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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番外1 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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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果八岁那年遇上了干旱,全国闹饥荒,辛苦种下去的庄稼颗粒无收。她家穷得揭不开锅,只能靠喝清米汤,吃苦菜度日。这样的日子哪里是人过得?没熬几个月,就连清米汤、苦野菜都吃不起。
白果瘦不拉几的,头上梳着两个小髻,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布衣,脸常年都是脏的,不是在烧柴火的时候抹上碳星子,就是在地里给地翻土的时候粘上一层黄土。
家里除了白果,还有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儿子。这小家伙一开始饿了还会嚎啕大哭,试图引起大人的注意。到了现在,饿了只会哼哼唧唧,脸哭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白家盼了好几年才盼到儿子,见他瘦的只剩下皮包骨,白父白母心疼得不行。
村里人日子过不下去,陆续打起女儿的主意。白父看着家里揭不开锅的处境,与白母合计。
白父:“养了八年,我会没有感情?难道我的心是石头做的不成?可现在实在迫不得已,不然好端端的谁会狠下心来卖了女儿?……再说,这也是为了她好,到了富贵人家,就算是做奴做婢,还会比现在这光景差不成?”
白母听了觉得在理,含泪点头答应。
当晚,白母做了顿粗面馒头,送白果上路。
白果半点都不怨自己的父母,家里的情况她看在眼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从小带大的胞弟一天比一天消瘦。她也愁得很。
这会能够为家里出一份力,她内心里是高兴的,纵使以后很难得见到父母又何妨呢?
卖到王府后,白果被安排到四人间里,房间很明亮,床上的被子又软又暖和。要不是管事的说不能乱动里面的东西,白果真想把被子拿回家,让父母也盖一盖,家里的被子,黑黢黢硬梆梆的,哪里有这么舒服呀?
而且,在这里不说每顿能吃到油水,但吃饱是绝对没有问题的。而她要做的活,无非是在这个比她家还要大、还要密不透风的厨房里烧火、洗菜、洗碗。这些事,她在家里早就做习惯了,半点不觉得幸苦。
她这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呀?
她在这里吃好喝好的,可父母胞弟指不定过得是什么生活。白果心中愧疚。在王府里干活,每个月都会发月钱,哪怕是白果每个月都能得到半吊月钱。白果想要把这笔钱拿回家贴补家用,可管事不许下人私自离府,她就把钱藏在床底的小罐子里,一个子都没动。预备等年关父母来探望她时给他们。
听说偷懒的话,会被辞退的。
白果听了这话,本来就勤快利索的她更加卖力干活,往往不用吩咐就去做事。她被安排到厨房当帮佣,每天天不亮白果就起床去厨房打扫卫生,再生火烧一锅水把壶里灌满热水。
王府很大,但她平时忙于生计,甚至都没有逛过王府。
一天早晨,白果跟以往一样一个人在厨房里烧水热锅。
厨房里只点了一根红蜡烛,烛光摇曳着,照亮了周围一小块地方。白果拿着根炭黑色的铁棍在挑火,挑得灶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响,红色的火焰照在她脸上。在黑暗中显得她的脸又亮又红。
“在烧火呢?”一个温柔的女音传来。
“嗯。”
白果应话,面前的身影模糊不清,隐隐能看见个轮廓,但她知道这个声音,是大少爷身边的大丫鬟。
“大少爷的药,我放在桌上了。你跟王厨娘说一声,叫她煎好了就端过来。麻烦你了。”
“不麻烦。”
白果明知对方只是客套话罢了,却仍觉得受不起。
她自己是谁,而面前的女子又是什么身价呢。她不过是个烧柴的丫头,而她却是大少爷的大丫鬟。人长得美不说,对待下人又是如此亲和。这样的她就算提再多的要求,白果都会觉得是理所应当的。
天色渐亮之际,王厨娘和一个姓李的厨娘说笑着走进厨房。
听到声音,白果站起来,犹豫不决的向王厨娘走去。为了防止被偷师,厨房前台是不许厨房里的粗使工过来的。
这会还没开工,白果装着胆子过去。
还没等到白果走过来,这个胖胖的厨娘就开腔了。
“今早上,谁来了?”桌子上放着药包,王厨娘一眼就看见了。
“是大少爷身边的大丫鬟。”白果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她叫您把药煎好之后端过来。”
“端过去?”王厨娘自个琢磨,“往常不都是她那边派人来端的吗?”
