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有路》清廉正直小呆君

4、第二人生

　　我不知道在罗斯福带我“畅游”地狱后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现在在床上，手机告诉我时间是七点五十。
　　也许是我自己走回来的，也许是罗斯福催眠了我让我走回来的。
　　高阶圣殿的执政官们自然有在天堂与地狱之间来回穿梭的权力和能力。罗斯福将我带入地狱复试，是在考验我？也许每个天使都要进行这样的复试，只是罗斯福的行为有所不同。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干，也不想去找父亲或者其他的一些朋友。
　　床头出现了一本《海文利亚旅游指南》，应该是昨夜我在无意识情况下带回来的。
　　我翻开了花哨的封面，看到扉页中的唯一一句话：
　　“你的第二人生。”
　　书里的主要内容写到，海文利亚是天使与恶魔共同生活的城市，其中的天使与恶魔均受到高等教育并且通力合作，许多天使与恶魔选择在海文利亚定居，并逐步构成了一个资本主义社会，还是议会制。天使与恶魔主要扮演“公务员”身份，参与临死审判等公务。而两年过后已完成相应工作的天使与恶魔可选择在海文利亚定居，拥有自己的私有财产和相关的权益，或者回到天堂或者地狱办理转生手续，在海文利亚成功度过两天工作期的天使或恶魔可拥有更高品质的转生待遇。
　　与其说这是一个城市，不如说是一个省，因为它实在很大，其中分为东亚区，东南亚、南亚区，西亚区，北非区，中非区，南非区，西欧区，东欧区等等。根据我的理解，这个“省”从北向南也依次分为寒带亚热带热带……而在海文利亚全境，拥有飞翔能力的天使们是被禁飞的，需要依仗传统的交通工具出行。禁飞？估计是地少人多，为了便于管理而直接禁飞。
　　天堂和地狱的子民可以搭乘航班到达海文利亚，并且可以在周末或者节假日期间回到天堂或地狱。
　　我想也不会有人想回到地狱吧。
　　然而在海文利亚，天使不会享有天堂的祝福，有时会感受到压力、困扰甚至心理疾病。这点倒是有点让人匪夷所思，但起码□□上不会产生痛苦，毕竟我们都是亡灵。
　　之后就是各种各样的景点等等的。
　　书的末尾写道：无论天使还是恶魔，由于都受到了高等教育，一般情况下天使与恶魔之间不会产生矛盾，近百年来唯一一次重大事故是1948年海文利亚的天使集体围攻恶魔（而当时恶魔大多是一些纳粹分子或轴心国士兵)，强迫他们离开海文利亚，并要求但丁出面解决，并爆发游行，使城市差点陷入无政府状态，欧洲区秩序已完全得不到控制。一个半月后经过天使与恶魔的共同协议后终解决问题。请各位天使与恶魔坦诚相待，真诚互助。
　　要知道，无论在天堂还是在地狱，抑或是海文利亚，所有的公民都是死人，是亡灵，驱逐一个人的最好的方法不是肢体冲突，因为其根本毫无痛觉，而是言语的辱骂，心理上的攻击。
　　总之，这就是一个……
　　好人坏人都有的社会，这和真实的世界确实很相似了。
　　尤其好奇，我打开电脑，继续查找着关于海文利亚的新闻及事项等等。
　　这个巨大的城市有着自己的经济，市场，法律，秩序以及社会制度，一个雇佣天使恶魔进行临死审判的城市，或者说是为了让人更好转生的城市，居然能令那么多人在那里驻足，想必它肯定拥有一定的吸引力或者与众不同的地方。
　　我草草的浏览了一些新闻，和天堂的新闻没有什么区别：“但丁宣布海文利亚将迎来新一批工作人员”，“迈克华莱士采访海文利亚首富”，“大英图书馆完美复刻即将登陆西欧区大群街”。
　　后面的一些内容更是无关紧要，竟是一些海文利亚当地政坛的一些政策和消息，我合上了书，打开了电视，渐渐的睡了过去，依然是没有梦境的睡眠，空白的梦。

　　“请坐下吧，徐雁先生。”
　　这是罗斯福的一间办公室，并不大，华尔兹街一隅的小楼里。
　　装潢，家具，无一不透露着美国三四十年代的风格，毕竟罗斯福就是那个时代的人。我刚进屋子时，墙壁上的摆钟还咚咚作响，使我感到一丝惊愕，缓过神来才知道刚过了整点。罗斯福的桌子上堆满了资料，置在旁边的小桌子则铺着一份份叠好的报纸。阳光透过桌后的窗子，有些刺眼，他便拉上了窗帘，屋子里又变暗了，这倒又是一种格调。
　　“这并不像是面试室，对吧？”
　　罗斯福拿起了红茶，呷了一口。
　　“没错，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会在百忙之中会和我见面。”
　　“你们中国人就是喜欢客套的话！”
　　“没有……没有！”
　　罗斯福挤着眉毛看着我，递给了我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
　　“合同？”
　　“我能去海文利亚了？”
　　“差不多了，但我要你再回答我几个问题，如果这几个问题你都能回答上来或者说你自我感觉良好的话，再签字也不迟。”
　　“也就是在两天前，我已经通过面试了？”
　　“没错。”
　　“但为什么还要专门把我叫出来再问几个问题？合同不是到总中心去……”
