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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以恶制恶 ...

  •   父女俩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对方,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那仿佛主导一切的少年。

      “阿蛮哥哥……”

      少年放开了手,解除对小张的禁制,“我估计你爹瞒着你,所以你才毫无负担地想要复仇,对吧!”
      小张面露痛苦和羞愧之色。

      少年不忍,长叹道,“人死而魂销,可若是生前有极大的怨气聚集,加之死时天时地利,便有可能化为厉鬼出来作恶。可是我虽然能感知你身上非生人活物的气息,但感知不到厉鬼那股盲目且善恶不分的怨气。”

      “想来小张,不,应该是姑娘,想必你生前定是十分良善,所以即便你阿爹将你唤出附在别人身上,你也没想过害不相干的人,只是用傀儡符将他们弄晕而已。”少年一顿,苦笑道,“只是姑娘,这里实在太臭了,我没有勇气躺下去啊!”

      “你,你不阻止我们?”少年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父女俩都惊讶道不知如何是好,“你们修道之人,不是一项讲究降妖逐魔,维护人间正道吗?”

      “有吗?”少年挠挠头,满地蠕动的蛆虫让他浑身不适,“张先生的确说过,对厉鬼恶灵要抚慰度化不然则消灭它们,可见还是抚慰为先吧!只不过我觉得,抚慰它们首先还是先要倾听一下它们的心声,有什么不舒坦的先吐槽一下,说不定什么都不用做,他们自己发泄发泄也就放下了。”

      这话要是让那个修仙问道的名士听到一定痛斥少年一顿,说不定还要动手。这番毫无作为听之任之的消极态度,和随意主张厉鬼气焰,置活人性命于不顾的态度,真正有违常理,歪门邪道了。

      但天坑中除了这少年只有苦主和嫌犯而已,谁也没办法跳出来说他荒谬,有违正道。

      少年对着被吓傻了的蒙大施了个真言咒,那蒙大的舌头就开始不听使唤的招供了。

      真想往往比想象更令人心寒,正如活人远比厉鬼更残忍恶毒。

      南疆地区多年战乱,流寇横行,此地民风彪悍,又远离中央管辖,经年烽火纷争,百姓凋敝,青壮年男子十不存一。这几年终于在现任南疆都护的强力手腕下,太平了十年,但由于人丁稀少,边疆实力实在难以恢复,村里皆老弱妇孺,多地耕田无人耕种,田地荒芜。

      乱世不光出英雄,也出恶鬼——有一胖子吕福贵,战场上断了一条腿,退伍回乡不安心种地,动起了歪脑筋。

      他见各地耕力不足男丁稀缺,就做起了牙行,也就是人贩子。中原地区户籍制度严谨,人牙子不好做,吕福贵就寻思着从南疆地区的少数民族下手。他们将淳朴无知的年轻女子诱拐甚至强抢过来,长期殴打□□使她们屈服,并成为生育的机器,只要孩子一出生,吕福贵便将婴孩卖与买家,赚取暴利。这些女子长期营养不良又不断生产,身体很快无比虚弱,有的女子不舍得与孩子分开不断反抗,吕福贵便残忍地将这些女子杀害抛尸于阳戟山人迹罕至之处。蒙大是近几年才跟着吕福贵的,又是帮他打理明面上的药房生意,更多的是帮他处理那些“不能下蛋的母鸡”,然而蒙大小商贩出身,哪敢拿刀杀人,最后只得心一横把人药倒了,差人一起扛上山找一处天坑扔了下去,几年下来竟也害了二十多条性命!

      “我的阿月才十五岁!她还那么小!你们这群畜生!”

      仡宿大叔红着眼睛,痛苦的说道,“我找了整整三年!这三年我是怎么过的?!我每天翻山越岭几乎漫无目的找,晚上睁着眼睛不敢睡觉,总觉得我的阿月在向我求救,阿爹阿爹地叫我,我的心都揪在了一起!可是当我找到她的那一刻,我的心瞬间就死了!”

