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古代玛丽苏》枣也不洗

5、02

　　【正始八年，梅月初八。】

　　程玉合从侍人捧着的盘子上拿起了那根银色的小勺，慢慢添了一勺香。香炉的烟袅袅而上，吐露芬芳，让这寒冬也如春日般。

　　才送走了几个恭贺她晋升夫人的妃嫔，不知道待会儿还要来几个。

　　四妃空置，夫人之上再无他人。

　　阖宫都在恭贺她这正一品夫人之位。

　　封号的更改对她们而言，算不上什么大事。何况“明礼”，也并非不是好字。

　　日月相辉是明，信而礼之的礼。

　　比起“珍舒”，这二字更为沉稳，也更适合身为夫人的她。

　　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字的意味，没有人明白蕴含在这二字中的种种。荒凉，怨恨，皆在其中，只有她自己才能领会。

　　宫里面的人，总喜欢给皇帝的话加上许许多多的意味，却从不懂他真正的意味。自以为争得了什么，却只是他人手上玩物。

　　“娘娘有孕在身，要奴婢说，还是那安和香适宜些。”

　　程玉合放勺的手微微一顿，安和香是荣宠的代表之一，是经过精心调制，独独赐给她，令后宫诸人红了眼的东西。

　　“我闻着这味道舒服。”

　　侍人不敢再说什么。程玉合走到主位之上，端起玉盏，阖上了眼。

　　“哎呀，你这殿里怪熏人的。信皎，快把你家娘娘那香炉子端了出去，别污了我的梅花清香。”

　　程玉合听见声音抬起了头，便见到孟如意。孟如意同她好友多年，如今也是嘉妃了。

　　程玉合看着她，一如往年的明朗笑意。心大而无所求的人，或许都要活的好一些。

　　“我又不喜欢梅花，你带着回去吧。”

　　孟如意也不生分，直接往她身边一坐，端着侍儿奉上的茶，饮了一两口。

　　“外头冷极了，我路过横枝苑，看红梅生的极好，也拿来给你天天喜气，你可不能拒绝了。”

　　哪有什么喜气。

　　却到底没有阻止，抬头示意侍人将花安置了。

　　“我听说，你命人断了袁才人的银炭？”

　　袁才人为当年的袁淑妃，风水轮流转。

　　“嗯，她那样的人，用什么银炭。”

　　“这天寒地冻的……”

　　天寒地冻的……

　　程玉合拿着茶的手晃了一晃，几滴水沾湿了她的锦袍，落在那儿像是泪痕。

　　她恍然忆起了那年，衍庆宫外的那句话。那个女子口中说得不也是天寒地冻的吗。

　　那人一双眼到如今她都清清楚楚，乌黑的睫她都仿佛可以数出根数。

　　是不是那时候就注定了。她会与自己素不相识，却又会有许多事情因她而变。

　　“总归要留她一条性命，虽说作恶多端，可若是咱们手里沾了血，也不好。”

　　孟如意的话将她拉扯了回来。

　　程玉合的唇微微扬起，像极了皇帝的不屑的弧度，其中又添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意。沾了血？自从当年他说要保护好自己的时候，这双手就算不得干净了，这个人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懵懂懂走过千秋台的女子了。

　　“这大过年的，自然不会让她死了的，除了银炭不是还有许多别的吗。”

　　许多别的她精心准备的炭，足够保证袁氏在这个冬天过得如春日般温和了。

　　怎么能死呢，该伏在她的脚底，受她受过的所有磋磨，百病缠身才是。

　　何况若不是她，听了自己庶妹的话，因着她也是庶出，便成全了自家庶妹的心愿，自以为尊贵随意摆弄她人命运，程玉合又怎么会入宫，又怎么会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若不是她，程玉合便该是年少幻想的模样，而非如今……

　　孟如意没有说话了，只自己重新将梅花一一摆好。

　　没有再坐回来，只在踏出程玉合殿门时扭头。

　　“玉合，总觉得你变了个人似的。我却还是喜欢往日的你。我如今想着，当年若是我没有说那些话，咱们俩不必荣华富贵，在宫里安安稳稳的过一生也挺好。”

　　程玉合没有回话，也没有开口挽留。

　　她知道自己变了，很早以前就变了。

　　【正始十二年，七月初六。】

　　浅绿的荷叶簇拥着嫩粉的荷，蝉声起起落落，仿佛独成一曲，却又十分聒噪。

　　即便已经盛夏，程玉合的乐成宫仍旧不敢用冰。

　　“明礼夫人病了很久了，不知原由，陛下十分焦急。”

　　这是阖宫都知道的事情。

　　程玉合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想笑却又实在笑不出。

　　是不是该庆幸。所谓深情，所谓独宠，明白的人只有自己与他，世上所有人都被骗着，却给她留足了面子，让她沐浴在所有女子羡艳的眼光之中。

　　她宁愿不知，同世上所有人一样做个糊涂人。

　　明白人活的太累，太辛苦。

　　珠帘被挑起，是如期而至的皇帝。

　　自她病后，皇帝每日都要来看她的。

　　所谓深情，不过如此。

　　程玉合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人下去。

　　“陛下，妾身想同陛下一人说上几句话。”

