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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番外(五)仲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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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七和沈长流在深山里住了几年,等战乱过去,又搬回城里。临行之时杨七对他的豪宅还依依不舍,沈长流干脆利索拔掉了院子里一棵榆树苗,塞进杨七怀里,让他睹物一解思念之情。
杨七抱着几棵树苗,拎着一只鸟笼子,悻悻离开了他的山间豪宅。
山外也无多大变化,新军打过来时豫州州牧没有反抗,所以没怎么被战火波及,城里一派平和安定,沈长流喜欢这样的平静,两人便在这里住下来了。
两人在城中买了一间不小的宅院。沈长流平日里琢磨剑谱,杨七则将宅院划成大大小小的作坊,酿酒的,编笼子的,扎灯笼的,还开了一间小烧窑,林林总总,乱七八糟,以满足他没完没了的爱好。
酿酒的作坊能产出城里最爱喝的青梅甜酒,他亲手扎制的蛐蛐笼子和鸟笼子在城里能炒成天价,他做灯笼倒是没啥人要,别人家的灯笼上画着山水花鸟,仕女佳人图个好看吉利,独独杨七做出来的上面画一堆鬼画符,美其名曰辟邪,屁,简直是招魂,点着了之后那鬼画符在火光映衬下恍恍惚惚,仿佛要钻出一只什么鬼东西,尤其是他还专做了一只绿纸糊的灯笼,曾经大半夜提溜着在街上遛弯,泛着绿幽幽的光,吓得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知道真相后差点把他打死。
几年之后,杨七从城外捡了一只脑瓜不太好使的小孩,喂了几顿饭之后便留在了家里,取了个名叫山药蛋,岁岁年年,日子过得太平安稳。
时值中秋。
早上沈长流醒来,看见床边又没人,知道是杨七一直没回来睡觉。
沈长流先前只是和他置气,只记得临了气急了对他喊了一声:“滚远点!”,连置气的原因都忘了,没想到杨七居然胆大包天,敢没完没了起来了。
一连几日都没见到杨七,吃饭喝水也都由帮佣送到作坊里,就是不露面。沈长流越想越气,一气之下甩出一道罡风,院子里一直坚强活着的榆树就抖了一抖,哗哗啦啦掉了一地叶子。
一个齐腰高的小屁孩子跐溜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扑通一下抱住沈长流的大腿,汪的一声哭出来,涕泗横流,“师娘~你不要生师父的气~师父已经知错了~”
沈长流一听师娘二字,一股老血梗在心头,单手揪着山药蛋的领子把人拎起来,“叫谁师娘?”
山药蛋十分畏惧师娘,哆哆嗦嗦地喊,“师叔……”
天杀的杨七,瞎教什么?是准备要造反么?
沈长流继续揪着山药蛋的领子逼问,“杨七呢?”
山药蛋嚎啕不止,“师叔你别问我!师父不让说,说了不给吃饭!”
沈长流被气糊涂了,手一松,山药蛋趁势跳下来,跟烧着了屁股的猴子似的,三下五除二窜上了那棵榆树,坐在树杈上抱着树干瑟瑟发抖,边哭边喊:“师叔,你莫要打我,我也是身不由己!”
沈长流看这一大一小串起来蒙他,气的拂袖而去,把院门摔得哐啷响。
山药蛋在榆树上哭哭啼啼老半天,不敢下树,好不容易有个帮佣过来,才帮着把他从树上弄下去。
山药蛋从树上滑下去的时候树皮划破了屁股,走路一瘸一拐。帮佣问他要不要去上点药,被山药蛋拒绝了,哼哼唧唧地问:“王叔,我的那群小伙伴们都来了么?”
帮佣不知道这小傻徒弟要干啥事,一大早街上的半大孩子都过来了,现在都挤在前厅廊下那儿看鸟,问有啥事也不说,保密工作做的还挺严实。
“都来了,找你啥事啊?”
