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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野店血横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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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林客栈是个野店，离最近的镇子也有十数里地。飘飘白雪中，店前店后盛开红梅。客栈门口垂着一块厚棉布帘子，里头蛮热闹，升着旺旺的火盆，十几个客商走贩正猜拳饮酒，掌柜娘子领着两个店小二一脸春风地忙乎着。掌柜的气色却似不大好，那长脸凹腮上胡子乱蓬蓬，一双带血丝的环眼时不时朝门帘那儿瞄一下。
就在他这么瞄着的时候，眼前突然一花，有个裹着黑色披风的人悄立在柜台前，他几乎没看清这人是怎样进来的。
“住店。”来人轻轻吐出这两个字，脱了披风，露出里面一身灰白色的衣裙。
哟，是个女客，十六七岁的年纪，模样儿还挺周正的，出手也不小，竟拿出五两纹银放在柜台上。掌柜却断然拒绝：“对不住，小店有个规矩，不留单身女客。”
“啊哈，今个儿开了眼界，开店的有钱不赚呀！何老板何扒皮，几时定下这新规矩了？本丫头怎么不知？”“嗯哼，单身女客不收，加我这丫头就是一双女客啦。有一双女客，咱家小姐可以住店了吧？”脆豆子似的声音发自一个俏生生的圆脑袋，天晓得这小东西几时钻进来的。但见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小胳膊一伸，便将那五两纹银一把抓在手中，换了一块缺老大口子的铜板。
何掌柜一见这丫头，眼睛顿时瞪得溜圆，似骇惧非常。他本能地朝后退了一步，脸上还立马挂起巴结的笑容。何掌柜何万昌可不是等闲之辈，江湖人称“恶无常”，收手在此开店不过两年的事，偶尔还会干些顺手牵羊的买卖。他的娘子乖巧，一见情形不对赶紧迎过来，眉开眼笑道：“小姑娘莫怪，外头冰天雪地，眼瞅着天也快黑了，两位不嫌小店简陋请住下。来来来，这边先请坐，要点啥吃的喝的？”
俏丫头动作和语言一般粗俗，大刺刺地用脚勾了条板凳：“就是嘛，和气生财。来来来，三斤肉，打两斤酒，快些！”然后回头朝白衣少女招手。
本来那些客商走贩们只顾着自个儿喝酒吃肉闲侃，给那小丫头一阵乱嚷，都纷纷掉过头来瞧热闹。白衣少女嘴角露出点笑，也不多话，迈步过来在小丫头身边坐下。
正此时，门帘掀起，又进来一对中年夫妇，女的手里还抱了个半岁大的孩子。男的冲何万昌说：“掌柜的，这就没空房啦？”又很留意地看了看那丫头和白衣少女。看样子，小丫头的大嗓门连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何万昌醒过神来，这才发觉出了一身冷汗，正想回话，抱孩子的妇人却说：“孩子他爹，不如多赶些路到镇上去。”返身欲掀帘子。
“来了还想走？”只听得一声暴喝，那帘子齐根断了，挟一股劲风卷向那对夫妇，几个靠柜台这边坐的客人也跃起来扑向他们。
这对夫妇却不慌乱，女的抱着孩子就地一滚，男的双掌一错，右掌拍飞卷来的门帘，左掌击向冲在最前头的客商。但见那客商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面孔青蓝。雪中一阵叮当响，几十件暗器全部落地。再看那头，又添了三具面孔青蓝客商打扮的尸身。
