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仙行》山人道闲

6、岐黄术

　　书房外面，乔随原等着燕帝谈完事，被他身边的近卫心腹看见了，语重心长地说起宫中规矩。

　　“知道了知道了。”乔随原站起身，又哥俩好地调侃了对方几句。

　　没过一会儿，屋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走过来。

　　近卫已经恭敬地立到一边，修士们见着了乔随原，纷纷招呼：“贺贵妃。”“见过贺贵妃。”

　　乔随原原本还以为屋里是朝臣，没想到是这帮修士，挂着微笑，难得和他们心平气和地说话，这会儿若是他亮明身份，那对方的态度恐怕就要变了。

　　他看见人群中的奚远，微微偏头，“奚阁主，又见面了。”

　　奚远单手背在身后，缓带轻裘，系挂的玉佩发出轻微的脆响，视线从他移到那侍卫身上，似乎有些欲言又止，却只是点了点头致意。

　　乔随原感到一丝奇怪，他挑了挑眉，没有问出来，而是道：“奚阁主才来不久，对皇宫不太熟悉吧，要不要派个人带您参观一下？”

　　“无需劳烦。”

　　燕帝道：“朕已经给仙士们在长松居安排了住处，若是要参观，也不急于这一时。”

　　乔随原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时，先前赶来的那位侍卫，上前走到燕帝旁边，低声道：“陛下，城东有急报，足有上千位百姓染疾，像是得了时疫。”

　　燕帝脸上轻松的神色渐渐沉淀，“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才报上来？”

　　“事发突然，仅仅三天。”

　　“去通知太医院和户部……”燕帝的话还没有说完，奚远忽然出声：“三天感染上千民百姓，这恐怕不是简单的疫病。”

　　乔随原看向他。

　　奚远神色平静地道：“若是陛下愿意的话，我略懂岐黄之术，可以去帮一把手。”

　　天道修士出手，当然更事半功倍，燕帝说：“当然，有劳奚阁主，朕派人去准备药材和人马，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下去。”

　　乔随原道：“对了，太医院不是保管着新上贡来的一些药材吗？还没有整理，要不要拿给奚阁主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燕帝抬手示意，立刻有侍卫恭谨地对奚远道：“大人，请这边来。”

　　众人马不停蹄地动作起来，奚远一发话，还有先前没走的两个修士也跟着去帮忙。

　　转眼剩下乔随原和燕帝两人，燕帝道：“哪有什么上贡的药材？你倒好，一句话的功夫就要朕派人去准备。”

　　“我去一趟城东。”乔随原抬头望了一眼天色，“疫病来的太巧了，总让我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嗯。”燕帝慢悠悠叹了一口气，“你算是忙起来了。”

　　“是不是比以前闲来无事，总给你找麻烦要好得多？”乔随原笑问。

　　燕帝摇摇头，目光深长，“我只是有种感觉，你快要离开这里了。”

　　乔随原扯了扯嘴角，“不是早晚的事？拿我盘缠来，多放点果子，还有我的棋子。”

　　燕帝按了按眉头，觉得再跟他说多两句皱纹都要长出来了。

　　侍卫在宫门给奚远准备了马车，乔随原爬到最后面，再拿杂物挡住身形，空间太过狭小，他整个人都蜷起来，腿撑在车顶上。

　　他屏息静气，调整好姿势，把包袱放在肚子上，外面响起了搬运药材的声音，随即奚远上了车厢，摇摇晃晃地出发了。

　　临近城东，奚远坐在小几边，膝盖上放着一卷书，他安静地翻过一页，这一带道路曲折，坑坑洼洼，又一次颠簸过后，他听见后面似乎传来几声细小的动静。

　　奚远回眸，车厢后面并无异常，便继续将注意力放在书上。

　　乔随原僵着手脚，他被颠簸的马车磕得头晕眼花，等了一会儿才无声无息地坐直，抬起头，冷不丁地撞上奚远再度回头的目光。

　　两两对视。

　　静得可怕。

　　乔随原心里当即打了个激灵，就见奚远慢慢蹙起眉头，忽然朝自己伸出手，乔随原忙不迭往后一退，堆积的杂物哗啦啦倒塌，外面的车夫问：“大人？”

　　“无事。”奚远回声，马车里突然多出来个人，难得他一点也没有惊讶，把散乱的几个箱盒叠放整齐，波澜不惊的目光看向对方，“你怎么在这里？”

　　“我……出来转转。”

　　奚远：“后宫妃嫔可以随意出宫吗？”

　　“我东洲大燕国风开放。”

　　奚远不置可否，接着道：“燕帝陛下知道你出来吗？”

　　乔随原心想包袱还是他递的，“是，陛下挂心灾情，可惜公务太忙，委托妾身帮他体察民情。”

　　算是奚远涵养好，没有直接说他胡说八道，男人道：“城东太乱了，你身为女眷帮不上忙，况且要注重声名，我派人送你回去。”

　　“都快到了。”

　　奚远丝毫不为所动，抬起骨节分明的手指敲了敲木板，示意车夫停下。

　　乔随原转动眼珠瞅着对方的动作，马车一停稳，奚远便拿起莲剑，掀开帘子走下去，嘱咐车夫：“送贺贵妃回宫。”