山药蛋用袖子擦擦鼻涕,顶着俩通红的鱼泡眼严肃的说,“大事,王叔你不能问。”
啧……嘴巴是挺严实。
山药蛋一路飞快跑到前厅,前厅屋檐底下挂了一连串的鸟笼子,个个做的十分精美,一看就知道是出自闲散人员杨七之手,一堆小屁孩子拿着狗尾巴草去骚扰笼子里的小鸟,还要踩着凳子去摸它们的羽毛,弄得小鸟在里面瞎扑棱,打翻了食碟和水碗,一派鸡飞狗跳。
山药蛋一瘸一拐跑进来,一窝小伙伴蹭一下就凑上来。
“山药蛋你怎么啦?被你师父揍了?”
山药蛋小心翼翼一脸痛苦坐到板凳上,“不是,我自己从树上下来摔着腚了。”
小伙伴们纷纷发出鄙夷的声音,才不信。
“你们都和家里说好了么?”
小伙伴们都点头,“说好了!”
山药蛋从凳子上跳下去,“好的!等我去取东西!”
沈长流这一天被杨七气的要死,别的日子还好,今夜中秋,杨七抽哪门子疯,一天不露面。
他平日读书的小院里,廊檐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对绿毛鹦鹉,一见他进门就齐声喊,“夫人辛苦啦!”沈长流作势要打,结果这两个通人性的小东西接着就喊:“夫人莫生气!”沈长流想把这俩玩意儿扔出去,这俩鸟接着就尖声叫唤,“杨七!混蛋!杨七!混蛋!”没完没了……
沈长流撑住额头,像把杨七揍成猪头的想法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强烈过。
一直到晚上,杨七都没露面,沈长流不禁隐隐担心起来。月亮已经出来了,院子里也已经摆上了一桌好酒好菜。沈长流先行祭过父母兄长,等了一会儿杨七还是没回来,连山药蛋也不见了踪影,他有些坐不住了。
“老王,你今天见过山药么?”
“山药今早和街上一堆孩子出去了,至今还没有回来。”
沈长流第一反应是山药在外边出事了,要不然以他的老实性子,不敢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沈长流已经有些急了,“杨七呢?他怎么也不回来?”
“我今天不曾见过他。”
沈长流心里咯噔一下,一下子没了两个人,怎么回事。
沈长流慌忙离开饭桌,去杨七那些杂七杂八的作坊里找人,作坊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满地的竹条和木头花儿废料,哪有杨七的影子?
沈长流的心越跳越快,听说最近城里出了好两起命案,他先前想和杨七一起去看看,结果俩人闹了别扭,所以就拖着没去。杨七别是自己一个人去了,半路遭遇不测了吧?
“老王,我出去看看!要是杨七回来你让他给我发个信号!”
老王伸出尔康手刚想说一句什么,沈长流早就没影了。
沈长流从屋里抓了剑就飞奔出去,刚想直接越出院墙就被山药蛋给喊住了。
“师叔!”
沈长流七上八下的心平复下去一半,山药没出事就好。
山药蛋满头大汗冲他跑过来,“师叔你拿剑要去哪儿?”
沈长流还紧绷着一根弦,“我去找你师父,他一直没回来。”
山药蛋大喘了一口气,“就是师父,叫我来找你的。”
沈长流第一反应:谢天谢地,没出事就好。下一秒就怒不可遏了,“杨七去哪儿了”
山药感觉到师娘心情可能不太美妙,悄悄蹭着脚底板子移远了一点,心虚道:“我这就带您过去。”
沈长流手里的剑几欲放下,思索再三还是拿着了,等会儿揍人比较方便。
山药蛋在前边带路大气也不敢喘,把人带出了宅门。
沈长流很少出来,本想今夜和杨七一块出来赏灯,但是杨七迟迟未归,所以算来他有小半月不曾出宅门了。
到底是中秋,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灯笼,沿着长街两侧,绵延着伸向远方。今夜大家都不再舍得费油了,明晃晃的灯把每一扇窗户都映的透亮。
沈长流沉溺于这万户千家的平安景象,悠悠荡荡的心在这一刻能感受到太平长安。
山药蛋凭空吹了一声口哨,沈长流眼见着呼呼啦啦涌出一大票半大孩子来。他倒是认得大半,都是街坊里弄家的小孩,平时也多来串门,只见他们人手都提着一个小灯笼,竹蔑编成,十分精巧,外边罩着一层黄纱,里面发出微弱的光。
“沈叔叔,你跟我们走!”
