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丞喜

83、情意

　　他对我说：“你见不到他了，阿岸，”
　　诚然，他并没有欺瞒我的意思，我却不愿意相信，摇头道：“一定不是我想的那样对不对？天帝是骗我的对不对？”
　　“果然是天帝告诉你的，你就没有想过他为何要告诉你青云山的妖怪全部被杀？”
　　全部被杀……全部被杀！此时此刻，我只觉得这四个字锋利无比，他怎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么残忍的话，“都到了这个时候你竟然还在怪罪天帝为何告诉我青云山被屠。若是他不告诉我呢？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阿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然是哪样？你说，我听你解释。”
　　“凡间瘟疫横行，群妖纷纷异变，青云山的妖物也被感染，我若不出手，这山下的百姓就要受到荼毒。我不得不……”
　　“所以山下百姓的命是命，青云山上的生灵就该死吗？素色呢？素色是山神，他不可能伤害凡人的！”
　　“此事，是素色出的主意，他作为山神，保护青云山和山下的百姓是他的使命。所以他甘愿以身为饵，供我驱使，不是我动手，也会是别人。”
　　所以，所以。他们都觉得这件事做的对，却从未想过以他们的能耐，完全可以将那些变异的妖怪看管在青云山上。因为他们是妖，所以可以随意打杀。若他们是普通的凡人呢？是不是就算再坏也要拼尽全力抢救。世道如此不公，可我也是妖怪，今日对我好冲我笑的人，是不是有一天也会与我兵戎相见？
　　事到如今，我终于认清了现实，我是妖，他是神，我一日没成仙，我与他的距离便一直存在。没人能保证以后我们会不会变成仇人，我摆摆手，有气无力道：“你走吧，从今以后我们就当不认识。”
　　魁守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我听了他解释还要赶他走，仍道：“再有百年便是你的天劫，你随我一同回去吧。”
　　“不了，承蒙魁守上神厚爱。只是天界规矩森严，青岸小小石妖怕是不能承受，还是青云山深得我心。”
　　“青岸，你为何执意这般？莫非你是石妖，便真的像石头一样冷血无情？”
　　“你说错了，石本无心，何谈冷血无情？”我不想说得太绝，顿了顿又接着道：“怪只怪我是妖族，唯恐污了上神的眼睛。”
　　“你明知我不在意这些。”他有些急迫，“还是说，只有嫁给我，你才肯相信我的心？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即刻返回天界，请求天帝赐婚。”
　　“你——”我瞪着他，想要看清他眼中流露的情绪。可惜，他的眼中清明，我无法断定这句话的真假，只得冷笑道：“你终于肯说了，若不是因为这件事，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那你去说啊，我倒要瞧瞧天帝肯不肯给你赐婚。”
　　君冽有句话说的是真的，作为一枚石头，无论道行多深，唯有这又臭又硬的脾气怎么也改不了。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我的脾气，可偏偏怎么也改不了。我不是非得魁守娶我，把他气走了我也不开心。可我就是过不去那个坎，我是妖他是神，我们中间差了太多。
　　气走魁守后，青云山唯有君冽陪我作伴。我有时候怀疑他的魔界是不是很闲，否则怎么能随时来陪我。可他把我当成了亲妹子，亲妹子遇到困难，做哥哥的自然义不容辞前来帮助。我依靠在他的肩膀上，叹气道：“没想到到了最后还是你靠谱。”
　　君冽嫌弃的将我脑袋推远，张开背后的麒麟双翼为我防风。他“啧”了一声，不屑一顾道：“不就是个男人，至于你这样伤心？”
　　“你这个没经历过情爱的红毛懂什么，我伤心并不是因为男人，而是因为我的身份！身份你懂吗！”我无情的将他的双翼拍开，瞪圆了眼。
