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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风雪良宵(新版) 祝我与你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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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那天宁玺揣了七只玩偶回家。他把玩偶塞进洗衣机清洗一遍,晾干,再将它们在床脚一排排摆放整齐,还很贴心地调整了“坐姿”,让它们头贴着头紧靠在一起,不会倒下。
“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行骋坐在床边笑他,“白雪公主,你把他们放床上不嫌挤得慌?”
宁玺面无表情地说:“比你占地面积小。”
行骋早就习惯宁玺的口是心非,顺势而为,脱了外套躺了半个身子上车,手上蹂躏着其中某只小猫玩偶。
“你看看你,就像猫一样,脾气大,不开心了挠两下,开心了呢,才黏黏我……”
他说完翻了个身,伸手去撩宁玺的衣摆,逗他,“我看看有没有尾巴?”
宁玺怕痒,被触碰的部位恰好是最敏.感的侧腰,他难得主动攻击,上手掐住行骋半边脸蛋,脸上的高冷没绷住,随行骋笑起来,“有没有,有没有啊?”
他哥下手没留情面,行骋被捏得腮帮子酸痛,识时务地求饶:“疼疼疼……”
行骋一边喊,一边悄悄抬手,用手臂揽住宁玺的后腰,把人往怀里按,嘴上不停,“哥你下手太重了,你看我脸都肿了。”
宁玺处事谨慎,并不容易上当,可一旦遇上和弟弟有关的事情总是率先乱了阵脚。行骋随口这么一说,宁玺当真了,连忙半跪着靠上床边,手捧着行骋的半边脸颊,作势要检查一下这张他喜欢的脸有没有受伤。行骋突然不说话了,呼吸停滞在这一秒钟,仿佛时间不再流动。
他视线中宁玺的睫毛微微颤动,卫衣袖口认真地挽上去,露出的一截总是被自己握在掌心里的手腕,这样的轮廓、神情,分明就还是个十字开头的少年人模样。
他的哥哥太美好,让时间都不忍心亲手将他送入大人的世界。
……
除夕夜里,宁玺去妈妈家里吃了团年饭,和往年的每一次一样,春晚都还没开播多久,宁玺就道了别回家。
小弟弟一直在哭,妈妈和叔叔忙得厨房一团糟,宁玺哄完弟弟又去厨房帮忙,客厅还陆陆续续来好几个不熟的亲戚。宁玺简直坐如针毡。
帮着妈妈招待完客人,宁玺沏好了茶水,拿着亲戚给的两百元的红包出了家门。
他脖子上戴着行骋前几天给他的围巾,卡其条纹的,纯羊绒,一摸料子都大概能猜出价格。
好像还是个牌子货?手感非常好。
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宁玺动动鼻尖,暖烘烘的,像行骋给予的温度轻轻刮过皮肤,他不再觉得冷了,裹紧羽绒服,一个人走在除夕夜的街道上。
每年这个时候,市区里都很少看见行人,平日里川流不息的道路空旷起来,路灯黯淡,本就枯萎的树叶纷纷而下。
许久才会飞驰而过一辆挂着空车绿灯的出租车,车辆连带起一片片落叶,翻飞至夜空中。
宁玺喜静,他本该很享受这样的时刻,像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了,可他一边走一边抬头去看天边悬挂得高高的月亮,忽然很想念行骋。
他越走越快,好像在追月亮。
宁玺气喘吁吁地奔跑过两条街。
他在想,或许一直以来,行骋人如其名,跑得太快,长大得太快,从来不会停下往前的脚步,而他才是站在行骋身后的人,只是行骋总是回过头来看他,等他,他才没有被行骋落下。
他才二十岁,不知道其他人的人生是否都和自己一般不尽圆满,但他相信上天一定是公平的。行骋是他生命里的那一块拼图,能为他填补上残缺的任何。
宁玺跑着跑着,大口大口的冷空气灌入肺腑,他的速度慢了下来,仰头往夜空看去,看见天边悬挂了一颗格外明亮的星。
他停下脚步,摘下头顶飘落几片枯黄的叶,心情忽然很好。
虽然知道当下阖家欢聚,不合时宜,但宁玺还是给行骋发去一条短信。
路过的出租车偶尔有载客的,宁玺想大概是去亲戚家串门拜年的,想着刚才那条才发出去的短信,他也没那么羡慕了。
