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言》丞喜

12、籽籽

　　他心中装的进天下，装的下慈悲，独独装不下籽籽。
　　***
　　“咚——”低沉的钟声从山顶传来，在晨间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悠扬绵长。我仰头望着山顶的庄严佛寺，心中莫名十分安宁。
　　十日前，我和君冽离开北齐，倒不是因为引魂灯又有了指示，而是因为我上次来到人间已是几百年前，如今的人间和我印象中的不大相同，甚至更加有趣。所以，完成任务后，我没急着回魔界，而是打算好好欣赏凡间的风景。
　　只不过在北齐之时为了完成任务顾不得闲逛，况且北齐的风雪太大，刮的我实在是不愿出门。眼下正是初春时分，可北齐仍是刺骨的寒，满城的风雪甚至差点将我的傀儡身子吹散架。
　　委实有些尴尬。
　　想我青岸何时落得如此境地，竟被满城风雪吹得不敢踏出屋子。传出去，定会被六界之人取笑。
　　所以，北齐自然是留不得，毕竟没有什么比我的魂灵安危更重要，思来想去，中原离北齐算不得远，而且安宁富庶，倒是个极好的地方。君冽自然与我一同前往。
　　可惜刚踏入中原的地界，魔界的护法御河川找到君冽，不知说了些什么后，君冽叫我在汴京等他，然后随着御河川走了。
　　对于君冽把我扔下和知名下属“私奔”这件事，其实我并没有别的看法。毕竟君冽是魔界的君主，而我是他的妹子。义妹和魔界相较之下，还是魔界比较重要，况且看他那个别人欠他一千两银子的样子，这件事可能还不小。
　　只是说好了一同前往中原，如今到了中原又只剩我自己，怎么着也显得十分心酸。
　　可惜我是个没有心的。所以这种心酸持续了还不到一个时辰，我便被汴京新奇的物件吸引了去。汴京是中原的皇城，这个被称为大周王朝的国家民风开放，佛理盛行。是以，大周朝别的不说，佛寺却是随处可见。
　　我虽无向佛之心，可眼下看什么都倍感稀奇，自然少不得去如今香火最鼎盛的佛寺参拜一番。
　　如今香火最鼎盛的当属最近才出了风头的千安寺。据说是因为千安寺的一名弟子顿悟佛道，魂归西天，而留在凡间肉身以火焚烧后，竟然化出一粒饱满圆润的舍利子。一时间，千安寺名声大噪。
　　不得不说世间凡人当真迷信，不过一颗舍利子，竟能让那些无知的人兴奋成这样。那人顶多对佛法有极高的悟性罢了，若是真想成佛，需得有很大的机缘。
　　我对佛理其实不太了解，只不过当年在青云山之时，有个小妖倒是极爱佛道，是以多多少少听了几耳朵。
　　山顶的钟声还在继续，与山间的鸟鸣迎合在一起竟叫人格外心安。按照佛家的敲法，需得敲足一百单八下，象征一年轮回，天长地久。我刚上山时便听到从山顶传来的钟声，并且饶有兴致的细数了一番。但是要问我具体敲了几下，我却是记不得了。
　　此时正值清晨，雾气又凉又清，淡青色的天空被参天的老树遮了个七七八八。因是初春时分，树木还没有抽出条来，所以透进来几分薄弱的亮。上山的行人除了我竟然还有许多，皆是一些小妇人们。看她们从容的脚步，想来是常到千安寺礼佛。
　　只不过……
　　我再次抬头看了眼山顶上的千安寺，心道怎么会有人把寺庙建的这么高，而且这样僻静的寺庙竟然真的有香客。
　　简直不可置信。
　　“姑娘是第一次来千安寺吧？”身边不知何时凑过来一位小媳妇，粗衣素杉，眉清目秀。
　　我疑惑地看了看周围，这才确信她是在和我说话。我点点头，微笑道：“是啊。”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是这佛寺所处之地委实太高了。”
　　谁知我话音刚落，小媳妇便笑出声来，若不是这声音怪好听的，我真的会黑着脸捶她。
　　“看姑娘的穿着应是哪家的小姐。难不成不知道汴京所有的佛寺都是坐落在山顶上？”
　　我今日穿着的是水红色的刺金云纹锦服，除了贵挑不出一丝毛病。我掸掸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顺着她道：“这是为何？”
　　“佛教虽是苦修，却也离不得香客。是以将佛寺建在了离闹市不远不近的地方。”
　　我“咦”了一声，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姑娘这言论倒是颇为大胆，不太像寻常信佛之人所语。”
　　她摸了摸盘起来的发髻，苦笑道：“我早已嫁做人妇，哪里还是姑娘。况且……”她的神情变得有些难过：“这些话是我夫君说的，他以前是个和尚。”
　　“姐姐的夫君……”我想了想措辞，这才道：“倒是极为通透之人。”
　　“是啊……”她的思绪似乎飘了很远，过了许久才回过神继续道：“但他已经死了。”
　　我又沉默了好半晌，想了半天才憋出两个字：“节哀。”
