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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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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惑没有再联系纪北,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加了微信好友,同时心照不宣地保持着零交流。
那天回家后没过多久,白惑收到一封快递来的匿名邮件,足足一指厚,打开一看,是解决户籍问题需要的各类文件,还列有一张需要他亲自准备的材料清单。
户口本身份证什么都好说,相对麻烦的是得去居委会找人开三四张证明。
白惑挑了个工作日,刻意穿了件旧衣服,出门前把小奶龙头发抓乱,乐颠颠儿地抱着孩子开证明去了。
居委会负责接待的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见着白惑,话还没开始说,脸先红了,一听说是来开证明给孩子上户口用,忙问是什么情况。
“哦,是这样……”白惑按照林氪给他编的悲惨故事,说得声泪齐下,把小姑娘给感动哭了,连连点头:“太感人了,我给你开,我给你开,这孩子叫什么?”
白惑一下子卡了壳。
天老爷,他居然忘了这茬。
“还没想好啊?”小姑娘边抹眼泪边问。
“不是,我只是在怀念过去。”白惑脸不红心不跳地瞎编,“一想到这个名字,就想起了我们初遇的那一刻……”
外面适时地刮过一阵风,窗边的常青树沙沙作响。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温暖和煦,路面上有一摊水渍,粼粼的微波反射出熠熠的光耀。
初遇的那一刻。
溪边,木下。
“叫……李临溪吧。”白惑忽然回头。
小姑娘哭着点头:“孩子不跟你姓啊?”
白惑不知想到了什么,偏头一笑:“不了。”
眼见小姑娘的脑洞已经奔着火星去了,白惑坦言道:“白这个姓,寓意不太好。”
“行,我这就给你写上。”
开完证明,白惑把材料全部装好投进快递站点。
抱着小奶龙出来时,小孩儿已经乖乖地趴在他胸口睡着了,浓密卷翘的睫毛在阳光下根根分明。
白惑拍拍他的背,高兴地将他举过头:“走咯,回家。”
*
两个月后,夕城日报刊登了此次杀人案件的完整通报,白惑粗略一扫,笑了下,直接把报纸拿去垫麻将桌了。
“小白啊,你也不小了,天天不上班吗?”麻将馆老板娘三十出头,做得一手好饭,人多的时候不上桌,只伺候客人茶水,看见白惑天天往这儿跑,心中对这个白净的年轻人非常好奇。
“这不是正在上班吗?”白惑一边搓麻将一边催赢家找钱,那利落的手法,熟练的语调,除了牌技,其他一点儿不比隔壁桌的老油子们逊色。
白惑,民间麻将事业发展委员会资深会员兼扶贫办主任,一个集奇烂的牌技与绝背的运气于一身的奇男子。十年如一日地在牌桌上输钱,用麻将积极响应了国家打响脱贫攻坚战的政策,为提高广大牌友生活水准、稳定夫妻关系贡献了不可估量的力量。
在老林区这片地,无论哪家人之间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只要坐下来,和白惑打上几圈牌,都会喜笑颜开,握手言和,相亲相爱。久而久之,街坊邻居们亲切地送给了他一个敬称:白主任。
“哟,白主任来了,”一名老牌友笑嘻嘻凑过来换桌,“前些日子怎么没见啊,哪儿去了?”
“孩子太小,在家带孩子。”白惑漫不经心地码着牌。
“孩子?”老板娘诧异,仔细打量了白惑几眼,“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结的?”
白惑还没回答,门口的挡风帘被掀开一角,一个两岁多的小孩儿旋风一样跑了进来,手里捧了个肉包子,路过时警惕地瞥了眼老板娘,头一歪抱上白惑大腿。
“回来了?”白惑笑着把小孩儿抱上来,放在腿上,“来帮爸爸看牌。”
老板娘看着粉白可爱的小奶龙,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这是你儿子?”
“可不是。”白惑手里码着牌,冲她抛了个得意的眼神。
老板娘欲言又止,讪讪笑着离开了。
小奶龙举高肉包子,刚好喂到白惑嘴边。
“给我的?”白惑乐了,低头咬了一口,忙不迭点头,“唔,好吃——碰!”