店里打得这么热闹，两个女客却闲闲儿一点影响都不受。她们的酒菜尚未上来，估摸着店小二也不够胆冒死招呼客人。俏丫头索性伸手一捞，把那几个死了的客商没吃完的酒菜捞了过来，顾自大嚼。白衣少女眉头微皱，似嫌脏，但也只是犹豫了片刻，便拿了丫头喝过的酒碗也灌下一口。丫头嘻嘻一笑：“孺子可教，踩着咱水仙门的门坎了。”
白衣少女一皱眉，不接腔，只低声道：“香儿，那对夫妻是什么路数？”
不等小丫头答话，风雪中已传来数声阴森森的冷笑：“好！毒手、银蛇果然有两下子，但想出梅林客栈那是做梦！”
听了这话白衣少女反应过来了，毒手周云鹤、银蛇李月茹可是江湖中的硬脚色，这不仅因为他们功夫高强出手狠辣，还因为他们心思细密，做着保暗镖的生意。
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购物来得不明不白，因此不便请正当的镖行护送。如此保暗镖的行当也就应运而生。这当然不是什么光彩行当，干这行的大多行踪神秘。毒手、银蛇也不例外，加上他们善易容，故此，虽名声响当当，却极少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这会儿，银蛇已将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束在背上，毒手周云鹤眼中金光闪闪，暴喝：“舍命死士连环暗器，这么讲是莫家寨的朋友来了。愚夫妇这厢有礼了。”
小店血腥味浓浓，几个客商不知是出于灵光还是吓破了胆，全缩到桌子底下去了，有个带着行医箱的瞎老头也缩在角落里发抖，那个像是他孙女儿的大姑娘倒有些勇气，尽管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仍舍命般挡在瞎老头前面。还有几个走贩客商则原形毕露了，有的手缩在袖子里，像随时准备发暗器，有的干脆取出了刀棍。可最扎眼的，却是窗前两个毡帽低压的宽背汉子——跟她们一样对周遭的混战视而不见，照旧吃喝。至于掌柜娘子和店小二，早就不见踪影了，只剩何掌柜立在柜台后。
“得罪得罪。”那阴沉沉的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贤夫妇财源广进，小寨兄弟只不过想讨些打赏过个穷年。”
周云鹤哈哈一笑：“愚夫妇吃的是刀尖上打滚的饭，挣得不易花得小心，向来别人分一个子儿心都疼。不过冲莫家寨朋友的面子，好说，来拿吧！”
毒手话音未落，银蛇忽然跃起，软剑直扫那几个虎视眈眈的走贩客商。那几个人急忙闪避，谁知软剑中途转向，竟刺向一张空桌。躲在桌子底下的人立时窜了出来，跟李月茹缠斗在一起，嘴里叫道：“好眼力！”
“莫三寨主过奖了，莫大寨主、莫二寨主国民经济计划？何不并肩子上？就凭你们这一寨子小毛虫，也敢来横吃，不怕哽着？”周云鹤连声冷笑，又拍死了两个不顾命的死士。
“住手！”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从外头传来：“毒手、银蛇，这店子前厅埋了火药，再杀我的人可就点火了！”
周、李闻声立即收手，又退回原来的位置把住门，周云鹤恶声道：“外头是莫大寨主？点火炸呀，炸死愚夫妇，看你们能捞什么！”
这边莫三搓着手，干笑道：“大家都是吃捞饭的，何苦来？听说贤夫妇这趟保的红货不少，干脆一分为二，大家各走各的路。”
这时店内外都静了下来。
莫大耐不住，又叫：“毒手、银蛇听着，除了火药，外头还有百张硬弓侍候，平分红货……啊……”那一声尖叫异常凄厉，店内莫家寨的人脸色大变，就连毒手、银蛇心中也是一颤，两人都注意到，临窗喝酒的汉子中少了一个，糊窗纸破了个大洞。
外面发生什么事，不用多想就可明白个大致了，余下的莫家寨死士赶紧护着莫三朝门口冲。
