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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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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树冠上,凝视着那一袭白衣飘然而去,像暗夜里无声滑行的夜鸟,悄无声息,又惊心动魄。
我与杨珉之不过萍水相逢,一面之缘,为何这个世上会有人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赴汤蹈火、舍生忘死?
从关雎院逃出来也就罢了,若是再回去,不被郑济那伙人追杀,也很有可能被大火围困。那些留在关雎院的人生机渺茫,杨珉之比我更清楚,何苦为了救几个普通人把自己都搭进去?
我无声地叹口气,或许就像延湛说的,这个江湖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好,可有时候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坏。
一阵风吹过,我又打了个冷战。
刚出正月,沂山的天气阴冷潮湿,到了夜晚更是滴水成冰。我把双臂紧紧拢在胸前,暗暗祈祷杨珉之赶快回来,千万不要等到第二日天亮,到那时,我恐怕早已被冻成一座冰雕了。
我记得延湛临走前留了一些琼英阁的糖丸给我做零嘴,眼下正好用来消磨时间,我伸手往腰间一探,立刻变了脸色。“糟了!”
我的那对金球,怎么只剩下一个了?明明一直系在腰间的,刚才睡下时我都未换衣裳,难不成是起火时落在正院里了?
“什么糟了?”
一个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声音突然在我耳边响了起来,紧接着一双手不客气地伸过来,往我脸上狠狠捏了一把,某人笑得好不得意。
“啧啧,还是阿九的脸比较嫩。”
“……”我面无表情地推开那双手,转过头去看到延湛与百里炽繁并肩,负手而立,衣袂翻飞,如仙人一般超逸出尘。
延湛望天望地,看看百里炽繁又看了看我,终于出声道:“适可而止罢,眼下可不是玩闹的时候。”
百里炽繁这才罢手,一边取下他的披风严严实实把我包裹起来,一边叹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几月不见,阿九居然又瘦了。”
我板着脸,任由百里炽繁借机在我身上好一顿揉搓,等他心满意足地停下来,才问道:“七哥怎么会和百里哥哥一道回来的?”
“碰巧罢了。”延湛看着百里炽繁把我从树上抱下来,仔细端详着我的神情,又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定并无大碍了,方冷着脸训斥道:“若我们两个今晚没有赶回来,你打算如何?难不成真要随了那姓杨的远走高飞?真是胆大包天!”
“人家有名有姓的,况且我不是已经安全出来了么……”我有些不服气,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怎么能一见面就劈头盖脸地骂人?
“区区一个关雎院算得了什么,若你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跟陛下交代!”延湛冷哼道,“你好歹也是被陛下和百里从小教导,怎地连孰轻孰重都分不出来,你以为你出了事,那些人就能活下来?”
当然不会,我若受伤,整个关雎院的人都别想活命。
我瘪瘪嘴,到底没有把自己的不满说出来,延湛虽然严厉了点,话却不无道理。
百里炽繁抱着我不放,趁机在我身上又摸了一遍,诧然道:“阿九,金球怎么少了一个?”
“刚刚还在身上的,只怕是落在火场里了。”
我觉得颇为惋惜,这对金球是当年烛烈和百里送给我的生辰礼物,我向来爱不释手经常佩戴轻易不离身,不见了的那一只金球里还收着几颗金珠与曜珠,就此毁于大火,怪可惜的。
“阿九平安无恙便是万幸了,何必计较那些身外之物?你要舍不得,等回了京,再让璇玑堂重新补做一个就是。”
百里炽繁安慰了我一番,对延湛道:“咱们早些下山罢,这么冷的天气,冻着阿九就不好了。”
延湛颔首道:“此地不宜久留,阿九还是尽早回京的好。”
“那杨珉之……”我大惊,杨珉之还在关雎院里救人,就这么一走了之真的没问题?
延湛笑道:“放心,七哥派人守在此处,他不会有事的。”
我这才放下心来,百里炽繁把玩着那把小匕首,挑眉道:“还要送一份礼物给他……”
刀光一闪,半截衣袖缓缓飘落,落入草丛。百里炽繁走上前踩了数脚,犹不满意,手掌稍一用力,将匕首震为两截,随手掷到破损的衣袖旁,笑道:“好啦,咱们走罢。”
该说他们算无遗漏、心思缜密吗……我默默看着百里干净利索地布置好现场,把头往他怀里埋了埋,不再言语。
或许担心迟则生变,回京的路程比之前要紧迫得多。
百里炽繁压着我不断进补,不到落脚处不许我下车,我整日里吃了睡,睡了吃,无所事事,总有一种当猪圈养的错觉。
即便如此,当我抵达京城,风尘仆仆地出现在烛烈面前时,烛烈居然如百里炽繁一样,先动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再摸了摸我的手腕,立刻不满地皱起了眉。
“才几月不见,阿九又瘦了,想必是下人们服侍不周。”
这两人还真是心有灵犀……我很想笑,但努力忍住了,似乎不能用这个词语形容兄弟默契?
百里炽繁已经抖着肩膀在一旁笑得开怀,还不忘落井下石。“瞧瞧,阿九可记得当初我说什么来着?若非我逼着你吃那些好东西,只怕陛下还以为阿九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呢!”
对于把握烛烈心思这一方面,百里炽繁总是比我抢先一步占得先机。吃了个哑巴亏的我,面对烛烈陡然锐利起来的眼神,破天荒有了莫名的心虚。
“……水土不服是难免的嘛……对了,还未恭喜哥哥又得龙嗣,没能参加小帝姬的百日宴,真真可惜了。不知小帝姬叫什么名字?”
“不急,等帝姬长大一点再取名。”烛烈明显不接我的话茬,交代季通即刻传膳,回过头来,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道:“你才回来,自然要好好补补。百里就别走了,留下来一道用膳罢。太医丞给御膳房新添的药膳方子,阿九得仔细尝尝。”
眼下说拒绝,是否已经太迟了?
我苦着脸答应了烛烈这一合情合理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