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凤调》鹿三

106、第十六章 求神佑

　　这些日子，后月挖空心思地带着千眀饱览青枫浦的碧山秀水，幽巷古道。可每每游览完一个地方，她的心情便会低落一分。

　　她打早便知道这个让她心心念念的男子岂非寻常人，又怎会一直呆在这个小镇上，只是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离开。她有好几次都差点问出了口，可是话到了嘴边，她往往又会咽回去。

　　后月就这么静静地跟在千眀的身后，神色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本就是倾城之姿的女子娥眉微皱便更添惹人怜爱的风情。

　　千眀发现后月很久都没有跟上来，便停下脚步转身：“月姑娘，今儿个我们去哪儿？”

　　后月见他停下来，微微提了提裙子，向着他小跑了几步便到了他的面前，作沉思状：“这青枫浦虽看起来大得很，可我们这几日该转的也转悠地差不多了。”

　　“那……”

　　千眀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后月急急地打断：“若是公子不嫌麻烦，倒是有一去处？”

　　“月姑娘请说。”

　　后月指着那条人声鼎沸的街道，娇体微斜，语音袅袅：“顺着这条最繁华的街道一直走差不多五里路便是郊外，那里有一座寺庙叫做缘渡。”

　　千眀斟酌了寺庙的名字，猜测道：“你喜欢那个地方？”

　　“嗯。”后月点了点头，神思飘渺，“那是我娘亲最爱去的地方，小的时候我总是陪着娘亲一起去。那时候她总说，这地方可真是好呀，污浊滚滚红尘里最干净的化外一方。这人只有在什么都不想的时候才是最快活的时候，如此便是佛家所说的极乐。凡人若是能做到无一烦心事，便到了极乐世界。那时候我年纪小，哪里有那样的心境，每次都听得似懂非懂。如今多多少少也知晓了几分意味，至少那个地方会让我内心的起伏重归平静祥和。”

　　千眀不赞同地反驳：“可凡人中又有几个人能做到无忧？”

　　“云公子也不必如此认真，不过是一个念头罢了。人活着总得有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有点奔头不是？”后月见他蹙着眉头严肃得像个小老头的样子，禁不住虚虚握着拳头抵在嘴边轻笑出声。

　　千眀疑惑得摸不着头脑，在脸上胡乱摸了摸，发现没有东西才问道：“你笑什么？”

　　“笑我眼睛里看到的？”后月娇昂着下巴，和千眀擦身而过，走到了前头。

　　千眀失神片刻，复跟在后面追问：“你看到什么了？”

　　“我们面对面站着，除了你，我还能看到什么。”后月毫无预兆地转身，便看到一堵宽厚的胸膛，本来想逗弄千眀一下的，她却先娇红了脸，不敢睁眼看他。

　　对于千眀来说，天文地理，术数琴棋之类，他都能侃侃而谈，但这却是他第二次哑口无言，后月轻快的调子似乎还萦绕在耳边，像吹面不寒的三月风，桃花灼灼的四月天，夏至未至的五月热，让人莫名便感受到静逸超脱，芬芳幽然，心火盛，心花放。

　　如同千眀一样，我也没能对后月的温存软语免疫。

　　我对着温琛感叹道，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难怪你不是后月亲生的？”

　　“你又看出什么了？”温琛警惕地看着我，眼神里是警告的意味，那意思是在威胁我。

　　即使他不威胁我，我也不会说。后月会自然而然地说出那些让任何人听了都会脸红心跳的话，情商自然是高到了一种境界，若温琛是她亲生的自然是会遗传到，不说很多，至少该懂得男子在女子面前得温润如玉，文质彬彬一点。

　　念卿都能作证，温琛很多时候对我刻薄得让我想哭，没有半点情商哪里像后月的孩子。

　　我在心里鄙夷着温琛的低情商，身旁规规矩矩坐着的念卿轻轻戳了戳我的手臂：“娘亲，你在腹诽爹是吧？”

　　“乱说，不能诬陷娘亲。”我本能地维护自己，又突然想到什么，怒目瞪着温琛，“温琛，我不是让你别乱教他吗？这么小有必要知道腹诽吗？”

　　念卿很仗义地拍了拍温琛地肩膀，小眼神甚是得意：“有必要的，爹说腹诽就是小人的行为，在肚子里面说人坏话却不让人知道。况且这是爹连着庸人自扰，胡思乱想一起教我的。”

　　我狐疑地看着两人毫无顾忌的眼神交流，他们一定不是现在才联合一气的，肯定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易。

　　“小卿，你什么时候和他狼狈为奸了。”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也没有教什么好的，还好念卿的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到画面上，根本就没有听见我在讲什么。