　　“徐雁先生，我是很欣赏你的。所以我把你单独找出来，想做个专门的对话，对你重点培养，不可以么？”
　　“啊……”
　　“在天堂里，没有人能把问题回答的那么坚定。”
　　“两天前，您问我的那些问题？”
　　“没错。”
　　罗斯福站了起来，从抽屉里摸出了一份文件，念道：
　　“过去的二十年中，审判错误率在6%左右居高不下，有很大的原因是由于天使与恶魔工作懒散，无法专心工作以及没有“正常人”的三观导致，而近期应聘成为天使的天堂子民越来越少，因此天使与恶魔之间无法进行有效配比，为临死审判的效率和正确率增加了新的障碍。因此，总中心决定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进一步扩大对于天使岗位的供给，重点培养高素质天使。而你，徐雁，则是有质量的人。”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听了一堆前美国总统夸赞我的话，不免受宠若惊，将肩慢慢放松了下来。
　　“你说你在天堂读了很多书？”
　　“是的。”
　　“很多人和你不一样，他们不看书，他们只会泡马子和钓凯子。”
　　罗斯福用中文说了“泡马子”和“钓凯子”，我不禁笑了出来，罗斯福也笑了，像个老男孩一样。
　　“你在天堂里，有过艳遇吧？”
　　“呃……是的。”
　　“嗯，我可以告诉你我从死到现在一共睡过四百八十四位女性，并且我的heavencall上有三千名女性好友，当一一见面后她们知道我是罗斯福时，都惊呆了。”
　　我尴尬的要命，他居然说到这个问题，这和今天的内容有关么？就好像你在课堂上认真听讲，而老师却告诉你他家里灶台上还炖着老母鸡一样。
　　“我一直以为你很严肃。”
　　“我的确也是个严肃的人，但到了天堂，这个开放舒适的大环境，谁都想享受，你也是，我也是，但我们都没有丧失学习工作能力吧？你会多种语言么？”
　　“会英语，法语，俄语，德语，当然还有中文。”
　　“到了天堂，为了应付工作，我学会了八种语言，但大部分天堂子民只会自己的母语和英语，而他们学英语则只是为了更好的娱乐。他们太过于沉浸于天堂的安逸与祥和，他们完完全全失去了学习和工作的能力，他们应聘成为天使只是因为玩的太腻太腻了，而想转生成为一个富家子弟，政坛名流，巨星之后……继续玩！他们成为天使之后，把好人打入了地狱，把坏人送入了天堂，这真让人头疼，我们并没有办法去控制一组天使与恶魔两个人的三观，只能在现在筛选出合适的人选。
　　“但太苛刻也不行，这样不会有人来帮我们进行临死审判，本身工作人员这两年以来就已经减少的非常严重，返聘那些海文利亚的居民也弥补不了缺口，我们不能放弃人才。
　　“所以，我很好奇，你这样的……人才，居然到现在才来应聘。享乐主义没有把你变成一个庸人。”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嗯？”罗斯福瞪大了眼睛。
　　“我现在在天堂，不知道要干什么。”
　　“所以你选择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也许吧。”
　　“好，那我来问你几个问题。”罗斯福回到了老板椅上，双脚倚在了桌子上，问我介不介意，我说不介意。
　　“我先说明一下，不过我这些说明的东西你到了总中心后工作人员也会给你讲。”罗斯福顿了顿，“当你正式被录入的时候，你和你的搭档会被发一本书，其实就是个笔记，你需要在书上记录你对这个临死之人的审判，你只要写两个答案：‘天堂’或‘地狱’。然后经过你和你的搭档的协商讨论再加以定夺。不过在此之前，你的第一行会出现一个分数。”
　　“分数？”
　　“对，就是这个人生前行为的评分，60为及格，就是勉强算个好人，勉强遵守道德与法律以及没有对社会及环境造成显著威胁和破坏的。”
　　“就像一个系统内置在这个书里然后自动生成分数？”
　　“嗯，你这样理解就不错。”罗斯福摇了摇自己的脚。
　　“只是个参考？”
　　“没错。当然具体的你要听亡灵是否忏悔，他的描述以及等等等等，你们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每次都是。你那个时候也是的，对吧？”
　　“对的，但是亡灵们不会撒谎么？”
　　“不会撒谎，如果他们撒谎，分数会立刻降低，直到他们澄清。你当时撒谎了？”
　　“不……并没有。”
　　“那么我问你，你会依据分数来决定一个人是否上天堂或者下地狱么？”
　　这不难回答。
　　“我想会的，本身分数就是一个参考吧。”
　　“那如果亡灵的辩驳打动了你，让你抱有恻隐之心该如何？”
　　“我不会有恻隐之心的，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本该如此。”
　　“如果你和你的搭档意见不一致，甚至写在书上的答案都不一致，你该如何做，如何面对？”
　　“我觉得，如果我和搭档真的能通力合作互相信任的话，应该不会发生这个问题。”
