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冷语》上官沉妖

2、鬼梦 二十年的轮

　　她收到了一封家书，攀山涉水去边疆。
　　她的郎君打了胜仗，让她过去。

　　第一天，她到了大江边，边境打了胜仗的消息还没有传来。她问了码头的行人，没有一个人回答她。
　　第二天，她蹭上过江的货船，和商人们一起到了北岸。
　　第三天，她在路边听见有马商要去北方，她询问了之后坐上了马车，只是她觉得这些马商都十分冷淡。
　　马商走了五六天，到了他们的目的地。她只能和他们道别，再次独自一人去往更远的地方。

　　第十天，她感觉自己好像走的方向有些不对。可是并没有人能够询问，便只好靠着自己的感觉向前走。
　　第二十天，她到了大河边。她坐上一叶要去上游的小舟，乘着湍流。
　　第二十三天，她从大河上下来，感觉整个人都被晃荡得快散掉了。
　　第二十五天，她到了长安，那是一个非常繁华的都市，她看了看自己身上风尘仆仆的粗布麻衣，感觉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第二十六天，她就在长安歇了一晚，然后就偷偷跟着要去边境的军队。
　　第三十天，她终于到了边境城镇。
　　她想，终于到了，终于不用再晒着灼热的太阳了。
　　不知道是不是季节的愿意，她总觉得一路上的阳光格外灼人。

　　她行走在街道上。
　　四处打听着她郎君的名字，可是冷漠的行人并不回她。
　　她不解地叫着喊着，却没人理睬。
　　街道上路过了两个士兵，在聊着什么。

　　才刚刚太平了二十年，怎么又要开战了。
　　是啊，只希望大将军这次还能再带领着我们打一个漂亮的胜仗。
　　她走上前去，想要叫住那两个士兵，可是手却穿过了他们。
　　她收回手，突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非要来到这里。
　　清晨的太阳渐渐行至正空，灼热的阳光照着她，她被烫得一机灵，猛然回忆起来，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死在了二十年前的大江里。
　　被商船的伙计推进了江水里，挣扎着感受着自己生命的消逝。
　　然后她浑浑噩噩到了大河，潜伏在一叶小舟的底部，用她长长的头发勒死了小舟上的人，自己占据了别人的肉身。

　　等她回忆到自己操纵着躯壳到了边境城池时，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她非要来到这里。
　　她是来问一个理由的。
　　她那五年未见的郎君，她那在外征战的郎君，打了胜仗的第一件事情不是报一个平安，而是写了一封休书不远万里寄给了她。
　　她不服。
　　她要问清楚为什么。

　　可是她死了。
　　没有人能够告诉她理由了，于是她只能用眼看。
　　看那人官至将军，看那人迎娶娇妻。
　　她却因为刚刚身死为新魂，浑浑噩噩地失去了自己的记忆。

　　然后就此随水流四处漂流。
　　等到每年的这个时候，她就会因为莫名的执念牵绊，再一次踏上攀山涉水的路途。
　　重复着自己的悲哀。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保持多久的清醒，她也不想再这么重复自己的悲剧然后又是下一个二十年。

　　她潜伏在将军府的水井里，顺着水流藏进了浴桶里。到了将军沐浴的时候从浴桶一跃而出，再次用她长长的头发杀了人。
　　她第一次这么清醒地杀人。
　　看着自己收放自如的头发，她在想，那上面到底沾了多少人的鲜血。

　　月上中天。
　　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个陌生的庭院里。
　　她跃身钻入水井里，顺着水流进了川江湖海，又是一个暗藏在船底的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