　　皇帝答应了，示意贴身的大太监出去候着门。

　　程玉合偏着头，看着坐在床边的这个男子。恍惚间总是忆起他当年站在桃花树下的模样，又忆起他将自己一把抱起的姿态。多少柔情似水仿佛只在昨日。

　　事情说破后，他一日往日，程玉合也不再开口提及。让程玉合觉得那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可是她临摹的那幅画总告诉她，不是的，这个人就是薄情，就是一个负心人，那些伤人的寒言冷语并不是她臆想的。

　　程玉合勾起唇，无声的笑了笑，满是苦涩。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也许就在这几日了。

　　“陛下……妾一直想问一问。”她停了停，明眸望着皇帝。

　　“何必让妾发现呢？依靠陛下的本事，那些事必然能瞒得滴水不漏。何必让妾……知道。妾活着，一概不知，仍旧当她的影子，不好吗？知道了对陛下心存芥蒂，岂不是毁了妾的这几分气韵，没了她的姿态？”

　　被岁月优待的皇帝一如青年的模样，剑眉不见起伏，唇畔却一闪而过几分笑。

　　“不妨给予你些许仁慈，让你明白些。”

　　“影子？不，你从来就不是影子，世上无人能做她的影子，也无人能与她相提并论。至于为何让你知道……那可是你自己偏要知道，偏要试一试爱而不得，求而不得的滋味。”

　　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不见半分怜悯。

　　程玉合也不想在他眼里瞧见怜悯，期盼的爱意不见，若还要瞧见怜悯，那或许也太可悲了。

　　她微咳，绣帕捂住嘴，沾满了血。

　　皇帝掸了掸衣。

　　“妾……最后还想问一问。陛下这么多年，所作所为都是假的吗？陛下有没有……半分……喜欢过妾？”

　　她握紧了手上的血帕，削葱的指在掌心落下深深的印痕，低垂的美眸之中满是与自己的纠缠。想要答案又不敢要答案。

　　“不过是晋了位份罢了，你们便要想这想那。宫里的女人素来爱揣测寡人的心意，只可惜从未对过。”

　　“喜欢……阖宫诸女，寡人从未喜欢过谁。”

　　皇帝语气平平的说着那些让程玉合坠入十二层地狱的话。

　　果真是会错了意吗？

　　是啊，他从来只是给予她赏赐，给予她位份。

　　他的举动，暧昧至极，却又模模糊糊。

　　她就真的当成了爱慕。其实从未有过，什么都是她的一厢情愿。真心喜欢一个人，是该要护着她，舍不得让她尝到一分苦意的，害怕她会因夏雨而寒因冬炉而热的。

　　所谓的荣宠都是虚的，谁都可以赐予，也给谁都可以。只有一颗真心，才是她一生所求。帝王将人折腾的像是笼中白兔，痴痴傻傻陷入那些局中，以此为乐。

　　上位者总爱这样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袁淑妃是如此，他也是如此。

　　她的那些深情，在这位陛下眼中，便只是一场折子戏，是一个笑话，是拿来取乐的一个乐子罢了。

　　明明是想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人……

　　“妾知道了，陛下走吧。不必再来了，就当给妾最后一点仁慈与体面。”

　　皇帝起身便走，从未回头。

　　程玉合忽的发出了笑，笑着笑着又是一阵猛咳，血珠溅在了素色的锦被上，像是落在皑皑白雪间的艳艳红梅。

　　再也没有人来。

　　夏日里飘起了春天的雨，细细扬扬的打在荷叶上，像是泪珠打在地上，发出清脆而悲哀的声音。越下越大，将那开得正盛的嫩粉荷花劈落，沾满了污泥，不复往日傲立荷叶之上的清高模样。

　　程玉合令侍人将窗户打开，眼里就只有这一场雨。

　　看的是这一场雨，想的又是那一场雨。

　　那时她还是冷脸相待，心里还想着那个人。想着的是那年，只有他们二人的存芳河，同样的夏日，忽然飘起了蒙蒙细雨。

　　他拿着衣裳为她遮挡风雨，恍然就是十年。

　　这十年像是梦境，死亡或许是醒悟。

　　程玉合微微闭了眼。

　　最后存在心中的，竟还是，同他说的那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一生，原是想与他一双人的啊。

　　当真执迷不悟。

　　宫人都说皇帝对明礼夫人程氏可谓是十二分宠爱了。

　　即便明礼夫人病逝前说着病容羞见天颜，不愿再见陛下。陛下也总徘徊于乐成宫外。

　　明礼夫人实在应当是死而无憾。

　　唯有嘉妃孟如意抱着那一柄小团扇，哭得梨花带雨，像极了程玉合刚进宫的那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