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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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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龙崽睡得很熟。
随着身体一天天长大,他的五感逐渐强大起来,已经不需要白惑时时刻刻抱着他。五米或是十米,只要在能被感知到的范围内,这小崽子都能自己睡得很香。
白惑从沙发上抽回视线,见对面的周崇文正淡笑望着他。
“你过得不错。”周崇文眉目温柔,看人时目光格外深邃,“那年你离开,我还担心你会适应不了,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那时候不懂事,给师哥添了不少麻烦。”白惑端正地坐着,平日里那些吊儿郎当一点儿未见,活像见了老师的小学生。
周崇文笑着摇摇头,低头喝茶。
“听协会的人说,你要当族长了?”白惑问。
“你知道?”
“听丁萍说了,”白惑低下头,“老族长……”
“病了。”周崇文叹了口气,“鳞斑症。”
白惑浑身一震。
鳞斑症几乎是龙族最痛苦的绝症之一,多出现在三百岁以上的成年龙类身上,这种病不会突然致死,只会全身鳞片逐渐硬化、脱落,且无药可医,最后身体失去保护,在痛苦中死去。
想到老人家那双慈祥的大手,白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他大概还能撑个二十年,”周崇文见他神色异常,安慰道,“你要去见见他吗,他一直很想念你。”
白惑愣愣的,许久后摇摇头,神色黯然:“不了。”
周崇文也不勉强,看着白惑,神情十分复杂。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白惑又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受老族长吩咐,来夕城办交接事宜,想到你在这里长居,顺便见见你。”周崇文状似无意地扫过白惑的脸,“一个地方住久了容易暴露身份,你不打算换个地方?”
白惑拇指在茶杯上来回摩挲:“再等几年吧,等孩子大一点。”
“小孩……”周崇文远远看了眼熟睡的小龙崽,眼中露出些许担忧,“你一个人能行吗?”
“挺好的啊,”说到小龙崽,白惑脸上多了些神采,嘴角不自觉带了笑容,“他很乖的,给什么吃什么,让干什么干什么,带起来一点儿都不费劲。”
见周崇文陷入沉默,白惑认真道:“师哥,你不用担心我,以前的事我早就放下了,人类也没有族里人说的那么不堪,我和他们在一起生活久了,也挺开心的。”
“怎么能不担心呢……”周崇文长长地叹了口气,看见白惑的手腕,忽然伸手拿起。
白惑下意识缩了一下,但周崇文非常强势,一手钳住,另一手刷开他的袖子,看见上面尚未痊愈的铁链瘀痕和四颗牙印,表情似乎有点无奈。
“怎么总是把自己弄伤呢?”周崇文语气中带了一丝责怪,手掌覆上去,没等白惑抽手拒绝,几道伤疤都已经被移痕术吸走了。
“师哥,你不用……”白惑急道。
周崇文却打断了他:“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哥,就好好受着——肩上是不是还有?”
“你别……”见周崇文要起身,白惑极力拒绝,窘迫道,“是鳞片丢了。”
周崇文皱眉,白惑忙解释说:“没事的,伤口已经结膜,早就不疼了,再等几个月鳞片就长出来了。”
这倒是句实话,移痕术只能移走外伤,对疾病和鳞甲却无可奈何,鳞片缺失,就算移痕也不起作用。
“你啊……”周崇文的外貌不算特别出众,他赢在气质,身上有种难以形容的沉稳和儒雅,当他望着某个人无奈叹气的时候,会让人觉出一种别样的亲厚来。
白惑小时候因为鳞色异常,不被龙族上下所喜,同门都视他为异类,只有周崇文像个大哥一样,处处袒护他,陪他玩闹,虽然那时候的周崇文同样也是个不被待见的。
也许是因为境遇相同,两个人从小便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后来白惑离开龙族只身来到人类中生活,周崇文则留在龙族,两人就此分离。一别经年,当年那个木讷愚笨的周崇文已经脱胎换骨,不仅没有如同辈嗤笑的那样成为庸碌之辈,反而一路走上了龙族族长的位置。个中艰辛,周崇文不说,白惑也知道他有多不容易。
“对了,这个给你。”周崇文从腕上取下一串血红的砗磲,戴在白惑手腕上,“把灼铁取下来吧,虽然你用鳞片隔热,但时间长了,对身体终归有损,血砗磲的效果不比灼铁差,应该也能压制住你发情期的狂躁。”
白惑厚脸皮惯了,猛地被周崇文提起,竟然觉出一丝不好意思,老脸一红。
“跟你师哥见什么外,”周崇文好笑,神色坦然,“你走后不久我就娶了亲,用不着这个。”
白惑一听,惊讶道:“师哥娶了亲?什么时候,哪家的姑娘?”