宁玺继续走着,每过一辆车,他就在心里默默地想,新年好。
走了一个多小时,宁玺拐进小区门口的街巷,在这样寂静又热闹的冬夜中,路灯似乎比以往更亮了。
他伸手放进衣兜,手掌心盖在红包上搓了几下,开始盘算这两百块钱的用途。
风吹得太烈,宁玺又把下半张脸藏进围巾里,露出一双东张西望的眼睛,他眼皮很薄,睫毛因为寒冷抖动得很厉害——又或是因为他看见了道路尽头站着熟悉的人影。
目前一米八五的个子、深灰色的羽绒服、年前跑去剪的短寸、一双一见他就笑的眼睛……
行骋手站在夜里,正朝宁玺所在的方向看过来。
宁玺又有了跑步的动力。他不累了,大口大口呼吸着冷空气,朝行骋狂奔而去。
街上压根没有其他人,商店门市的卷帘门都紧闭着,过往车辆是夜空中静默移动的云,没人能注意到街边这一对相拥的少年人。
行骋没忍住喊了他一声,“宁玺!”
宁玺跑得拼命喘气,顺势张开双臂搂住行骋的脖子,手上力道太大,勒得太紧,现在他管不了动作是否太亲密,只觉得所处环境内的一切与他们再也没有关联。本该全家团圆的除夕夜,他的行骋竟来了他身边。
谁也没有松开手。
“你怎么……你怎么跑出来了,”宁玺喘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叔叔阿姨允许你出来?”
“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一起吃完团年饭就算过年了,剩下的时间自由安排。而且我们家客人多,我跑出来玩会儿,他们顾不上我。”
行骋心跳得飞快。他伸手理了理哥哥脖子上的围巾,以免漏风,大脑正在思考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他该说些什么,却发现再不如平时那样巧舌如簧,多少花样也说不出,只能顶着发红的耳朵,小心翼翼地用手背碰了碰宁玺的脸,小声道:“哥。你脸好凉啊。”
宁玺看着他,趁着四下无人,凑近了,假装不经意碰了碰行骋的嘴唇,用同样低的音量回答:“你的嘴唇也好凉。”
两个人本来是在街上站着发呆吹冷风的,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忘了是谁先跑起来,变成一前一后的你追我赶……
刚跑到街道尽头的十字路口,天边忽然开始下雪了。
南方的雪很少有这样下起来纷纷扬扬的时候,雪量少,很轻,风又大,路灯照着那些飞舞的雪花像扬起来的尘埃。宁玺慢慢放缓步子,转身去看在身后紧追上前的行骋。
半大的少年立在漫天的小雪之中,高领毛衣将面部轮廓衬托得更为深刻,双肩包照旧只背了单肩,以往冬天容易长冻疮的手在今年似乎只是冻得有些发红。但行骋耳朵很红,很突兀的红,宁玺看得手痒,突然想起爸爸单位的门卫室以前养过一只小德牧,养到三个月大时会开始学习立耳,变成真正的护卫犬。
可能是因为,恰巧宁玺带了身份证,也可能是因为,那天行骋站在雪中的模样太让人心动。
见面之前谁都没想到,在下着雪的除夕夜,两个人一路跑到大路上,找到家连锁酒店开了房。
一进房间,两个人几乎是压倒式的热烈,行骋龙精虎猛的,把房门一关,灯都没开,房卡都懒得插,脱了鞋掀开被子就钻上去。
吐息旖旎,天地无颜色。
窗外罕见的漫天飞雪下成了什么样,两人也没功夫再去看了,高温色相,烫得宁玺浑身都在发抖。
他闭着眼,手里攥紧已经被弄得泛潮的被褥,仰起下巴露出一截脖颈。
他的肤色足以和外边的白雪一比高下。
被子里高高隆起一个人形……
他低低闷哼一声,不知道是太兴奋还是什么,呛得行骋快要流泪。
那时候,宁玺刚好睁开眼睛,看着行骋抬起头。
他看他的眼里的情感丰富汹涌,冲得整个世界铺天盖地,昏眩非常,两个人浑身的汗毛都好像要竖起来。
那一刻,宁玺也无法自持。
黑夜使得人的感官变得专一隐晦,宁玺抓着行骋裸露在外的肩头……
像抓住梦一样。
这是他发生在这座城市里,这一秒的爱情。
宁玺的身体不再冰得像漫天的雪。
最开始他望进行骋的眼睛时,只觉得那是一望无际的海,看不到尽头,无法掌控,如果学不会游泳,那他就只有溺死进去。
现在他认命地沉进海底,连翻个身都不想。
这个年纪的情爱气势磅礴,江河奔泻,冲刷掉彼此心底的最后一道防线。
慢慢捧起弟弟这张熟悉的脸,宁玺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等这个年过了,还能待在一块儿的时间有多少?