小奶龙坐在白惑膝盖上,悠闲地来回晃荡着双腿,完全不理会门外胖鸟愤怒的叫唤。
两个月的时间里,小奶龙又长大了不少,这孩子就像喂了金坷垃一样,一天一个样。白惑头一周给他买的衣服,一星期过去就没法穿了,为了掩人耳目,他还不能在同一家店里频繁买,这两个月几乎把夕城所有的童装店都跑了个遍。
才过完年,幼儿园还没开学,有家长带了孩子来蹭果盘。一个和小奶龙年龄相仿的小胖子在一旁吃巧克力,吃着吃着不知怎么的,看见了小奶龙,慢慢蹭了过来,坐在白惑旁边的椅子上,有意无意地瞥他。
小孩儿和小孩儿之间总是存在着某种天然吸引力,有时是攀比,有时是好奇,但多数时候,仅仅是纯粹想要引起对方注意。
小胖子先是观察白惑,察觉大人完全沉浸在牌桌上,这才壮着胆子,极轻地踢了下小奶龙的鞋。
小奶龙尾巴在裤子里卷起,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一般,继续窝在白惑怀里不动弹。
小胖子不甘心,又伸出脚尖踢了他一下。
这回踢得重了,小奶龙垂着的小腿一阵晃动,他脸上毫无表情,居高临下地瞥了眼小胖子,顿了顿,不动声色地往白惑膝盖下滑了几公分。
果不其然,几乎是同时,白惑从牌桌上腾出一只手,将他怀里捞了捞:“乖,坐好,小心别溜下去。”
白惑腿长,这一捞直接把小奶龙整个放在了腿上。
小胖子没腿可踢,显得非常委屈。他远远跑开,耍宝似的疯跑一圈,边闹边拿余光偷偷观察小奶龙。发现后者真的完全没朝他投来视线,脸上既窘迫又不服气。
大人们对这一场九曲十八弯的双人戏毫无知觉,仍在聊天打牌嗑瓜子。
小胖子垂着头,终于放弃了自己的讨嫌战略,很是不舍地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条巧克力,凑过来,伸手小心地递给小奶龙。
小奶龙打量他一眼,依然无动于衷,十分高冷地给了他一个眼神,那意思明明白白在说,“我们不一样”。
小胖子使出浑身解数仍迟迟得不到回应,别无他法,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
家长们这才被吸引了注意力。
白惑离得最近,探头笑道:“怎么了?怎么哭了?”
小胖子见大人都看着他,哭得更带劲了。
“哎哟,”白惑把小奶龙过到一只手上,蹲下来拍了拍小胖子的头,“不哭不哭啊,吃糖吗?”
小奶龙全程没去看那小胖子,反而盯着白惑的动作,一脸着急上火。见白惑还要去抱那小胖子,率先伸直腿从白惑身上溜下来,扯着小胖子跑了。
“哎,去哪儿啊?”
白惑跟了两步,见两个小孩儿只是跑到屋外站着,笑骂一声:“小兔崽子。”
胖鸟看着小奶龙紧绷的黑脸,幸灾乐祸地在房梁上跳老跳去,心想崽啊,你也有今天。
猛地被一道视线射来,胖鸟抖了抖羽毛,就见白惑笑眯眯地冲他打了个手势,用口型说:“盯着。”说完扭头就回去继续打麻将了。
哼,这两父子,没一个好东西!胖鸟挺着胸愤恨地想。
惦记着小奶龙要早睡,白惑没敢打太晚,过了几把瘾就带着孩子回家了。
回去的路上,白惑总觉得怀里的小崽子不太高兴,既不拿毛蹭他的脸,也不用龙角拱他。
“晚上没吃饱吗?”白惑奇怪。
小奶龙不答话,只伸手把白惑抱紧了,神情十足地委屈。
白惑摸不着头脑,思考半天,忽然如临大敌:“是谁欺负你了?”