　　“不就是妖吗？有什么好伤心的？”
　　“你是魔当然不会懂。我们妖族的为难有谁知道？妖族不如神高贵，不如仙潇洒，不如魔强大，甚至比不过那小小凡人。凡人尚且有天界庇护，可妖呢？凡人害怕我们，神仙对我们不屑一顾，就连魔族都不愿搭理我们。我们妖族怎么这么可怜呢……”
　　君冽：“……你这么一说，倒真有几分可怜。我懂你的心情，我是半妖，还不如你这只妖怪高贵，不是照样活的好好的，魔族如今掌控在我的手里，谁敢不服？”
　　“原来你是半妖呀，那你真的蛮可怜……”
　　于是，这次的聊天莫名其妙变成了诉苦大会，明明是他安慰我，说着说着就变成了我安慰他。君冽能从半妖变成魔界君主，恐怕在背后经历了无数苦难，他比我惨多了，现在依旧那般潇洒，所以我也要努力修炼，不为了任何人，单单是为了我自己。
　　对于我要炼妖成仙这个决定，君冽表示十分不解。他认为魔族才是世上最高贵的物种，那些仙人自命不凡，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不希望我也变成那样。最重要的是，魔族更强大，没有那些繁文缛节的臭规矩。我虽然也赞同他的话，但我修的本就是仙途，若是再转修魔族还要重新开始。听说修炼魔族手中要沾满鲜血，我觉得我可能下不去手。
　　君冽总觉得我是妇人之仁，就连那魁守手中不也沾满了鲜血？他不提魁守还好，提起魁守我便生气。自他走后已有百年，他说回天界请求天帝赐婚，可这一百年来，他再也没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也不知自己对魁守是什么情感，若说是爱，听到他说要娶我其实我并没有很开心。若说不爱，见他不来找我又有些失落。青云山被屠，像是切断了我们之间最后的联系。我并没有想过要报仇，毕竟如他所说不是他也会是别人。若是别人，恐怕连青云山这片最后的净土也留不下。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他在天上的战神府，我在凡间的青云山，永远再无交集。
　　仔细想想，成仙其实挺没意思的。仙人有什么好的，虽然拿俸禄吃祭祀，但一辈子都被困在天界，也挺孤单的。
　　一旦动了这种念头，便觉先前的努力全部白费，我运气自封，想将自己封印投入不深潭中，天上却突然响起了惊雷。
　　说是惊雷，倒像是冲着我来的。巨大的雷霆从天上直奔我而来，我知道这是属于我的劫难。不像是妖族历劫的雷霆，更像是羽化登仙的劫难。今日君冽回了魔族，偌大的青云山只有我一人，我突然想到，若我今日死在这，恐怕连为我收拾的人都没有。可是我并不想躲，我活了三万年，也算是看惯了世间的悲欢离合。我笑过，哭过，爱过也恨过，我的人生已经足够圆满，就算是今日死了，我也知足了。
　　雷霆直直穿过我的面门，没有想象中疼，我不可思议地感受着从天而降的天雷，难道说这个雷霆的威力还不如妖族历劫的威力大？我静静等待，第二道天雷依旧不痛不痒，然后是第三道，第四道……直到我承受完所有天雷，我也没感受到天雷的威力？
　　难道说天雷见我一心求死，偏偏不如我意？这还是个有想法的天雷！
　　压压的乌云渐渐散开，圣光照在我的身上，我的身体变得越来越轻，然后慢慢归于天族。
　　一片迷茫中，我似乎听到魁守在叫我，他说：“阿岸，阿岸。”
　　眼前迷雾渐渐消散，我发觉四周虽然人来人往，却是安静的不像话。我看到他们穿过一道门，然后便消失了，我也走过去，正想穿过去就被门口的守卫拦住，“站住，我瞧你有些眼生，把你的身份玉牌拿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我挠挠头，道：“大哥你可能还不知道，我是新来的，没有身份玉牌。”
　　“没有身份玉牌？”他目光不善的看着我，沉声道：“抓起来！”
　　我：“……？？？！”
　　一路上我还试图解释我是下界的小妖刚刚修炼成仙，根本不知道身份玉牌是什么。却被他们告知凡是下界来的小妖修炼成仙后身上都会随身携带玉牌，我没有玉牌，那就是有问题。