      “阿爹……”小张喃喃的叫着,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我在白苗寨里偶然听到,有对中原商队在山上行路时,误入一处苗人洞葬,在洞葬里听到死尸的呼救,声音微弱,似有似无。他们生怕被邪祟上身,又恐惊扰了死者不得安宁,所以想法子堵住了那个洞,并特地从山下请了座神像上去镇在洞口。”

      “那时候我每日浑浑噩噩,稍有风吹草动便炸起,没有人敢接近我。我听到了这个消息,便好像着了魔一下,想也不想就跟他们问了方位,独自寻上山去了。”

      “可我敲开了洞却什么都没有找到,我犯了大忌,身为苗人,去挖同族的洞葬,可阿月又没有找到,我一时想不开便想死在这洞葬里向族人赔罪,所以就一直往洞里走,不出去了……哪知,哪知道……”仡宿老爹讲不下去了,苍老的双手捂住眼睛,却无法阻止眼泪从指缝中流出。

      “所以,你用了黑苗残缺的招魂术,把女儿的灵魂找回,得知了仇人的身份?”少年补充道。

      阿月附身的小张紧紧搀扶仡宿老爹,同样泣不成声,“阿蛮哥哥,我们真的没有想害人,他们作恶多端,现在还有许多女子在他们手里,不光苗女……大家都生不如死、万念俱灰,我们只是想……”

      “你们觉得自己这么做是惩恶扬善,替天行道?”少年反问。

      “我,我只是……”小张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分辩。

      老泪纵横的仡宿老爹挡在小张身前,情绪激动地说道,“如果你的家人遇到这样的事,你难道也会这么轻飘飘地出言讽刺吗?呸!你们这些虚伪的中原人!我们苗人只想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谁杀了我的阿月,就算追到地狱我也要把他碎尸万段!”

      最后那四个字在天坑中回荡许久,空荡荡的洞里阴风四溢,凄厉的风声仿佛这些女子的哭泣声,又像她们哀怨无助的呐喊,纷扰在少年耳旁,似控诉他的无情。

      少年却毫不动容,“很好,复仇就是复仇,杀戮便是杀戮,什么幌子都不要打。”说罢手飞快地结了个印,一道黄符嗖的飞了出去,牢牢地贴在小张的额前。小张发出凄厉的叫声,那声音分明是个女子!

      “阿月——”小张如断了线的木偶瞬间瘫软,仡宿老爹抱住他眦目欲裂。“我跟你拼了!!”

      “阿爹……”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老爹一个踉跄差点跌进冰冷恶臭的寒潭里。

      “阿月?!“他不敢相信的看着蒙大,后者露出一脸迷茫和惊讶。

      少年声音如清风朗朗悦耳,直击人心,“修道之人,学道修行,求得真我,去伪存真,是为修真。我从来都认为人心险恶远超厉鬼。况且,人贩子必须枪毙!”

      “老爹,这小张想必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既要复仇那便不可误伤无辜之人,我将令嫒的怨灵转移到蒙大身上,这样你们就可以直接接触吕福贵和他的同党了。”说罢少年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

      “谢谢阿蛮哥哥,”阿月似乎有点不习惯用蒙大那粗旷的声音说话,然而旁人也不太习惯听蒙大撒娇。“我和阿爹不知如何报答你的恩情……你说的枪毙,是什么意思?”

      少年嘴角有些抽搐,“一种中原的极刑,用于罪大恶极之人。”他有点胡诌不下去了,“咳咳,你们抓紧时间,我不过筑基之身,这法术撑不了多久,到时候阿月的灵魂与蒙大剥离开,你的黑苗秘术会彻底反噬。”

      “到时候,我阿爹一定会……”阿月急道,“我放弃复仇阿爹是不是就可以……”

      “阿月!”仡宿老爹拉住了她,“阿爹自己选的,阿爹不后悔!不报此仇,我死不瞑目!”

      “阿爹——”阿月扑进老爹怀里大哭,可这画面在少年看来就是糙汉蒙大扑倒苗人汉子怀里哭泣,苗人汉子还轻抚他的背部安慰。

      “真是辣眼睛!”少年默默转头。

      “你们走吧,要抓紧了。”

      “可这些人?”仡宿老爹有些犹豫。洞里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个人,怎么把他们弄出去?

