交给你的?”
案几上一灯如豆,映得奚远淡漠的面容,他没有束发,流水般的黑发披落在白袍上,道:“是听陛下所言,还是你对莲剑感兴趣?”
乔随原笑,“二者都有。”
奚远将木匣关上,道:“莲剑原本归北陆禅宗所有,供奉在寺庙里受高香,后因为战乱国土沦陷,落到一位敌国将军手里,从此佛莲伴血海,屠杀近百万人,死在剑下的亡魂萦绕不散,戾气深重。”
“在将军身死后,一度无人能够控制,直到昆吾山仞濯真人出手,把莲剑带上虚仪天清洗煞气,回炉重铸,成为一柄无锋之刃,才转交给了我。”
乔随原慢慢地点了下头,“不愧是当世名剑啊。”
“称不上,要说起当世真正的名剑,连莲剑也不过是凡铁……”奚远不知想起了什么,声音渐渐低下去。
乔随原也微微眯起眼睛,嘴角的笑意渐深,“剑再锋利,也终归是死物,你说的,是出现日月同天之象,从剑中所诞生意识幻化成灵的剑灵吗?”
他的目光一转,和奚远对上视线。
最初剑灵的存在记载在古籍中,只是个传说,毕竟从古至今从未出现过,直到十七年前,天虞山。
在诸多修士里,剑修的地位最低,最让人看不起,可以说,天虞山保留了身为剑修的最后一份尊严。
一位天赋不佳、却刻苦修习的修士,专研古籍几乎走火入魔,在一个机缘巧合的情况下,练就剑灵出世,引来了万钧雷劫,一度惊世骇俗,震动修真界。
可是,那剑灵并不简单,与古籍里记载的相去甚远,是什么东西都犹未可知,被称为半剑灵,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灾祸。
最终以害死了主人告终。
时过境迁,直到今日修真界对此都颇为忌讳,无人再敢提起,或者打剑灵的主意。
现在却轻描淡写地从乔随原的嘴里说出来。
静了片刻。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乔随原打哈哈道,“我胡诌的,别当真了。”
奚远却隐隐从这暗波涌动的局面下,察觉到了有什么不一样,幕后仿佛有一双手在搅弄风云,无关襄武侯、亦或是竹影蛇,他们可能只是表面上的障眼法。
真正无法提防的事依然隐在黑暗里。
“你还知道什么?”
乔随原耸了下肩膀,“了解不多,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奚远却站起身,道:“我要去起雀台一趟。”
乔随原心下一惊,阻拦道:“别吧,这个时辰进宫?”
男人看向他,目带深意,正要说些什么,就在这时,屋里的烛火忽然晃了晃,他停下脚步。
窗户掠过一道漆黑的轮廓。
乔随原也几乎是同时感觉到了——好重的魔气。
木匣砰地打开,莲剑灵力流动,倏地飞落在奚远的手里,“待在这里,不要出门。”
男人把他放下后,转身离开草棚,乔随原落在地上,打开窗户一看,外面一些修士已经被惊动,乱成一团,举着火把到处走动。
“刚才有什么东西跑过去了?”“是螭兽!难怪会有疫病,可当年那些引起瘟疫肆虐的螭兽不是已经被铲除了吗?怎么还……”
像螭兽这种生物,头生兽角,背部有倒刺,四蹄覆盖着鳞片,群聚而生,择人而食,特别亲近魔气,在各家仙宗的护卫下,挡在城池之外的山野荒地。
“螭兽怎么会出现在京城里?”
奚远落在房檐上,众人顿时抬头望去,他出声道:“螭兽突然出现定有人作祟,即刻通知其他修士,守住京城六门,分派人手护卫百姓,以免乱象进一步扩大。”
几个修士齐齐拱手:“是!”“我等这就知会!”
乔随原翻出窗户,最后一点月色也被乌云笼罩,他望着无边黑夜轻声呢喃,“时间快到了……”
这群螭兽来得猝不及防,众人应付起来显得太过匆忙,乔随原注意到四下黑雾浓郁,几个病患慌不择路的逃窜,甚至都跑出了草棚的范围,当即紧绷起心弦,将背在身后的桃花枝抓在手里。
风声传来某种野兽流着涎水的嘶吼,像是饿到了极致,迫不及待顺着寒风凶猛扑来!
“啊啊啊啊啊!”被螭兽扑倒的人发出一阵惊骇欲绝的惨叫。
尖锐的利齿撕咬而下,下一刻脑袋就会和脖子分家,就在乔随原打算动手时,一道凌厉剑光浩浩荡荡降下!