不一会儿喝酒的汉子又变成了两个。周云鹤犹豫着，不知该一走了之，还是跟对方搭话。这件事很快就解决了，背对着他们的汉子这时转过身来，并把头上的狗皮帽抓在手中。
何掌柜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周、李两人的脸色也变了，他们都认出此人是谁。
此君模样实在是丑，光秃秃的脑瓜上一条大疤直伸到眉心，眼眶大而深陷，骨碌碌一转便闪出绿光，一张脸青惨惨，像被人砸扁的鼻子下头有张胡须掩不住的血红大嘴。
血红大嘴嘿嘿笑道，声如老鸦刮嗓：“毒手，你这趟保了多少红货？”
周云鹤强笑道：“原来是青煞前辈，多谢前辈仗义出手。”
“出手的是区区。”一个柔和的声音响起。这么柔和的声音从一条大汉的口中传出实在有点别扭。
周云鹤叹了口气，心知那人必是青煞怪的儿子花花蛇。没人知道这对父子姓什名谁，只知他们是出名的连皮带骨一口吞，尤其花花蛇还有个嗜好，碰上女人无不先奸后杀。
就听花花蛇也叹了口气：“区区出手可不是仗义，只因那帮毛虫竟敢埋火药，那不是嫌命长了吗？银蛇，素闻你貌美如花，干嘛戴上那等难看的面具？快快揭了。”
毒手、银蛇对视一眼，夫妻心意相通，知道今天不会善了。李月茹娇笑一声：“花花蛇，你那么有把握吃定了咱？不怕哽着呛着？”
“姐姐可真是会体贴人啊。”花花蛇嘻嘻笑着踱过来，“会不会哽着喉咙，试一下不就知道啦？姐姐放心，区区会囫囵吞下去，免得弄疼了美娇娥。”说着五指箕张，朝李月茹脸上抓去。
银蛇急旋身后缩，避过了这爪。周云鹤大叫：“且慢动手！”
青煞怪冷哼：“你小子有什么话讲？”
周云鹤苦叹：“艺不如人没奈何！不用打了，红货给你们。”竟取下肩头包袱丢给花花蛇。
花花蛇正要接，却听青煞怪暴喝：“小心！”一掌荡开那包袱。
那掌风利如刀刃，包袱顿时就裂成几块。却见碎块中腾起一股雾气，两道银光迸射，一道扑向青煞怪，一道扑向花花蛇。
谁能料到李月茹的成名银蛇竟藏在周云鹤的身上呢？青煞怪心头微凛，双掌幻起一片乌云，将银蛇吞没。毒手周云鹤趁这一刹那功夫转到他的身后，变掌为刀，击向他的后颈。青煞怪也不闪避，任由毒手的掌刀落下来。不料，这一掌斩个实着，却自家手掌生疼，那毒手根本就发不出去。
周云鹤倒吸一口冷气，情知对方武功高出自己许多，可事到如今也只有硬拼了。
万幸花花蛇的武功远不及他爹，见银蛇飞来，急向一边闪，同时抽出腰间金鞭朝那如影随形的蛇儿击去。这一击，蛇儿是给他斩成两段，可他的左肩也给李月茹的银剑擦过，热辣辣痛得彻骨。他咬牙狂叫，身形凌空翻扑，以鞭为剑，急刺李月茹。谁知这下却把个背露给了‘恶无常’何万昌，何大掌柜操起手边的酒壶就朝花花蛇砸去。花花蛇一个仰身倒窜，带钩的鞭尾却在银蛇身上拉过，那劲道也下流，直直儿拉开银蛇的厚衣，连里头鲜红的胸兜都裂开了，露出一抹白嫩的稣胸和纤细的长腰——分明是个年轻女子。
“哪里躲！”何万昌怪声大叫，还想砸花花蛇一下，哪知花花蛇手里金鞭暴长五寸，反手就在何万昌胸口拉开一道血槽。
李月茹不顾衣衫不整，软剑乘机指向花花蛇的脑壳，花花蛇就地一滚躲开，她变招不及，一剑刺在地上。更糟的是她求胜心切，犯了和花花蛇一样的错误，把背露给了青煞怪。
只听青煞怪狞笑一声，乌黑如墨的右掌直拍李月茹。这一掌击实，银蛇或许还能剩口气，孩子却是死定了。
就在这刹那，青煞怪感到右手一凉。惊回首，见那一身白衣裙的少女，手持一柄不起眼的剑，似乎有点抱歉地立在一侧。剑尖上，一滴血正往地上滴。她她脚下，还赫然躺着花花蛇的尸身。原来这嫌命长的主儿竟想在白衣少女身上揩油。
青煞怪心口剧痛，跟着感到了手腕的痛，才相信自己的右掌落在了地上。
