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鸣长空》星燃

36、35

　　佛堂有字。
　　大悲无泪，大悟无言，大笑无声。
　　字苍松有力，行云流水中到是存在着一抹淡定和了悟。
　　桌上放着马灯，还燃着两根大烛，照的佛堂十分明亮。桌边放着笔墨纸砚。当普藏进来的时候，风破奴正伏在书案上临帖，见他进来，也不惊讶，继续低头临摹。却看那水云笺上映着一句“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
　　普藏含笑，拿过桌案上的另一张水云笺，洒洒几笔：“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
　　风破奴搁下笔，淡淡问道：“大师，是否真的已经超脱世外了？”
　　普藏温和道：“是是而非。世间事事反复，何来确定之说？”
　　风破奴目光如电，“大师可是我的旧识？亦或是我姑姑的旧识？”
　　普藏微微摇首，“老衲与长公主无缘，未曾得见。”
　　风破奴目露怀疑之色。
　　普藏含笑道：“老衲虽与长公主无缘，但与前凤惠王陛下有旧。”
　　风破奴心中顿时掀起狂涛，激动道：“大师，我哥哥他……”
　　普藏合掌道：“公子稍安勿躁。请听老衲细细说来。”
　　风破奴自觉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自当洗耳恭听。”
　　普藏低沉道：“一年多前，灵山之劫，惠王并不知情。他被长公主设计迷昏，当一梦惊醒时已经躺在了前往西北的马车上。对于不告而别，他心存内疚，怒斥了长公主，埋怨她不应该弃你而走。当下发誓定要与你同往西北，决不放你孤身一人留在晋国。长公主数次规劝无效后，只得先行前往西北。老衲与惠王有旧，所以惠王就一直暂住在此，想寻机救你出来。但晋宫森严，他虽有心却苦于无法。半年前，听说公子大病不起，惠王更是忧心如焚，直到近日才听说宣昭帝会带你来此，心下这才大慰，想来这便是天赐良机。”
　　风破奴听的心头澎湃不已。原来，哥哥并没有舍弃他！他恨不得大笑三声，失态的擦了擦眼，“大师，那日的小沙泥是否就是我哥哥？”
　　普藏含笑，“正是。惠王思念难耐，老衲又略通易容术，所以就让惠王变装见见公子以慰相思之情。匆忙之间却让公子见笑了。”
　　风破奴擦擦眼，哽咽道：“哪里的话，还要多谢大师成全之情。”刚刚逼进去了眼泪，又难掩激动道：“大师，我可否再见见我哥哥？”
　　普藏颔首温言道：“这个自然。令兄也十分想念你。”说罢面带微笑，对门外微微扬声道，“惠王可听到公子心愿？请进来与公子会晤吧。”
　　凤破奴瞪大双眼望向门口，只见日前的那一沙尼徐徐步了进来。那沙尼面目平凡，泪眼盈眶，似乎激动地难以抑制，踉跄两步悲切的唤了一声，“凤凰儿！”
　　凤破奴怔怔的看着他，兀自出神，语声喃喃，“哥哥，是你吗？”
　　那沙尼顿时落下泪来，伸手一把撕开了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消瘦清俊的面容。温和道：“是我，凤凰儿，是哥哥。”伸手一把抱住了他，语声无尽自责，“哥哥来迟了，让凤凰儿受罪了。”
　　“哥哥你真的没有走？”凤破奴喃喃道：“你没有丢下凤凰儿？”
　　“当然。”凤磐抚摸上那少年因病而消瘦的脸庞，目中闪过脉脉温情，“凤凰儿还在这里，哥哥怎么能走？”
　　“哥哥！”那孩子欢叫一声，目中如云开见月，终于渐露笑意。
　　凤磐仔细的打量着他，这一年半来那少年个头飞窜，如今已和他相差无几。再也不是那个幼小无力的垂髻孩童了。
　　他微叹道：“凤凰儿，许久不见，你长大了。”
　　凤破奴眼神清亮，空明澄澈，“哥哥，凤凰儿总会长大的。我日日盼着的就是快点长大。长大了我就不怕任何人。你瞧，凤凰儿已经可以保护自己了。”说着比了比肩膀。
　　凤磐含笑看着，眼神中满是亲和和怀念，“哥哥记得第一眼看到你时，粉嘟嘟软绵绵的。大约也就这么大。”
　　说着伸手比了比大小，接着微笑道：“姑姑叫我抱你的时候我简直手足无措，深怕摔着嗑着，那时叔叔还说…….”却突然顿住了，无法再讲下去。
　　凤破奴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凤磐眼神阴郁了一下，复又很快平复了，笑着接道：“没想到一转眼就这么大了。”
　　兄弟二人久未见面，如今都有很多很多话说。
　　佛堂内，两人叙旧良久。就听凤破奴微微沉吟说道：“哥哥你还是快些回西北吧，那里有叔叔在。总归安全些。”