　　念卿激动地挥着着手：“我知道那个地方，秦瑟姑姑带我和爹去求过签。”

　　和念卿相处得久了，我发现他只要撒谎眼神都是闪烁的，于是我便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说秦瑟住在很远的地方，怎么还千里迢迢跑到华云镇求签？”

　　念卿毫不回避我的视线，反而激动异常地对着我放电，眼皮开阖的频率肉眼不识：“华云镇是去找秦瑟姑姑的必经之路，上次是秦瑟姑姑来接的我们，所以很顺便。”

　　我了然，大力地将念卿按在我怀里，视线重新回到画面上。

　　“累吗？”千眀从怀里掏出水墨色的方巾递给后月。

　　后月也不别扭，直接接过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可是嘴上却是不领情：“你当我是那些三步不出闺阁的娇贵女子？”

　　千眀看着后月的倔强顿时心生怜惜：“月姑娘，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女子很多时候不必逞强的。”

　　“很多时候是什么时候？”后月收敛了上扬的嘴角，欲言又止了良久才又缓缓开口道，“其实我跟你一样不是本地人，十五岁那年先后没有了爹和娘，最后还没有了家，那些所谓的亲戚将我们赶出了出生的地方。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晚上，刮着大风下着大雨，我就背着发着高烧的星儿连夜赶了十里路才到的这个镇子。一个素昧平生的江湖郎中不取分毫替星儿拿药治病，我之所以喜欢这里，就因为这个地方至少会让我感受到一点点温情，。”

　　后月从未将这些事情告诉过别人，她自己也想不通怎么就愿意说给千眀听，还是以平静得如同局外人的口吻说出来。

　　见千眀被自己感染，同情地看着她，后月便不自在地转过身：“你别用那种可怜路边乞丐的眼神看着我，我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别人的怜悯。”

　　“我们进去吧。”千眀并没有就这个问题谈下去，淡淡道。

　　后月没有想到千眀这么上道，话题转移得如此生硬却不让人觉得反感的人也就他了吧，人长得好看果真各方面都是占据优势的。

　　后月见千眀头也不回，便叫住他，指了指他近旁的水缸：“进入寺庙之前需要用净水洗手和洗脸。”

　　“还有这样的规矩？”千眀虽然很是不理解，却依旧从身旁的深水缸里捧出清凉的水洗脸。

　　“其他地方我不知道，可是听娘亲说佛是最圣洁的，凡人大多被这浑浊的尘世污染得不成样子，所以要和佛近距离接触的时候需要洗掉一身烟火味。”说着，后月低眉，声音变得浅浅幽幽的像是往肚子里面吞，“其实，像我们这样的风尘女子本是不该来这里玷污神明的。”

　　“我刚刚给你的手帕呢？”说话间，千眀已经来到后月的面前。

　　后月不明所以地从袖子里掏出来给他。

　　“月姑娘，你是我见过最有佛性的女子，我相信神明们也这样认为。”千眀拿着帕子在水缸里打湿，轻轻擦拭着后月的脸，从眉眼到唇角的每一处都极其细致温柔，后月鬼使神差地闭上眼睛。
　　她看不见的我们看在眼里，千眀的眼睛里装着难得一见的盛世风光。

　　千眀将手帕拧干之后重新交与后月的手中，牵着她空着的手一同走进寺庙。

　　今天不像往常，寺庙里面三三两两分布着人，千眀的视线没有停留在雕像、画像和供品上，径直跪在蒲团上面。所以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连朝拜方向都弄错了，寺庙的中心有围绕的柱廊，柱廊的墙上有一个凹进去的佛龛，佛龛所在的方向才是朝拜的方向，前来朝拜祈福的人都是将蒲团挪到佛龛前面。

　　后月将他拉起来，拿起地上的蒲团放到佛龛的面前，挺着脊背跪得直挺挺的，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开始祈祷。

　　她能够感觉到千眀最后也跪在她的旁边。

　　后月几乎用了半盏茶的时间，千眀早早便起身，哪里也没有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见后月睁开眼睛，问道：“月姑娘这么诚心，不知道祈的是什么愿？”

　　“我希望我和星儿能够像小的时候那样的亲密。”

　　千眀语气淡淡的，眸中有些暗沉的光：“我还以为是其他什么的？”

　　他侧着身子，后月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柔情万般。她当然不会告诉他，她花了大多时间在佛祖面前念叨啰嗦。她说，佛祖啊，佛祖，如果你真是为这世间每个女子都准备了一个男儿，请千万一定把她和千眀捆绑在一起。要是不是他，那便不要让她拥有情思，徒增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