      “你还有雷暴符吗?”少年问。

      “有。”

      “那就好,傀儡术我比你行,刚刚你们父女俩一人一张给他们贴了傀儡符,到时候我只要驱动符咒让他们自己走出去就行了,你们先在前面把洞炸开。”

      此刻,仡宿老爹终于面露羞愧,“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你和那些中原修士一样,心里只有降妖伏魔,绝不能接受我们做的事。”

      “我心里的确有降妖伏魔,匡扶正义之志。可何为妖魔,何为正义?看问题不能太狭隘。”少年认真的说,“修仙之人不能自视过高,不能拘泥于教义,明明自己做不到除尽天下恶行,为何不让厉鬼为自己索命呢?世人只道恶人自有恶报,为什么自己的业报真正来临时候倒哭爹喊娘上门求庇护?我们修行之人真正该做的不是去阻挠天道轮回,而是去化解那些无法排解失去控制的怨念。”

      “谢谢温公子……”仡宿老爹老泪纵横,“只是我今生到此为止了,也不知道有没有来生可以报答你。”

      少年莞尔,“没关系,告诉我两件事就行。”

      仡宿老爹赶忙道,“无论几件,只要我知道!”

      “第一,傀儡符和雷暴符从何而来,谁教你用的?”

      “说来我自己都有些不信,有次我去找回魂秘术使用的药材时,夜宿一间山神庙,那里恰有一个怪老头,我分与他酒,结果喝多了把阿月的事说了出来。醒来后老头不见了,身边多了叠符纸。恰巧那天夜里做的梦也是看别人如何用那符纸。我一直以为自己碰到了山神真身了。”

      “梦中指路,幻梦术!高人啊!“少年暗自惊道。

      “第二个问题,你那残缺不全的黑苗术哪里学来的?”

      仡宿老爹叹了口气,“因为我阿娘是黑苗,但她为了和我阿爹在一起,被黑苗施了禁言术,终身不能说话。”

      什么?少年双目圆睁,似听到了什么要紧的事,急问,“黑苗是不是不可与外族通婚,否则为防秘术外传,就会禁言?”

      “不一定,阿娘虽不会说话,但有别的方式告诉我们,黑苗规矩非常严苛,禁言只是最普通的惩罚之一,而且很多行为都可能被禁言,特别是乱用秘术诅咒。”

      尾声

      阳戟山脚下,官道驿站旁的茶馆里坐着几个身着黑色玄鸟暗纹符圆领袍的少年,他们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神色焦急,似乎在等什么人。

      这时,一个苗人打扮的少年骑着毛驴悠悠的像他们走过来。

      “阿蛮,你终于回来了!“为首的温润少年高兴的跑出去接他,“怎么样找到母亲的墓了吗?”

      “嗯,祭拜过了。让子真担心了,抱歉。“苗衣少年从毛驴上下来,心情似乎不错。

      “怎么?阿蛮如此高兴,碰到有趣的事了?”

      “嗯,我一路惩恶扬善,匡扶正义,很是威风啊!哈哈哈——”

      “不要吹牛了,温仪公子——周家镇的里正说你和一队商队被山洪困在山洞里,饿了几天才灰头土脸的逃出来,害的白苗寨族长逼着里正派人上山找了整整一天!“旁边长脸的瘦高个一个劲儿的拆台。

      “瑜师弟!你别说了,你让阿蛮…...唉?你自己笑什么,丢脸的不是你吗?”

      “哈哈哈哈,不是,我忽然想到,我刚下山一口气吃了里正他十碗面条时他看我的表情,那嘴像面碗一样大!大概这么大!不对,是这么大!”

      他翻飞的手比划的越来越宽,连那叫子真的少年都忍不住笑了。

      阳戟山旁边的宣城发生了一件惨案,城中一家名叫济春堂的药房死了老板和伙计共十三人,这些人均是老板吕福贵的一个叫蒙大的伙计发疯砍死的。据当天在场的人说,蒙大当时身中数刀,脑袋上插着匕首居然还狂呼不止,杀得济春堂血肉横飞。

      更让人震惊的是,事后官府在济春堂后院搜出数间暗室,里面关着多名少女和孕妇,面黄肌瘦,身体虚弱。原来济春堂老板是个丧心病狂的人牙子,一直在做诱拐妇女买卖婴儿的罪恶勾当。

      正当官府解救那些妇女婴儿时,宣城郊外一间破败的土地庙里,一个苗人打扮的中年汉子面容安宁躺在角落里,一群赤红的火蚁破土而出,瞬间将他湮没,半柱香之后,火蚁满足的回道地下,留下一具连肉渣都不剩的残破骸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以恶制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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