三月、四月、五月,也就三个月而已。
一百天都没有。
高三下很短,要多看看眼前这个自己喜欢的人。
这个寒假的时间过得很快,快到他都不记得每天看了什么,复习了什么书……
对于宁玺来说,爱情并不是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可是为什么每时每刻,每分每秒,心里都念着另一个人?
后来他抱着行骋的肩头,用鼻尖一下一下地蹭行骋红得滴血的耳朵,行骋也不恼,说哥你把我耳朵都蹭软了。宁玺薅了一把弟弟的头发,不说话,继续把鼻尖塞进行骋的耳廓里,行骋被他弄得痒痒,又快要按捺不住,只得提醒他哥,快零点了。
大年三十夜,风雪良宵。
后来的后来,无论过了多少年,宁玺依旧还记得。
那年成都的冬天,下了一场雪。
……
那一晚,行骋爸爸给行骋打了一通电话催促他早点回家,行骋完全不想和宁玺短暂分开,也还没抱够,只得说是跟同学在外面玩,晚点再回家。
凌晨四点,行骋才跟宁玺一起回了小区里。两个人一路上很规矩,没牵手,没什么出格的举动,因为这个时间点,串门打完牌的亲戚也差不多开始散场,小区门口停了好几辆眼熟的车,行骋心情好,还拉着宁玺过去给小区里认识的长辈打招呼。
等热闹的人声逐渐远去,两个人才回了楼里,站在楼道里互相对望。
行骋往上走了一步阶梯,一板一眼地说:“新年快乐,哥!”
宁玺难得笑弯了眼,用手势催促他赶紧回家,嘴上的回复却很认真:“也祝你快乐。”
寒假结束的最后一天,行骋听说应与臣从北京回来了,打算跟宁玺一起去双流机场接机。
应与臣在电话那头还在打游戏,边打边骂队友,虽然骂得小声,但是气势仍然不减当年,“别来接我了,喂我狗粮么?哎哟,我靠!又打我!”
行骋拿着电话忍着想挂断的冲动,“你几点到?”
“啊?我凌晨到……”
“凌晨不行,我哥明天起不来。”
这句话刚说完,行骋电话就挂了。应与臣被队友气死了又被行骋气死,猛地灌了口果汁,“这都什么人啊!”
一回成都,他跟校队的兄弟们约了一场球,就约在青羊区的一个街球场。
他转学去的学校校队也不错,只是自己的身高始终跟不上校队平均值。
好久没上街球场赚钱,行骋还有点儿手生。他最近一次上阵杀敌还是在期末考试前,上场十分钟,没赚多少,只赢了四分,拿钱跑路了。
行骋在场上的注意力很集中,球风又狠又利索,打得应与臣那一队节节败退。
应与臣一个三步上篮进了球,看着记分牌上又得两分,回头冲着行骋吹口哨:“挺有劲儿啊你今天!”
行骋爽朗一笑,知道他在别扭什么,直接把球扔给任眉:“你让,我来防他!”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应与臣跑到宁玺身边,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宁玺的背,安排道:“宁玺,宁玺你去防你弟弟!”
