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77、第 77 章

　　抵达伊尔哈草原北狄汗廷乌珠穆沁部族时，正是雍宁七年的九月初。
　　九月的大草原天高气爽，帐篷点点，炊烟缭绕，牛羊漫野，牧歌悠悠，风情醉人。
　　当年北狄汗王萨仁图亚率众东迁，归顺大靖。安定下来之后，北狄部族九万余人分散定居于幽州、岐州、豫州边疆外连绵千里的伊尔哈大草原上，繁衍生息，逐渐形成乌珠穆沁、玛勒沁、塔仁雅沁、布里亚特、苏尼特五大部族。
　　五大部族如同散落在伊尔哈的明珠，相互呼应互相扶持。其中最富庶繁盛的当属汗王萨仁图亚所在的乌珠穆沁部，其次是布里亚特部，汗王世子庆格尔泰的世子妃便是出自布里亚特部族首领乌尔扎的嫡女。
　　“听说，庆格尔泰的嫡妃是伊尔哈草原第一美人，可是真的？”我掀起车帘子，眯着眼往外张望一望无垠的大草原。
　　乌珠穆沁的汗王、苏尼特的骏马、玛勒沁的猎人、塔仁雅沁的弓箭、布里亚特的美女。
　　这是伊尔哈草原流传了几十年的俗语，布里亚特部族以盛产美人而闻名于北狄，布里亚特部族的现任首领乌尔扎有四个女儿，三个已经与其余部族联姻，其中就包括与庆格尔泰订亲的嫡女。
　　阳寄舟下了马车，摇着扇子悠哉悠哉道：“不过是以讹传讹，当不得真。北狄人长年日晒风霜，皮肤粗糙，断然比不上大靖女子。”
　　“部族联姻以利益为上，世子妃长什么样都无关紧要。”尾随其后下车的百里深泽亦有感而发。
　　可不是，让汗王次子巴彦迎娶锦王次女绫王主，庆格尔泰娶北狄女子，看似鲁莽的北狄人亦有其精明过人之处。
　　“谁让汗王的嫡系子嗣里有一半的大靖皇族血统呢？”
　　我施施然扶着挽青的手下了马车，用最高贵优雅的皇族仪态，笑吟吟地站在原地，等着得知我到来的北狄人前来迎接。

　　我们纵马疾驰了二十余里，便看到了气势恢宏的王帐。
　　王帐前，站着一位中年女子，身穿大靖长公主的翟服，华美高贵，姿媚明爽，不疾不徐，面带微笑。
　　九月草原的阳光强烈，她顶着烈日姗姗而来，环佩琳琅，广袖飘飘，在秋风中漾出深深浅浅的涟漪，虽然已经上了年纪，顾盼之间仍然光彩溢目，映照左右。
　　我微笑着望着她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姿态悠闲得仿佛在闲庭信步。不用引荐，在看到的第一眼，我便明白，她就是下嫁北狄汗王萨仁图亚的成训长公主烛慜。
　　能够在北狄王帐里，坚持穿大靖衣裳的女子，除了她，还能有谁？

　　北狄汗王萨仁图亚在平成年间率领北狄全部二十万民众东迁，饱经世事摧折，容貌比实际年龄更显苍老。
　　他与端美绝伦的成训长公主坐在一起，有一种微妙的不协调。但烛慜总会用自己的方式令萨仁图亚心情愉悦，他并没有过多问及我的身份，很快离开了烛慜的王帐。
　　对于远道而来、拜访长姐的远房姬君的真实身份，想来这夫妻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只不便向外人宣扬而已。
　　王帐里只剩下我与成训长公主，从未谋面的异母姐弟在此重逢，简单的寒暄之后我与烛慜相视微笑，以最熟悉的皇族礼仪。
　　我微微笑着亲自打开放在烛慜面前的紫檀木盒。
　　“三姐久居塞外多年，哥哥与我都想念得紧。此行来得匆忙，没有带合适的礼物，特意准备了一点京城的特产，馈赠阿慧。”
　　木盒被轻轻掀起来，烛慜端庄矜持的笑容在刹那间停滞了一下。
　　血玉的稀缺贵重，自古只在宫廷皇室内流传。
　　《游宦纪闻》中记载：玉分五色，白如截肪，黄如蒸栗，黑如点漆，红如鸡冠，或稍暗，如胭脂色。而血玉是红玉中的极品，艳若鸡冠，油脂光泽，其紫红处如凝血、赤红处如朱砂，质地细腻温润，只在滇西境内出产，十分罕见，内廷嫔妃们都以有一件血玉首饰为荣。
　　而眼前的紫檀木盒里，摆放了一套完整的血玉头面。
　　簪钗、步摇、梳篦、抹额、耳坠、项链、臂钏……整整三十六样不同款式、不同花样的首饰，用的都是上等的血玉，价值连城不提，其仪制规格，便超过了翁主的品级。
　　我气定神闲地笑，将紫檀木盒往烛慜的方向又推了推。
　　“些许特产不成敬意，聊表存心而已。”
　　烛慜微微一颤，发髻上的珠玉流苏发出簌簌的声响，她依然笑得从容，语气却慎重得多。“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用这么贵重的东西？”
　　一个北狄的翁主，佩戴大靖亲王正妃才能佩戴的首饰，那不是荣宠，是僭越。
　　我不喜欢与聪明人说话时绕弯子，于是又从怀里取出烛烈的亲笔信笺。
　　“三姐若有何疑问，不如先看看哥哥的书信再做打算不迟。”
　　我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笑道：“这是临行前哥哥亲笔书信，三姐可要慢、慢、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