　　“好，那我告诉你，如果发生了这个问题，临死之人可以自己选择其归宿。”
　　“什么？”
　　“因为你们没有履行好审判的职责，而临死之人的选择，将代替你们俩的选择，你们的负责人和领导也无法改变。”
　　“为什么，这不公平。”
　　“这很公平，因为临死之人明白自己应该去哪，即使昧着良心。而且你们的答案不统一，是你们的失职。”
　　“那为什么要让天使和恶魔一起工作，单纯让天使或者恶魔去做，不是更好？天使和恶魔的三观能一样么？”
　　罗斯福站了起来掀开了窗帘，阳光再次透了进来，天堂的光辉毫无保留的洒满任何角落。
　　罗斯福指着窗外：“徐雁先生你看看窗外的天堂子民，有几个人的三观是正常的？他们无时不刻不钻进心眼里思考下一秒该怎么享乐，而地狱的人们却无时不刻不钻进心眼里思考下一秒该如何生活下去。正是因为天使与恶魔的想法不同，三观不同，才更需要去协商，去讨论，共同将临死审判做好。”
　　我哑口无言，眼睛透过窗子看到了成群结队的天堂子民在天空中嬉戏玩耍，男人搂着女人，女人牵着男人，这的确也是天堂该有的也必会有的景观。
　　“我还有最后三个个问题，你可以不必立刻回答我。”
　　“说吧。”
　　“你对自己生前所做的事情后悔么，你对自己死后做过的事情后悔么，如果你将一个好人错误的打入地狱，你会后悔么？”
　　我回想起战争，回想起家乡，回想起以前的一切往事，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
　　后悔是什么，我从来没有想过后悔也没有后悔过，这好像一切都是命运，我生活在那个年代，经历着那样的故事，拥有着那样的背景，做出我认为不后悔的事，我理所当然应该进入天堂，因为我为了国家而死，在这点上我是正义的，我也孝顺母亲，即使在小的时候也没怎么哭过闹过，母亲在我长大后还惊愕过我小时候竟然不哭不闹。当我长大成人，参加战争，签订传统婚约的时候，我的记忆却有些模糊，我不知道那个时候的自己是不是自己，我有着参加战争的热忱，也同样有着畏惧死亡的胆怯，我在中枪的时候双眼一闭竟然浑然不知我已经度过了此生，好像上天在决定着我的未来和命运而不是自己。
　　在死后，我在天堂，享乐着，也学习着。我自己也惊异我为何喜欢看书学习，华夏区的大图书馆经常只有我一人。等到母亲来的时候，我意识到，我好像真的死了。但到了现在，我感觉我依然不知道我的父母是怎样的人，即使经常和他们在一起。我的父亲经常神经大条，让我无所适从，以致于不是很想和他在一起呆着，或许也有他早早离世，我没有什么父爱的原因。而母亲死后变的不怎么喜欢说话了，每星期都会有三四次来我家和我聊天，却聊不到一块去，我记得她在生前是非常健谈的。到最后她转生离别时，我和母亲最后的拥抱也感受不到她的温度。
　　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我笃信着。
　　我觉得我不会失职，仅是因为自信。
　　我不明白后悔，无论后悔用什么语言什么方式表达出来，我不明白，我没有过这个感受。如果是打破花瓶而害怕挨骂的那种后悔，我觉得不是后悔，当然在我身上也没发生过，因为生前我家根本没有花瓶。
　　后悔是怎样的一种感受，我听过不少人讲述着他们的往事，有些人因为生前曾丢失过一段恋情而后悔，有些人因痛失机会而无以致富而后悔，有些人因自己的过错和一个朋友致死不再往来而后悔。
　　而这些后悔，因天堂而瓦解，他们在天堂中找到了自己失去的——家人，恋人，朋友，机会，财富……
　　所以他们给我讲述人生的时候是笑着讲的，有时甚至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表示对过往生活的怀恋，他们以前后悔过，而现在不后悔了。
　　后悔是怎样的感受……我真的从未经历过……
　　我知道我有一个最大的“毛病”：我经常不知道我自己都在想什么，只是觉得这样做应该是对的。
　　“我不明白什么是后悔，我可能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真的……罗斯福先生。”我的语气凝重而坚定。
　　罗斯福没有说话，眼睛望着窗外嬉戏的人们。
　　他拿起茶杯喝完了红茶，放回了原处。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你去世的过早，或是一生的经历过于匆忙，你给我的感觉还是那样，三观很正，为人认真，你很像一个纯粹的人，或者举个不巧当的例子，你好像老师面前的那个最认真的却不食人间烟火的好学生。”罗斯福转过身来重新面向我，“你真的挺适合这个工作的，相信我，只是你的人生没有想象中那么丰富多彩，但你的正直你的认真，足够了。半个月后，拿着我的推荐信，去总中心吧，具体时间我短信通知你，你的手机号码给我。”
　　我出了门，看着蓝天里依然嬉戏打闹的人们。
　　“我的人生的确少了些什么。”我这样对自己说。
　　路上买了一瓶威士忌，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