场上比赛就成了行骋压着应与臣打,包夹之后区域联防,直接把高三队干了个血虐。
打完比赛,应与臣靠在场边揉自己的腰,怨声载道,“我真的是老了,怎么吃了半学期蛋白粉还干不过你们。”
行骋专门戳他痛处:“你跟你嫂子关系怎么样了?”
“我嫂子现在比我哥还宠我。”应与臣说,“我那些惹他生气的事情,他根本不计较。”
行骋不可置信:“就这么把你收买了?”
校队一堆人起着哄,跟着问他嫂子的事儿,惹得应与臣把手机掏出来翻了贺情的照片,摊在手心里炫耀,“我嫂子俊吧?好看吧?羡慕吧?我跟多了一个哥似的,他特别疼我!”
宁玺跟着瞟了一眼,难得夸人:“是挺好看的。”
行骋也看了,眼神一下子就锁定在贺情眼角的那颗泪痣上,忽然想起宁玺鼻尖也有一颗小痣,喉咙忽然有点干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亲一亲他哥的小痣。
应与臣还在滔滔不绝地炫耀,眉眼带着喜色,好像他哥真的娶了个全天下最好的老婆回来。
这嫂子确实哪儿哪儿都好,有钱有模样心善人正,但是是个男的。
宁玺对这些事一向敏感。他抬起眼偷偷观察校队里几个兄弟的表情,一个二个都很平静,倒是没有一丝嗤之以鼻。
或许……或许真的有可能。
真的有抵抗住流言蜚语,坦然面对家人亲朋的议论,真正做到什么都不怕的那一天。
宁玺的高三下期开学了。
前段时间的所有不愉快早已烟消云散,是行骋鼓励着他将这高中的最后一段旅途走完。
每一年都有高考生因为解放而雀跃,像一切烦恼都不再有了,但宁玺知道,其实高考结束才是真正的长大,他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更大、更复杂的世界。
高中的烦恼只有高考和早恋,大学的不愉快却不止这些。
陪伴着三月和煦春风的,依旧是早上二两的牛肉面、街角酸奶店的紫米饮料、傍晚放学守在教室门口等他下课的弟弟,以及回家路上两个人边走边吃的夜宵……
进入高二下学期,行骋也乖多了,出去打街球的次数变少,下课全往高三跑。但行骋很有眼力见,有时只是站在班级后门看看宁玺正在做什么,并不会去打扰。
宁玺有时候睡觉,有时候做题,偶尔会望着窗外发呆。
行骋想,哥哥几乎要在教室的牢笼里度过高中生涯的最后时光,会不会也羡慕操场上畅快奔跑的高一新生呢。
有一次宁玺从楼上下来去文印室领资料,老远见着行骋领着一群男生站在走廊边上,宁玺走过去,行骋率先开口:“哥!”
宁玺见人多眼杂,转身要绕道从另一边走。
刚转过去就碰上任眉,任眉还笑嘻嘻地打招呼,“玺哥好!”
宁玺又转身,被两路夹击,没办法只能从行骋面前过。他刚走过去,被行骋伸出手臂轻巧拦住,行骋演个小流氓还真挺像样,吹一声口哨,说:“收过路费。”
“……”
宁玺沉默两秒,抽出随身带着的单词本,“啪”一声拍在行骋的胸膛上,行骋怔愣着接住单词本,宁玺手痒痒,顺手捏了一把行骋的耳朵。
“抄一遍,今晚吊给我。”
说完宁玺继续往前走了。
任眉看行骋的耳朵都被拧红了,没忍住大笑起来,惹得行骋直瞪眼,“看什么看,男人的勋章。”
他是我哥,该管教!
他把手里的单词本按在胸口,展示,“看到没,宁玺的学习宝典,给我的。”
看着宁玺远去还不忘回头的背影,行骋想起除夕夜那天晚上,他浑身是汗,耳朵刚好贴着离宁玺心脏最近的地方,扑通扑通,震耳欲聋。
行骋忽然想起来除夕夜那天晚上宁玺给他发的短信,很简单,就一句话。
“农历的最后一天,祝我与你常相见。”
所以那一晚,行骋猛地关了手机,朝宁玺飞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