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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寻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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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沟流月去无声,物换星移几度秋。
天宝十四年,六月。
南诏境内的无量山脉雄奇险秀,自西北向东南方向绵延数百里,群山之上的奇峰、飞瀑、流云、佳木相得益彰。进入六月中旬后,南国夏季的雨时断时续,缠绵如情人的离别之泪,烟雨雾霭给山林增添了几分湿润流丽的色彩。
“五加皮、附子、石菖蒲、半夏、树舌灵芝……”
文井镇仙人寨的一座竹楼里,两个穿着摆夷族服饰的年轻男女,正将楼上的一筐筐草药分类,然后用纸笔在簿子上做好记录。
“一连三日都是阴雨天气,若没有充足阳光晒干药草,生霉生虫的话就可惜了。”银钗盘髻的少女离开书案捶了捶肩膀,望着窗外的丝雨低声抱怨道。
“九师妹,我就知道你会心疼那些东西。”一旁的男子眉目疏朗,正值弱冠之年,他笑看着少女道,“不过治病归治病,你可别忘了咱俩此行的重要任务。”
少女单手扣腮,有些郁闷道:“四师兄,箖儿怎敢忘记师尊的嘱咐?可惜你我来这儿已有半个月,方圆十五里的石湖溪涧中,仍然没有半点紫玉髓和灵蛇的影子。”
男子在屋角蹲下,一面检查藤箱内驱除瘴气和毒虫的药瓶,一面沉声道:“眼下咱们为布罗妻子炮制的药材也足够多了。寻药引的时间有限,今天咱们速将行李收拾好了,明日一早就搬离这里,往剑湖方向去吧。”
少女一向敬佩传授过自己剑法与笔法的四师兄,立即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原来这对男女来自秦岭青岩万花谷,为杏林派门下弟子孔昭和越箖。上个月,二人的师兄沐箐在南岭瘴疠之地患了眼疾,需要传闻中的水生紫玉髓和澜沧灵蛇胆做药引子,所以杏林派在轻功不错的众弟子中,挑选了八个弟子分四组远赴无量山及十万大山一带寻找奇石异虫,限期三个月。
孔、越师兄妹到了无量山下的古村落后,便向村民打听紫玉髓和澜沧灵蛇曾经出现的地方,于是先辗转来到了苗族与摆夷族混居的文井镇,借宿在仙人寨一户农家空余的竹楼里。虽说孔昭的味觉嗅觉灵敏,越箖的方向感和记忆力颇佳,可他俩没想到一连数日未有所获。摆夷族房东布罗见这两个外乡年轻人懂得医道,便主动与他们交谈起来,肯请二人为自己的妻子治疗胃冷有痰、脾弱呕吐的病症,若有成效定会减免借宿费——原来苗疆乃瘴疠之地,当地百姓多贫苦,求医又不方便,加上医者基本上是游方大夫,并不固定在某个村子行医,所以不少人因得不到及时救治而死亡。
这些天来,孔昭与越箖背起药篓,一边在小镇附近的山林水泽寻找珍贵灵药,一边沿途顺便采挖起了能治布罗妻子的几味草药。由于治病的半夏、附子等药草含一定的毒性,于是他们用白矾、姜汁、盐等物料炮制生药,旬日之后布罗之妻温服药汤数次,病症很快得到缓解。仙人寨寨主赛索是布罗的内兄,他得知此事后,还特地上门与孔、越二人亲切交谈。
这日午饭后,越箖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正巧一个锦盒不慎掉落,打开一看,里面卧着一张红底金字的信笺,方想起是它是五天前赛索为儿子大婚送来的请柬。
犹记那一日,越箖将两根乌黑亮泽的马尾辫用玫瑰色的流苏绳系好,分披在双肩,选了鹅黄色上襦配豆绿色下裙,其后对着一人高的铜镜转遍周身,才满意地与师兄离开了竹楼。黄昏时分,在高扬的吹打弦乐中,礼堂内一对新人喜结连理,新娘子黑翘的眼线以及桃红色的樱唇,令不少男宾客心神一荡。其后大家一起载歌载舞,素来喜爱热闹的孔昭加入了他们,越箖因不擅长舞蹈,便在一旁观看。
她饮下赛索夫妇与一对新人敬来的醇酒后,很快便感觉头有些沉重,便对寨主的家仆说自己头晕,想去园子里透透气,询问后得知去花园要穿过一条长廊,再绕过月洞门。由于天色晦暗,越箖遂借了仆人的灯笼漫步,经过右侧的那道月洞门时,她喃喃道:“师兄忙着载歌载舞却将我晾在一边,真是无聊!”随口吟道:“云间征思断,月下归愁切。鸿雁西南飞,如何故人别?”