周崇文没答话,放下茶杯,淡淡地说:“以后有机会,你见着就知道了。”
白惑总觉得周崇文的反应有点奇怪,但师哥不愿说,他自然不会去追问,低头把血砗磲收好。
龙族虽为开化过的上古灵兽,但血液里仍带有兽性,龙类成年后不久会迎来发情期,此后每五到十年发作一次,时间因人而异。龙类的发情非常原始,发作时如果得不到及时发泄,便会双目通红,狂躁不止,严重时甚至失去理智,做出伤害伴侣的事情。
为了防止此类事件发生,龙崽子们需从年幼起就接受这方面的教育,进行正确的引导。同时家长们也不会闲着,在崽子们还小的时候,便会暗中为自己的孩子挑选合适的伴侣,只等他们成年后,带着一身漂亮的鳞片飞去求偶。
没有配偶这件事,对龙类来说几乎算得上是一种极刑,无论是心理上的还是身体上的。
和平年代里,龙族每两年会举行一次祭祀大典,相当于人类学校的毕业晚会。作用有三:一是通报表彰有突出贡献的龙类和处刑违反条约的龙类;二是给能独立飞行的鳞龙举行成人礼;至于最后一项,则是为即将成年的龙崽子们举行联谊,促进他们择偶。
由此可见,从古至今,人兽两届,谁都逃不过被催婚的宿命,实在惨矣。
“听丁萍说,你不愿意把小孩交给协会抚养?”周崇文打断了白惑的出神。
“嗯?”白惑回神,脸色一僵,“他还太小,对我有点雏鸟情结,没办法交给协会。”
应随效应最多维持一个月,周崇文看了眼明显快三个月的小龙崽,没有戳破,只道:“他出生的年代不好,以后恐怕不好过。”
白惑点点头,神色黯然了几分。且不说小龙崽成长环境有那么恶劣,单就以后的择偶问题就是个大难题,这个年代已经没什么新龙类出生了,小家伙将来找不到老婆几乎成了铁定的事实。
难道要和他爸爸一样只能靠神器镇压来度日吗,未免也太惨了点。正因为吃过这方面的苦头,白惑私心不想让小龙崽重蹈他的覆辙。
“我会为他想办法。”周崇文适时地接话,“你也多为孩子考虑考虑,丁萍虽然不讲情面,但也不是全为了协会。”
话说到这里,白惑已经明白周崇文这次前来的缘由了,想到这儿,心往下沉了几分。
周崇文见他眼神变化,叹声说:“白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总是这样固执。”
“师哥想多了,”白惑笑了笑,“我也知道你是为我好。”
“你明白就好,现在的协会和以前不一样,我们小时候经历的那些事,现在不会有的,小孩送来,不会让他受委屈。”周崇文低头看了眼手表,“你好好考虑一下,小孩子总归是要受教育才行,人类的教育对龙族来说并不适用,还容易暴露身份。”
“师哥要走了吗?”白惑问。
“嗯,天亮之前还有件事情要处理。”周崇文起身,看着白惑在灯下近乎完美的脸,换上了语重心长的长辈口吻,“放心,决定都在你,有我在,没人能逼你。老族长虽然退位,我在也是一样的。”
白惑迟疑一阵,点点头。
周崇文走到沙发边,往小龙崽怀里塞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又笑着摸了摸龙角,这才起身和白惑道别:“出门没带什么值钱的,见面礼下次再补上。那我走了。”
“师哥慢走。”白惑送他出门。
送走周崇文,白惑心中迟迟心绪难平。
小龙崽还睡着,嗅到他的气息,条件反射地往他怀里钻了钻,散发着荧荧绿光的夜明珠被丢在一边。
“唉……”白惑薅着小龙崽的毛,许久后,轻叹出声。
真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