青煞怪能活到这把年纪，当然是个肯面对现实的人。他正眼都没看落在地上的右掌和儿子的尸身，一双绿眼闪动，狠声道：“这批红货看来真是不少呀，水仙门也出手了！”
水仙门其实并不是正式开山立派的那种江湖门派，先时只有一个无人知其来历的林水仙，此女娇媚绝代，不知多少江湖豪杰栽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又出名地爱惹乱子，屡屡被追杀，却是谁都斩不下她那颗漂亮的脑袋。后来林心仙收养了一个无父无母的街头偷儿，就是那圆脸丫头香儿，人们便顺口称她们是“水仙门”。
白衣少女扬了下眉，说：“莫扯水仙门，本姑娘不想管你们抢什么，只是你们该死。”
青煞怪吸了口冷气，道：“芳驾的教训受了。你不是林水仙，请教姑娘尊姓大名，师从何人？”
白衣少女淡淡道：“本姑娘的师门与你们无关，至于我，叫白依晶，想报仇冲我来就是了。”
林香儿跟着牙一啮：“老怪物怕上了阎王殿说不清么？记好了，小仙我，就是大仁大义、一代女剑侠的师傅……嗯，师傅之一。要是你活得过今朝，想报仇，这江湖也不大，以后哪儿碰上哪儿了结，不用专门约啦。”
“说得好！”青煞怪暴喝一声，腾身跃起直劈白依晶，半途却变招转向林香儿，敢情是欺小怕大。
可林香儿仍照坐那抓个鸡腿啃，一付有持无恐的样子。也难怪她不怕，隔着一掌之距，青煞怪脑瓜落到他儿子的尸身上。
林香儿眯眯笑：“徒儿乖，师傅就晓得你功夫又长进了。”
白依晶患了牙痛似的裂了下嘴，没说出话来。
林香儿这边拣便宜，那边毒手、银蛇放下心来，双双作揖：“多谢白姑娘，多谢林小姑娘，大恩容后再报。”
“不必了。”白依晶明显不愿跟这对夫妇多讲话，掉头对伤得不轻的何万昌说：“住店。”
何万昌连声道“好”，又喝叫店小二。
转眼间，前厅剩下一堆死人三个活人。此时周云鹤方赶着问何万昌：“伤得如何？”
何万昌气哼哼：“如何？还好得了么？这条花花蛇鞭上带钩，差点就开膛破肚，到阴曹地府当无常去啦！”
周云鹤反而轻松地笑起来：“这么说鞭上没毒，只是皮肉伤。师兄莫恼，小弟替你看看。”
原来这两人竟是师兄弟，难怪刚才何万昌会出手。
“糟！莫三不见了。”细心的银蛇发现门边尸首少了一具。
周云鹤闻言奔出门外。天一团黑，雪下得更大了，就算原先有什么痕迹，这会儿也早给飞雪掩盖。他立即退了回来，在每具尸首上补了一刀，对银蛇说：“全扔出去。”
何万昌忙道：“怎么可以扔店门口？一会儿叫店小二丢后山谷去。只是柜台下的火药怎么办？莫家寨的人会不会掉转头来点着？”
对了，还有火药。周云鹤疑惑地问：“这是怎么回事？”
何万昌丧气地说：“别提了。都是我那婆娘，不，是那妖精干的好事！她带着两个家人来投宿，我见她不会功夫，还以为是送上门的鲜贷。谁晓得竟是莫家寨里的女人！更不知他们要劫的是师弟你。臭娘们，我非新手勒死她！这回算买了教训，以后绝不留女人住……”
最后一个“店”字他并没讲出口，他记起此时此刻就有女客住在店里。另外他的话也有不尽如实之处，那“妖精”埋火药时虽没经他同意，可被他发现后却许诺分他一杯羹，他当下就应许了。不过，何万昌倒真的不知道劫的是师弟。这位师弟行事，极少会跟他通气的。
周云鹤没注意到何万昌言语中的漏洞。在他眼中，这个师兄一向不够聪明，挨蒙受骗十分正常。何况他们夫妇进门时，又是这师兄眼里的异色使他们有了警惕。因此，周云鹤只是说：“那美人早跑了，还能等着你去勒死她？她是什么时候送上门的？”
何万昌道：“有四五天啦，嘴巴倒是甜。你知道的，你嫂子去世大半年……”
周云鹤无心听他唠叨，深深地皱眉，心中疑云密布，接手保这趟暗镖，不过是五天前的事，莫家寨是如何得到风声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