　　“那怎么行！我怎么能弃你而去？要去当然一起去。”凤磐大声道。
　　“我不去。”他微微低下头，声音低却坚定。
　　凤磐睁大眼睛，吃惊道：“凤凰儿，你疯了吗？晋宫乃龙潭虎穴之地，宣昭帝亦是非常之人。你若留在如此险地，哥哥如何放心得下？”
　　语声幽幽传来，“哥哥你听我说。你没有舍弃我，我已经很高兴了。怎么能让你再身处如斯险地呢？你好不容易逃出升天，如今怎么能再冒险？哥哥是凤翼的皇帝，身负复国大任。叔叔盼了你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得偿所愿。哥哥不能为了我弃这些种种于不顾，那样的话，我会心生不安。”
　　凤磐专注聆听着他的话，一字一字缓缓地问他：“你当真不和我走？”
　　“不。”凤破奴微有歉意，把心一横，别过头道，“对不起，哥哥。但我不走。”
　　凤磐抚额，闭目叹道：“凤凰儿，你可是为了宣昭帝？”
　　凤破奴怔然。各种情绪忽然如潮水一般向他淹来，心中顿时万念齐飞。
　　良久后，才呐呐说道：“我…我…”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证实了心中所虑，凤磐顿觉疲倦之极，浑身脱力一般，“凤凰儿，你傻了吗？”
　　凤破奴的眼波犹如一泓秋水般的明亮，“哥哥，我喜欢他。对不起，我知道不应该。但我承认我确实喜欢上他了。”
　　凤磐的手无力的垂下，幽幽叹道：“凤凰儿，宣昭帝是一个心怀大志的人，不会纠缠于这些小情小爱。再说古来帝王的爱能有多少维持的长久？得到帝王的爱的人又有哪个有好下场？”
　　凤破奴别过头，抿紧双唇默默不语，神色隐隐有一份倔意。
　　普藏从刚才一直沉默着，不予打扰这对久别重逢的兄弟叙旧。现在看着这种情况，他双掌一合，阿弥陀佛一声，看向凤破弩语气始终温和，不疾不徐，却极具穿透力，直指人心，“公子可知，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凤破奴听着，心中狂涛怒哮激起了阵阵漩涡，可转瞬间，狂涛顿止，漩涡尽息。他微微露出一丝幽静的笑容，望向普藏他的目中流露出深深情意，“长空爱我……我亦爱他……”
　　凤磐气的身体微颤，陡然擒住他的双肩狠狠纠紧，“那你告诉我，你为何会病！会病到如此地步？”
　　凤破奴哑然。
　　凤磐瞪住他目中充血，恨铁不成钢道：“因为你发现，他虽然爱你但绝不若你想得那么深，当他发现他对你的爱超出了他所能控制的地步，他就要毁了你，对吗？你发现他爱你绝不若你爱他那么坦然！你不忿，你伤心，因为你觉得他对不起你。因为你有太多理由恨他却爱上了他。而他明明欠你良多，对你却不如你爱他爱的那么深。你病了，因为你发现你恨，你怒，却仍然爱他。所以你就更恨了！这就是你的心结，你怎么也看不开的心结。”
　　狠狠摇晃着他的身子，他低吼道：“凤凰儿你傻不傻啊！你清醒一点吧！”
　　凤破奴任由他摇晃，却是低头不语。
　　普藏悠然叹息道：“人生自古有情痴。老纳知公子情根深种。却不知情爱乃一叶障目，让人无法看清事物的全貌。佛祖也道，一切因缘皆业障。一切因缘皆虚幻。公子若是留在晋宫心结必定越积越重，不如随你兄长去吧。”
　　“听到没？这是业障！是虚幻！”看着仍然不言不语的凤破奴，他嘶吼，“凤凰儿，你还要执迷不悟吗？你难不成想活活病死在晋宫里？”
　　凤破奴轻声道：“哥哥，我之前病了只是没想通。我不会总是病下去的。”
　　“那你现在想通了吗？”凤磐立刻追问。
　　凤破奴沉吟良久，缓缓吐了一口气，“我总会想通的。”
　　“你！”凤磐抖着手指指着他，一时气得无法言语。
　　“哥，你别气了。”凤破奴握住那根手指，微喃道：“其实长空对我很好。”
　　“好？”凤磐气笑了，“好的让你病的快疯了？”
　　“那是我自己没想通。”凤破奴微微皱眉，“而且他也说过再也不会那么对我了。”他深吸一口气，“哥哥，我不怪他了。”
　　“好，就算你不怪他，我们撇开这个不谈。”凤磐凝视着凤破弩，问得直接伤人，“我们总有一天要复国，那时凤凰儿你想过没有你将如何自处？你难道要帮着他对付哥哥吗？”
　　凤破奴涩然道：“我绝不会伤害哥哥。”
　　“那他呢？如果哥哥要杀他，你也要拦着吗？”凤磐幽幽道：“你别忘了，他与我凤氏有不共戴天之仇。”
　　凤破奴闻言抬起头，突然微微笑了，他的眼中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信念，他笑言道：“哥哥，你伤不了他。没人伤的了他，因为他是天下最强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