沈长流不明所以,被他们牵着衣角往街上走,他这才瞧出端倪,原来每家每户门前的灯笼都是一样的制式。
山药蛋扯着沈长流的裤腿说,“师叔你看!”
沈长流把目光定格在那些灯笼上,很漂亮的灯笼,其上还有些画儿,一个扎着朝天髻的小孩子,趴在栏杆上去摸一只大猫,寥寥几笔,画的栩栩如生,甚是可爱。
沈长流知道这长街一串的灯笼都是出自杨七一人的手笔,就连这上面的画,大约也是他一笔一笔仔细勾描的。
“沈叔叔,还有别的啊!”
沈长流看着那些灯笼往前走,每个灯笼上的画都不一样,那个朝天髻的小孩儿一点点长大,画面上的人也变来变去,有时候是一位温和的父亲,有时候是一个慈祥的奶妈,还出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哥哥,带他玩了好几个灯笼,随后场景倏地一变,变成群山连绵间的一间道观,师兄们簇拥着这一个小不点,其中有个离他最远的师兄,永远在他背后,向他伸着手……再然后,他在山中练剑,逐渐成长为挺拔少年,一日有飞鸽来信,少年与他的众位师兄一齐下山……
每幅画里的他都不一样,从他蹒跚学步起到他下终南入尘世,连绵不断的灯笼绵延着向远方,那是他的一生……
画面上又出现了一个男人,总是带着倜傥的笑意,结果在少年手下总是莫名其妙的挨打,打着打着,两个人却再也分不开了,少年去哪儿身边都跟着这个人,最后一场昏天黑地的大战,两人重伤,少年被另一个人带走了,这个男人醒来坐在地上居然哭了……
灯笼一直绵延到长街尽头,四周了无人烟,遍生杂草,那些灯笼在旷野里逐渐弯曲成环,一圈绕着一圈。像是一副还没拉到尽头的画轴。
杨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沈长流身后。
沈长流仓皇回头,紧紧捉住杨七的手,所有的话都到了嘴边,杨七微笑,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嘘~往下看下去。”
三张画,一张大雪封山的终南,一张是曲水亭街黑魆魆的不留客,最后一张杨七醉倒在枯焦的梅花树下,荷塘里莲花盛开又凋落,恍恍惚惚,又是七年。
随后画风一转,由先前简笔到写实,那些灯笼上的画无不出双入对,一人眉目潇洒,一人清俊挺拔。出济南,北上兖都,又入山林,最后的最后,两人出山林,在一栋宅子里,年纪长些的在廊檐下挂了一排鸟儿,年轻点儿的抱着一卷书站在院中梅花树下,彼此目光相对,笑意盈盈。花都开了,落了满院,春天总算是来了……
“我总是想着能陪你走完后半生,但也遗憾时光不能倒流,不能早些找到你,所以我便把你一生画出来,就当,我,从没未开过。”
“你……”
杨七捏着他的手,“当然,这画,远还没到尽头。”
山药蛋趁着师父和师叔还在腻乎,招呼小伙伴们,“快!该点灯了!”
小屁孩子们呼呼啦啦涌出去,人手拿着一个火折子,将先前放在草丛里的天灯挨个点着了,不多时,上百盏红色天灯缓缓上升,带着无数美好的希望飞上夜空,如梦似幻。
“这些都是你做的?”沈长流哽咽着问。
杨七顺势把人拉进怀里,轻声说,“是。”
“还有。”
沈长流还在疑惑还有什么东西,就见四野里突然多了许多荧亮的光点。
是萤火虫。
每个半大孩子们手里的灯笼,用来发光的都是他们捉的萤火虫,那些尾巴上带着一点荧光的小东西,从敞开口的灯笼里飞出来,与那些天灯一起,萦绕着盘旋着飞向广袤的夜空。
月亮圆的不能再圆。
杨七和沈长流靠在一起,和那群小屁孩一样双手合十,对着那些升空的红灯和萤火虫祈祷。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