“这……我不知道。”
“等煎好了你端过去!”王厨娘随意把差事指给白果。
“好。”
等药煎好时,天已大亮了。白果双手举着一个长形的木托盘,盘上放着一个带盖的小盏,根据王厨娘的描述,沿着走廊向大少爷所在的南院走去。因她实在是没去过那地方,一路上问了许多府里的姊姊妹妹。
等汤药变温的时候,她才找到了竹林后面的院子。
鹅卵石铺成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小道边种着许多花草,光是白果认识的就有七八种,像是橡树、杨柳、吊兰、富贵竹、梅花、菊花。花草中有座嶙峋怪石雕砌成的假山。小道尽头是三层楼高的屋子,屋顶上盖的是赤色的琉璃瓦,五条屋脊上雕有六尊神兽。
白果从没见到这么栩栩如生的神兽,一看四下也没人,就一边走路,一边抬头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屋脊,想要把上面的神兽看得一清二楚。
“来、来人”几声微弱的声音从假山传来。
“发生什么了?”白果放下托盘,小心翼翼地朝假山走去。
假山奇峰罗立,像迷宫一样,不知兜了几个圈,白果才在靠近出口的草地上看见一个倒地男子。
那个男子倒在地上,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面色狰狞,豆大的汗珠从脸上滴落,嘴里发着几乎听不见的音,迷迷糊糊听到脚步声,眼神涣散的看着来人。
刚见到草堆里的男子的那一刻,白果吓得后退了几步,脸色煞白。
稍一定神,白果发现男子看起来似乎快要痛苦得死掉了,白果更是吓得要哭,粗着嗓子拼命大喊“来人啊!救命啊!”
幸亏假山离屋子离得并不远,白果一喊,一众女子闻声而来,蜂拥而至。
白果不禁松了口气。
“大少爷!您没事吧?”大丫鬟担忧地问。
原来是大少爷。据说大少爷成珏是个病秧子,从出生时就患有心疾,走几步路就要发病,靠药吊命。
平时他身边时刻都有丫鬟贴身伺候着,刚才大丫鬟被管事叫去了,就这个档,大少爷发病了。
他昏迷了一天,直到傍晚才悠悠转醒,大丫鬟坐在床前凳上守着他。
“我……”成珏声音沙哑。
不等成珏说完,大丫鬟端起一杯温茶递给他。
成珏轻轻抿了几小口,将茶递回去,问道:“我这次昏睡了多久?”
“四个时辰多。”
“次数的昏睡的时辰更长了,看来老天——”
不等成珏说完,大丫鬟急忙打住,恳求道:“大少爷,求您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好,好,不说,咳,咳”话还没说完成珏就咳起来了。
大丫鬟见状给大少爷背后多垫了两个枕头,让他好受点。
“你知道救了我的是谁?”
“是膳房里的下人。”
“额……”大少爷沉吟,“她救了我,帮我备份礼送过去感谢一番。”
“我晓得的,她救了大少爷,我会好生备礼送过去的。”
成珏沉默片刻,说:“你刚才说,救我的人是在哪做活的?”
“是膳房。”
“在膳房当差是挺辛苦的。”
燕环隐约听出他意有所指,“您是说……”
“嗯,”成珏点头,“就把她调到我这来当差。”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第二天早上大丫鬟就差人把白果连同她的床铺衣服一同搬过来,让她贴身伺候大少爷。
在白果看来,现在的工作可比在膳房做事简单容易,而且待遇也比从前好。住得屋子是单人间,睡得是新打好的棉花被子,吃的是两荤两素一汤,平时的职责只是伴在少爷左右,照顾好他,既不用冬天洗菜,也不用清晨扫地。
大少爷的屋子里每晚都会有人守夜,今晚轮到白果守夜。
屋内墙上匾着的一幅毛笔字,占据了大半个墙面,上书“生生不息”四个大字。靠着墙边有一张暖玉床,床上铺着一床蚕丝被。玉床正前方放置着一个三足圆腹青铜炉,炉上刻有两个鹿头浮雕。
白果在给炉子添香樟木和安神香。这样能使屋子暖和又能助眠。
成珏来到白果身边,说道:“你可否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啊?”白果一脸困惑,“什么日子?”