“云间征思断,月下归愁切?……姑娘,相逢不如偶遇,请与在下聊一聊吧。”一个男子声音从越箖对面传来,她听见后便立即停下了脚步,望见月洞门旁的一株木棉花树下,隐约倚着一位长衫男子。
昏暗之中,越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猜测他是赛索家的客人,或许因酒沉了来花园透气的。她初到文井镇,不过是个寻药引的过客,因此不愿对陌生人多话,便转身返回原路。熟料那男子走上前伸臂一拦,一把折扇挡住了她的去路。此时灯盏已映出他的模样——是一个紫衫青年,半张脸戴了银色的面具,另外半张脸的面孔棱角分明,衣裳间散逸着青竹叶的淡淡芬芳。
“你我好像并不相识,请让开。”越箖警惕道。
“唉,初次见面,何必如此冷漠?还请姑娘告知贵姓芳名。”紫衫青年悠悠道。
“公子若一味纠缠,那只好得罪了!”越箖倏尔拔出以冰丝制成、浴火不溶的毛笔“点红烛”,猛然隔开折扇再用力一击,那青年似乎一时失察没招架住,折扇被打落在地,捂着手皱眉道:“姑娘这是什么功夫?”
越箖顿失夜晚提灯赏花的兴致,沉默着加紧脚步欲离开,谁知那人扬声道:“哎,你弄掉了我的扇子还想一走了之,是想自抬身价吗?”
她的耳畔惊觉有一道掌风从侧面拂来,心下一惊,忙侧肩拧腰,出掌护身。可能是顾忌此地是寨主的家宅,两人保留实力过了五六招后,越箖便觉对方身形飘忽,功夫不俗,一时起了比斗的兴趣。她快步挺近、倒转“点红烛”,以笔杆刺向对方胸口,那紫衣公子迅速后翻,在半空折转一匝后飘然落地。越箖正待继续出手,此时孔昭闻声提灯赶将过来,见到此情此景,忙道:“箖儿你在干什么,他又是什么人?!”
此言一出,紫衣男子撤下掌力,越箖收力不稳,连忙驻笔在地,被孔昭急忙扶住。刹那间,那紫衣公子已迅速拾起折扇,轻轻跃上一旁的木棉树,朝越箖拱手施礼道:“刚才唐突姑娘,真是失礼了,咱们后会有期!”刚说完话,他的身影如紫烟一般消失在树丛间,留下在原地蹙眉的越箖和一脸茫然的孔昭。
孔昭朝地面一闪光处斜睨后,径自走了过去,弯腰将一枚大拇指盖大的珠花簪拾起,眯起眼睛盯着簪背的不起眼处,发现上面刻着米粒大小的“越”字。他幽幽道:“呵,我说这花簪怎么会如此眼熟,是你刚才打斗时掉落的吧?”越箖接过一看:“果然是我的!不过,还有一朵呢?”她急忙提灯沿路寻找。
原来这攒珠百合花簪本有一对,是他们的师父于两年前在洛阳城的一家老字号饰品坊订做的,作为送给越箖十五岁的生日礼物。
“那个紫衣半面人,他到底是谁?究竟住不住在仙人寨里?”在竹楼里回忆了半晌,越箖终于收好了锦盒,忍不住自言自语起来。
次日清晨,孔昭、越箖拜别了布罗夫妇,头戴箬笠、肩披蓑衣,继续背起行囊、翻山越岭踏上未知的行程。二人的下一个寻药之地,便是无量山剑湖附近的景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