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福传》澹容

103、第 103 章

　　烛烈言出必行，今年的盛夏，我留在宵游宫休眠，一步也未离开过。每次从沉睡中苏醒，我看到的不是长福殿的梁柱，就是飞华院的绡帐。
　　值得庆幸的是，每次我在飞华院苏醒，都再没有看到有伤大雅的东西。
　　百里炽繁在床头边不停地剥莲子、菱角，听了我的质疑后挑眉道：“上次是不小心，怎么还能犯同样的错误？小孩子家家的，非礼勿言，非礼勿视。”
　　烛烈的内廷里美女成群，百里炽繁的宵游宫肯定也少不了侍妾之流。婳王主都快进门了，百里居然还有心思胡闹。
　　“啧，阿九管得可真多。操持婚事那是管家的职责，与我何干？” 百里炽繁塞了一枚莲子喂给我，压根就没把娶妻之事放在心上。
　　不过，他的话亦代表了大靖贵族的普遍心声。
　　娶妻娶贤，纳妾纳色，正室用来敬重，侍妾拿来取乐。娶妻是形式大过意义，而纳妾则是内容胜过形式。
　　所谓的真心……近些年来，我只在恒宇身上看到过那么一点点。这一点点是否能够坚持下去，还未可知。
　　“小小年纪就板着脸真不可爱！阿九不会开始有喜欢的人了罢？” 百里炽繁揉揉我的额头，语重心长道：“你身子骨弱，太医令交代过要清心寡欲的，等你再长大一些，我给你挑几个最好的！怎么样？”
　　……怪道烛烈那么喜欢往宵游宫里跑。我的嘴角抽了一下，宵游宫可是百里的地盘，估计这几年没少给烛烈举荐美人。
　　清心寡欲什么的，这两个人才需要。年纪轻轻的就沉溺美色，也不怕日后精尽人亡。我暗暗腹诽，递到嘴边的莲子却一粒不落全部咽下，不屑地撇了撇嘴。
　　“哥哥就是被你带坏了，才会男女不忌。若哥哥身子出了岔子，我看你如何交代。”
　　“你以为陛下还是三岁小孩呐，牛不喝水强摁头，陛下若无此意，谁能爬得上龙床？又没有多的脑袋够砍的。”
　　百里炽繁意兴阑珊地转移了话题。“阿九这一觉睡得可真够长的，要不要听听弘义宫最近发生的趣事？”
　　弘义宫，太子东宫，我立刻来了兴致。“都有什么趣事？”

　　准确地说，从雍宁八年五月二十七，两位太子良娣同时入宫开始，弘义宫里的好戏就从未停歇过。
　　五月二十七日辰时，左良娣岑思、右良娣齐敏的辇车在各自家人的护送下，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大靖皇城。
　　不论之前两位良娣的身份何等尊贵，在接受了天子的册封诏书之后，她俩的地位都是相同的————都是皇太子的妾。
　　二人辇车在弘义宫门前对峙，均不肯让对方先行，僵持一个时辰。太子詹事无法，只能奏请雍宁帝裁决，雍宁帝命皇太子恒宇自行处置，皇太子命二人并驾而驱，同时入弘义宫。
　　紧接着，弘义宫无太子妃，犹如群龙无首，诸事无法裁决。皇太子以左尊于右，命左良娣岑思暂代太子妃，掌弘义宫宫权。
　　然而代掌宫权并不意味着可以尊享太子嫡妃的仪制。弘义宫每月给太子妃请安时，顺常卫氏以“同为太子侍妾”为由，拒绝向左良娣岑思每月请安，拒绝行跪拜大礼，只肯行半礼，即拱手礼。
　　其余顺常亦紧随其后，纷纷效仿，使得左良娣甚为不满。
　　太子詹事无奈，上报雍宁帝，雍宁帝命齐皇后裁夺。
　　齐皇后动用中宫笺表，勒令弘义宫上下必须谨守礼法，尊卑有别。弘义宫姬妾见左右良娣，必须行半礼；左右良娣共同代掌宫权，但不能行太子妃请安之礼。
　　再后来，槿妃命顺常柏氏时常入含凉宫侍奉，多有溢美之词。
　　……我先默默回想了一下烛烈在弘义宫时的情形，然后忍不住深深同情起恒宇来。
　　烛烈做皇太子时，弘义宫诸人都是越皇后安排得井井有条。除了太子妃齐景云，从良娣到孺人全数空置，数十个淑人、选侍、侍妾，没有一个能够动摇太子妃地位的人。
　　眼下的弘义宫却恰恰相反。
　　从良娣到侍妾所有品级上的人都一应俱全，即使有良娣代掌宫权，缺少最重要的太子妃压制，良娣的身份注定不能让其他人真正信服。
　　我隐约记得当初烛烈嫌麻烦，只确定了两个良娣、顺常柏氏，就将自己圈定的贵女名单交给齐皇后，让齐皇后自行处置。
　　表面上看起来，整个弘义宫花团锦簇、百花齐放，实则硝烟弥漫、明争暗斗。而齐敏虽然稍逊岑思，却在齐皇后的暗中协助下，反而实实在在占了不少好处。
　　齐皇后有私心乃人之常情，可是对比当年越皇后为了她齐景云而在弘义宫做的种种布置，我都有叹息的冲动。
　　难怪烛烈对齐皇后并不十分信任。

　　我虽然对宫里的动向并不熟知，抵不住有个唯恐我寂寞无聊的百里炽繁。
　　每次都在飞华院的床上苏醒逐渐成为习惯，可为何越来越多的是在百里炽繁的怀抱里清醒？
　　我想象了一下百里炽繁一边抱着我一边处理事务的情形，情不自禁打了个寒颤，那画面太美我不敢往下想。
　　百里炽繁却笑眯眯地凑了过来。“阿九醒了？琼英阁的蜂浆都预备下了，咱们边喝边听听叶家的故事呗。”
　　我长到了十一岁，光喝蜂浆都喝了有七八年了，之前或许觉得香甜可口，如今看到只会令我望而生畏。
　　然而挽青已端着小碗站在一旁虎视眈眈，我颓然叹了口气，和他商量道：“百里哥哥，要不，还是听完故事了再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