　　乔随原也不在意，顺其自然地霸占了他的位置，舒展腿脚，趴在窗边向外望，路边人影纷杂，已经有城中守卫在这一带巡逻，疏通百姓，迎上来向前领路、搬运药材货物。

　　他看着奚远离开，对牵起缰绳准备走的车夫道：“绕个道去城东。”

　　车夫讪讪应声，他虽然惦记着奚远的吩咐，但也没忘自己上头是谁，不敢违逆乔随原的话，朝着城东驾去。

　　京城乃是天子脚下，一有异动即刻上禀，像疫病这种情况隔了几天才有动静，还因为这些千民百姓是发洪水无家可归的难民，由朝廷出钱暂且安置，管事的差役原本就苛待他们，出事更是怕被问罪，事态扩大压不住了才被闹上来。

　　乔随原到的时候局面已经不再乱成一团，地上铺着竹席和棉被，到处是病得站不起来的百姓，宫里的太医、医馆的大夫，以及奚远和数个修士，正在轮流给他们诊治。

　　乔随原没去打扰他们，去煎药的棚子底下坐着，拿着芭蕉扇子把药炉的火扇旺点。

　　不一时，两个修士走了过来，没有注意到他，僵硬地拿着清水擦洗手臂，和同伴抱怨道：“这些人真是够脏，原本这边的味道都够呛，他们身上的味儿更重，都快把我熏吐了，真想赶紧回上清宗。”

　　他的同伴道：“再忍忍吧，奚阁主还在查看病因，别让人听到了。”

　　修士动了动嘴唇，看起来是想说怎么揽下这破差事，但是忌惮着奚远的身份，只是啧了一声，就和同伴走出去了。

　　棚子里，乔随原没吭声，他撑着下巴，透过人群看向奚远，喃喃道：“真是不像虚仪天的人啊。”

　　奚远的衣袍上是水墨松柏的纹路，平素看起来最是飘逸出尘，这会儿沾满了泥点和脏兮兮手掌印，他托着重病的孩子的身体，很有耐心地跟对方的家人说些着什么。

　　“看起来不是略懂啊，有一套是一套的。”

　　乔随原自言自语，没想到奚远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回过身来，男人的视线从他身上移到旁边的药炉，没说什么，又转回病人那里。

　　三个时辰过去，奚远才得了休息的时间，走到草棚底下，案几上摆着一碗碗凉茶。

　　乔随原问：“查出疫病是什么原因了吗？”

　　奚远叮嘱过乔随原城东混乱，但对方还是来了，他也不再劝说，道：“症状像是寻常虏疮，但是药物不起作用，只能暂时压制住病情，换了凝气清浊的丹药，才有所好转。”

　　两个人的眼里带着沉思，却都没有明说，这事定有人在背后捣鬼。

　　乔随原：“接下来还忙吗？”

　　奚远道：“差不多都诊治过了，现在主要是要防着病情再度扩大。”

　　乔随原闻言，利落地从包袱里掏出棋篓，“那正好，趁着这会儿功夫我们下盘棋？”

　　奚远怔了怔，随即坐在他对面，“已经这个时辰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皇宫？”

　　“不急。”乔随原刚才在帮忙煎药的时候，顺手拿石头在木板上刻了棋盘，架在案几上，从竹篓里抓了一把棋子，不等对方反应便一笑：“黑子先行。”

　　奚远静了片刻，也持起棋子，专注于棋盘。

　　草棚外面的百姓已经被照顾妥当，场面变得井井有条，管事的侍卫分发吃食，乔随原想起自己还带着果子，于是道：“等会，我去洗个果子。”

　　“嗯。”

　　奚远和对方你来我往，大半个棋盘上都是交错的棋子，还没有分出胜负，他凝神思考着接下来的局势。

　　几个捧着药碗的孩童走过来，他们服了药，已经减轻了不少病情，还有精力为了挣一个馒头打打闹闹，不知是谁嘻嘻哈哈地推了谁一把，一不留神撞向木桌，险些摔倒把碗砸了。

　　奚远抬手扶住那个孩童。

　　众人这才注意到奚远，都明白对方是仙门里的修士，吓得站成一排，瞪圆了眼珠子不敢吭声。

　　“小心点，这里不是打闹的地方，要是东西不够吃的话，厨房那边还在准备米粥，需要等一会。”

　　奚远一看着对方，孩童们便通通低下头，不敢跟他对视，男人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孩童一哄而散。

　　奚远回身把被撞歪了的棋盘扶正，其中几个棋子移了位置，还没有等他把棋子挪回来，乔随原便走了回来。

　　他把果子放在盘子里，搁在桌边，“你吃吗？”

　　奚远早已辟谷，道：“不用了。”

　　两个人继续下棋，乔随原一眼就发觉棋子有变动，抬头看了看对方，也没多说什么，而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声。

　　奚远以为他会把撞歪的棋子挪回来，不料对方一直没有动作，没过一会儿，又冷笑一下。

　　奚远再也无法忽略，望着乔随原，对方那哼声，那脸上的表情，明摆着就是说，你以为你挪了几个字，就能赢过我了吗？

　　乔随原再哼唧两声就快成小曲儿了。

　　奚远顿了顿，忍无可忍，无奈道：“是刚才几个孩子撞到了棋盘。”

　　乔随原露出了一个你不用解释我很大度的笑容。

　　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