成珏露出笑意:“今天是你的生辰。”
这下她更不明白:“生辰?什么生辰?”
“生辰、今天是你十六岁的生辰。”他算的是虚岁。
“啊?”
“我给你准备了礼品。”
“礼品?”
成珏伸手从袖子里拿出一个丝布包裹着的礼物,是个四方的孔明锁。
这个孔明锁是由二十四根紫檀木严丝合缝,中空外实的榫卯结构。孔明锁的面表反射火炉里亮光,看在白果的眼里,熠熠发光。
白果的喜悦无法用言语来表达,爱不释手的捧着它,洋洋喜气充溢整个房间。
在今天以前,白果从没想过她居然也有收到生辰贺礼的一天。真不敢相信,这样奢侈的事居然会落在她的头上!
她记得曾经有一个乡绅老爷过五十大寿,摆了好大场子,连她都沾到了喜气,得了一个白面馒头。
可她也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像他们庆祝自己的生辰。
而今天,她居然收到了这般昂贵的礼物。
“这个小礼物是可以拆卸的,给你解解闷。”成珏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床上了。
“嗯好。”白果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成珏,“谢谢少爷。”
说完,白果就抱着孔明锁去了外屋。
“这小丫头,”成珏笑着摇头,“瞧把她高兴的,都忘帮我掖被角关灯了。”白果的快乐传染给成珏,成珏心情大好,盘算以后可以多送一些小礼物逗她开心。
“白果,白果,”成珏心想,“要不是她,今年夏天我指不定会有什么结局。”
要不是白果救了他,他可能早就魂归故里。救命之恩,成珏觉得再怎么对她好,都是理所应当的。况且白果从来都是兢兢业业,没有一丝偷懒懈怠,日复一日的陪伴在他左右,从来没提过任何要求。
在这之前,他哪里见过像她这样单纯快乐、容易满足的人,又哪里得到过这样单纯的快乐?
他的父亲成狄,是朝里唯一一个军权在握的异姓王。他的心中有男人的血性,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继承他的骁勇善战,有勇有谋,成就一番大业,将成王府更加鼎盛,他们的姓氏更有威望。然而成珏从出生开始就不合他的心意。一个患有心疾不能跑不能跳的人,是能大杀四方,还是能建功立业?
他的母亲是长公主,虽然当今皇帝的胞妹,但生性要强,从不肯居于人下,凡是都要做得比别人强。
别人学刺绣,她学双面绣;别人背古诗,她背四诗五经。
后来她嫁给唯一的异姓王,不知收获了多少人的嫉妒和羡慕。
可后来呢?
她竟然难产生出一个患有心疾的孩子。更糟糕的是,因为难产,她伤了身体,以后都很难在怀上了。
就这样,她坠落神坛,从别人羡慕的对象,变成让人可怜的对象。就连以前根本不如她的人,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向她投以同情的目光。
对于这个她拼命生出来的孩子,她既恨又爱,一时间说不上是恨多一点还是爱多一点。
他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出来的孩子,她理应是爱他的,可他又让她遭受了那么多的折磨——外人的折磨,她自己内心的折磨。
成母有时候会来看他,会问他的身体情况,更多的是向他诉苦——她主掌中馈的艰难,成父宠妾杨妾室对他们的威胁,成父带庶子杨妾室去香山冬猎不把她看在眼里等等。
成母总念叨着:“珏儿,快强起来吧,快来帮帮娘亲吧,娘亲太累了。”
成珏总不知怎么回应。
时至今日,终于出现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人。
她的眼里,没有怜惜,没有同情,她的眼里时常闪烁着生命的光芒,闪烁着爱的光芒。
她便是他唯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