小奶龙缓慢放开他的脖子,与白惑对上视线,张了张嘴,开口吐出一个单音节。
白惑愣在原地。
小奶龙头一次说话,声音比鱼吐泡泡大不了多少,发音不太标准,听起来有点像“碰”,又有点像“胖”。虽然不甚清晰,但这简短的一个字,带给白惑的感受却远远不止震撼那么简单。
他甚至激动起来,终于理解了那些整天在朋友圈晒娃的家长的心态。
“崽啊,”白惑迎着夜风,几乎泪流满面,“下次打麻将不能带你了,一开口就是‘碰’,长大可怎么办啊。”
小奶龙一听,立刻紧紧把白惑搂住,嫩声说:“不。”
这回听清了,白惑脚步一顿,意识到,这孩子是真的会说话了。
白惑终于还是没扛住,连夜跑到贺灵的酒吧,把客人全轰走,顺便把林氪从他女朋友家拖出来,开了好几瓶珍藏洋酒,喝一半,撒一半。
林氪和贺灵齐齐把下巴搁在大理石台面上,四只眼珠一致盯着吧台上的小奶龙:“原来你让我们帮你编故事是为了这个啊……”
贺灵万年不动的冰封脸上出现了一抹孩子才有的神采,用葱根般的指尖轻轻戳小奶龙的龙角,简短地评价:“好小。”
林氪脑内已经风暴十级预警,看着白惑拎着酒瓶子到处晃的开心模样,心想,白主任家的小妖精太他妈厉害了,锁链play算什么,吸血鬼play又算什么,这才几天,孩子都有了!
白惑笑着扭头:“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贺灵和林氪狂点头。
贺灵:好好玩!
林氪:贼牛逼!
“可爱吧,聪明吧,”白惑笑着扬起下巴,琥珀色的眼珠在灯光下如玻璃般流光溢彩,“我的儿子,没你俩份,哈哈哈……”
贺灵:“……”
林氪:“……”
等白惑冷静下来,小奶龙早在吧台上陷入深睡。因为这个不靠谱的爹,这孩子已经练就了一种在“无论何处只要爸爸在身边什么环境都能睡着”的技能。
“对了白主任,”林氪这才想起正事,“协会那边来人了,说有事找你。”
“不见。”白惑懒懒摆手,转身就走。
“是崇文大哥。”
白惑瞬间身量都矮了好几公分,以左腿为轴原地转了个圈,脸上少有地显出一抹慌张:“周崇文?”
林氪低头看了眼手表:“啊,应该还有两分钟就到这里了。”
“就说我不在!”白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外套丢到小奶龙身上,翻窗就爬了出去。
“哎?”林氪傻眼。
此时是凌晨四点半,整栋楼除了酒吧,其余早关了门,里面黑魆魆一片。酒吧楼上是一间联排商铺,白惑手脚利落地跳进去,隐蔽在窗口朝下看。
一辆黑色轿车自夜幕中缓缓开来,在酒吧不远处停下,走下来一个人。
看见人影的那一刹那,白惑条件反射地收回了视线,贴着墙站直了身体。
一步一步,那人在楼下靠近。
迎向他,越过他。
开酒吧门,关酒吧门。
“刺啦”开关门的声音像两道钢锯,在白惑神经上豁出两道口子。随着刺耳的关门声,他贴着墙重重吐出一口气,脑中一直持续的嗡鸣声渐渐消散下去。
周围都静下来,更容易听到一些奇怪而隐秘的声音。
黑暗中隐约闪过几道白光,白惑屏住呼吸探过头,发现是三个半大不小的中学生,正并肩坐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一个小电视。那怪声就是从这电视机里传出来的,白惑瞟了眼画面,理解为什么这三个学生大半夜偷跑到这里来了。
只是这审美,这画面……哪怕打了码,也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就是这样的质量,还让其中一个学生把持不住了,捂着裤链连滚带爬地跑去了卫生间,半天没出来。
白惑玩心骤起,趁另外两个正看得入迷,走过去,在原先学生离开的位置盘腿坐下,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一个学生直直盯着屏幕,面红耳赤,看得太投入,以至于压根儿没发现身边换了人。
“看完很想给男女主角打钱。”
“什么意思?”
“发现了吗,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眼神交流,有几个镜头甚至皱了眉,在我看来,他们脸上写满了四个字。”
“什么字?”
“生活所迫。”
看个AV居然能看出主角是生活所迫,不愧是大扶贫办主任。
电视里那毫无美感的画面终于随着女主一声尖叫告一段落,俩学生意犹未尽,瘫软在地,身体仿佛被掏空。一扭头,发现身侧是空的,吓了一跳。
“刚刚是谁在说话?”两个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惊恐。
窗外,黑色轿车已经离去。白惑安下心,翻身跳出窗子,轻巧落地。
接孩子回家,再美美睡上一觉,醒来就能听儿子叽叽呱呱讲话了。想到这,白惑嘴角浮现笑意,脚步轻快。
“白惑。”身后突然有人叫他。
白惑浑身一震。
“是你。”男人声音低沉。
白惑顿了顿,极其艰难地转过身,望着眼前温文尔雅的男人,笑容苍白:“……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