螭兽定住一瞬,骤然爆起血雾,那个差点没命的人完全吓傻了,腿脚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
高处的奚远迅速解决了这一带的螭兽,吩咐剩下几个修士留下看守,朝着另一头街道而去。
乔随原则跑向与他相反的道路。
附近的街道兵荒马乱,满地狼藉,人群逃散,奚远转去一座破观,那两扇门已经被蛮力打开了,附近围着两三个看守的修士,其中就有肖河晏。
少年的肩膀受了伤,鲜血淋漓,他脸色煞白,一见到奚远慌乱地道:“奚阁主,刚才有个魔修突袭,我们阻止不了他,让他带走了襄武侯,对不起……”
奚远道:“不怪你,他们计划周详,用螭兽来调虎离山,可惜我还是来晚了一步。”
几个重台门的人道:“城里进了螭兽,还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就是不知道那魔修在这个节骨眼截走了襄武侯,究竟想做什么……”
“难道是竹影蛇做的?他有那么大的能耐召领螭兽吗?”
另一人低咒了一声晦气,“我看……”
肖河晏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不要妄加揣测!”
“这不是揣测!”重台门弟子没好气地道,“不是早就说他在京城出没过,除了那个煞神乔随原谁还有能力统御螭兽?!”
肖河晏的心脏猛地一跳。
前方刚走没有几步的奚远步伐定住,回过身来,注视着重台门弟子,那目光说不出的寒冷,简直令人如堕冰窟。
气氛一片僵硬,那弟子头皮发麻,连握着剑的手指都有些发颤,其余众人不明所以,都不敢吭声。
这时,旁边传来一道慌乱的动静,打破了滞涩的氛围,打更人惊慌失措地朝他们跑来,还狼狈地摔了一跤,“不好了!出了大事了!各位仙家名士,城、城外来了好多怪物……!”
上百头螭兽密密麻麻包围了京城,襄武侯被救出后,调遣早已部署好的兵马三万,从京畿朝北门而来,不过一个时辰就能赶到,十万火急不过如此。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宫里,燕帝静静地道:“贺贵妃回来了没有?”
手下回道:“已至起雀台。”
乔随原站在起雀台的最顶层,能够俯瞰整座京城,寒风从四面八方涌来,还真有高处不胜寒的意味,在他的脚下,是一圈庞大的以血勾勒、玄妙至极的法阵。
他单膝着地,将桃花枝现出原形,古朴的听啸剑泛着雪亮的寒光,他握着剑柄将听啸插进阵眼,抹过剑锋的手指带着鲜血,围绕着听啸开始书写纹路。
从落下第一笔起,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被打破,夜空风云汇集,原本被乌云遮住的皓月重新露出清辉,而在满月的背后出现了另一轮更为耀眼的金轮。
日月同天交会。
京城里无数人抬头仰望,紧接着,那座沉浸在黑夜中的起雀台上,陡然间一道绚丽夺目的光柱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光芒盛极,瞬间整片夜空映若白昼,那一刻的宏伟的奇景让所有目睹的人毕生难忘。
猛烈的飓风在乔随原的身上割下一道道血口,他整个人几乎都快被掀翻,衣袂不断呼啸翻飞,手指紧紧抓着震颤的地面。
这座起雀台其实最瞠目结舌的不是花了多少银子和工匠建造,而是用数之不尽的灵石来汇集灵气,以及耗费历年心血布设的铸剑阵,才能凝聚出前所未有的气运和天机。
然而呼啸过耳的狂风里,每一道声音都在告诉他不可能,不可能,做不到,放弃吧——
云层中雷龙隐隐翻涌,发出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仿佛随时会降下撕天裂地的笞击。
“我等了这么久……”乔随原咬紧了牙关,血液从齿隙中溢出,“就是为了这一天——”
他置身于风暴的最中间,“即使是天道也无法阻止我——”
话音刚落,万千道雷霆从天际劈落,尽数落在他的身上,剧痛顷刻间席卷了乔随原每一道神经,压得他跪伏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什么也看不清,伤口几乎深可见骨,还在不断的撕裂,血液像落雨滴下。
他剧烈地喘着气,凭意识画下画下最后一笔纹路,“通通给我——让路——!”
轰然一声震鸣响彻天地,无尽的白光交织出一道高大的人影,从模糊到逐渐清晰,最终一步步迈出那团光线中,来到乔随原面前,单膝跪地,道:“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