　　小媳妇摇头笑道：“姑娘不必觉得内疚。只是觉得姑娘很像我的故人，这才说的多了，还请姑娘不要怪罪。”
　　“怎么会。”我淡淡一笑，温和又疏离。
　　虽然这不是我的壳子，但这副傀儡身子我用着甚好。是以听到小媳妇说我很像她的一位故人，心里仍然不是很舒服。
　　小媳妇似乎看出我的态度变得冷淡，微微一笑解释道：“倒不是说姑娘长的像我的一位故人，而是姑娘的穿着喜好以及通身的气质，像极了她。她若是活着，定也像姑娘活的这般肆意。”
　　我张了张口，最终没说什么。
　　罢了，我跟死人较什么劲。
　　“我虽嫁了人，可所嫁之人的身份极为特殊，嫁人的方式也很特殊，所以至今沿用闺中的姓名。我叫籽籽，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一脸震惊的瞧着她。
　　***
　　千安寺的客房内，我和籽籽相对而坐，互相打量着对方的容貌。我知她在疑惑为何我没死，并且容貌变化如此之大。我却在疑惑她为何也没死，而且还悄无声息的嫁人了，嫁的还是个和尚？
　　嫁的是和尚也就罢了，偏偏这和尚还死了？
　　守寡可要不得。
　　可是我们谁也没有开口，似乎一直在等待对方开口。
　　过了很久，籽籽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开口道：“阿岸？”
　　语气十分疑惑，十分迷茫，似乎不敢相信我就是她口中的“阿岸”。
　　我也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籽籽姐。”
　　她睁圆了双眼，颤声道：“果真是你。你怎么……”
　　她似乎想说千言万语，可最终只化成了四个字：“活着就好。”
　　“你也活着，真好。”我由衷叹道。
　　她却凝眉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青云山会被天界荡平？是谁带的兵，魁守吗？我听说你已经炼妖成仙被魁守接到天界去了，还以为你是要嫁给他的，没想到……罢了，不提他了。你怎么变了模样？若不是我与你生活万年，当真认不出你了。”
　　“百年前的仙魔之战你总有些印象吧，我堕仙成魔已有百年。”
　　“这……”籽籽言语一滞，“你用了三万年放得炼妖成仙，怎么不到三百年就堕仙成魔了？”
　　“此事说来话长。但我堕仙成魔是真，肉身已毁也是真，如今依附的壳子也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当真是不如原本好看了。”
　　我：“……”
　　回去就让君冽帮我找一个既好看又实用的壳子！
　　“你以为找到一个和你原本躯壳差不多美艳的很容易？你就别为难君冽了，他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妹子了。”
　　“愿赌服输，这是他输给魁守的，可怪不得我。”
　　籽籽好气又好笑的摸了摸我的脸蛋，笑道：“知你最在意皮相，所以同你开玩笑的，这副壳子也蛮好看的。”
　　我不确定的问道：“真的？”
　　她很认真的点点头。
　　“你真的嫁了一个和尚？”我这才想起来我一直要问她的问题。
　　“嗯。”她淡淡应道。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妖界这么多追求她的妖君，她一个也看不上。一头扎进凡间，本以为会觅得良人归，没想到到头来，她竟会看上一个和尚。
　　“你莫不是还忘不掉一万年前的相救？那可是西天的佛祖菩萨。”
　　籽籽神色一顿，许久才道：“我早忘了。”
　　“那你……”
　　“我所求的两段姻缘，皆无果。”她的眼神有些空，“你说，是不是佛祖为了惩罚我？”
　　“你一心向佛，佛祖怎么会惩罚你。”
　　“因为我佛心不纯，因为我所爱之人正是佛家子弟。因为……”籽籽顿了顿，认命般的闭上了眼：“我害死了他。”
　　“阿岸，我寻了他一万年。”她睁开眼，眼中皆是泪：“我不想再等一万年了。”
　　放置在丹田的引魂灯忽的发出明亮的光，然后脱离我的魂灵漂浮在半空中，良久，灯光渐渐暗去，浮现在我眼前的是一间古朴的佛寺，以及一双明亮清澈的眼。
　　我神色复杂的看着引魂灯放映的画面，知晓籽籽便是这次引魂的媒介之人。我垂着眼，问道：“你可曾听说过，六界引魂师？”
　　“你……”籽籽忽的睁圆了眼，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你就是近来名声大噪的六界引魂师？”
　　“是我。”

作者有话说

　　上一个故事感觉好多事都没交待清楚，十章毕竟太短了，所以这个故事有可能会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