　　我也不知该如何解释我没有玉牌，可我确确实实没有那东西。一路上都在在试图为自己辩解，结果却被告知我要被押到凌霄宝殿。我索性也不解释了，反正凌霄宝殿是天帝的地盘，天帝认识我定会救我，若天帝不救我，我就说我是战神府的人，不管他们信不信，总要请战神过来确认。
　　之所以不动手揍他们，是因为一来我怕自己打不过他们，二来成仙第一天若传出擅斗的名声也不怎么好听。主要还是怕打不过……那就丢人了。虽然我对自己的法术很自信，但对他们的法术不怎么自信。
　　再说了，他们人多势众，我才不会傻了吧唧的冲上去。虽然我活够了，但也不代表我要被他们白白欺负。
　　我跪在大殿上时，天帝丝毫没有意外。他仿佛早就知道我炼妖成仙了，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只不过跪久了腿实在有些发麻，便改了姿势坐在大殿上。天帝终于舍得看我一眼，他看着我的坐姿，顿了顿，又接着低头看书，随口问道：“魁守没和你一起回来？”
　　“据我所知，魁守上神早在一百年前就回来了，再此之后并没有见过小仙。”
　　“唔。”天帝放下手中的书，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饶有兴趣的看着我，“一百年前他的确是回来了，求孤赐婚。”
　　“哦。”天界的地上还不如青云山的石头，坐久了简直是冰凉。我拍拍灰尘站起来，然后去旁边随意扯了一把椅子坐下，这才问道：“陛下不介意小仙坐下吧？小仙身体不好，不能坐在地上，容易晕厥。”
　　“哈哈哈有意思。青岸，两万年了，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陛下说错了，是一万九千年。”
　　天帝一愣，笑道：“差不多差不多。你真的不好奇魁守请求孤赐婚时都说了什么？”
　　“如果我说我好奇，陛下会对我说吗？”
　　他摇头：“不会。”
　　“那我好奇做什么，反正陛下也不会告诉我。”
　　“那你想不想知道他这一百年都做了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是什么秘密之事吗？听了会不会死人？”
　　“听了不会死人，与你有关。”
　　与我有关？我问道：“是什么事？”
　　从凌霄宝殿出来后，我的心莫名觉得堵的慌。那些天兵天将已经知道我与天帝熟识，所以对我十分客气，并一定要送我到我的府邸。忘记说了，如今的我也是有府邸的人了，并且被天帝封为青岸上仙，住在八重天，毕竟九重天是上神居住的地方。这样的待遇，几万年也没有一个，难怪一些品阶不高的的仙娥仙侍都过来拍马屁。
　　不过我这样的上仙，虽在下品仙中吃香，那些上仙却是看不上我，可能是因为我年纪轻轻，难以服众吧。我也不理他们，关上门谁也不理。
　　隔天，我便收到了来自各个仙府的礼物。我翻了许久，终于从一众的盒子中找到了战神府送来的礼物，迫不及待的拆了，发现是一枚凤凰蛋。这东西吃了提升灵力，不吃的话养着便是灵宠，我将凤凰蛋抱在怀里，又精心准备了礼物，打算去一趟战神府，就用回礼的名义。
　　天帝和我说，这一百年，魁守其实一直在我的身边，他怕我不愿见他，所以一直默默守护我。就连我渡劫的天雷也是他默默扛下来的。他说，魁守从三万年前便喜欢我，可是不知道喜欢是什么，便一直以教导的名义陪在我身边。后来下凡历劫，也庆幸身边的那个人一直是我。他不后悔给我生命，却后悔没有早一点给我生命。青云山的事，是他对不住我，他郑重向我道歉。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听到天帝说这些事时我的心情，但我想，我应该是对他恨不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快完结了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