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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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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起了个早,付了房钱,见客栈中有许多文人打扮的人正陆陆续续往外面走,估摸着都是去参加论诗会的,立君主仆二人就跟着他们。走着走着,到一处府邸,上书“郦府”。门外的家丁问过立君是来参加论诗会的,便恭敬地带她入内,立君正暗自夸赞这家的家丁涵养不错,猛觉眼前豁然开朗,原来家丁已将她带到了府中的后花园。花园很开阔,花园正中有一亭,名曰“君子亭。”亭中简简单单摆放一桌一椅,显然是郦员外之位。亭前的大草地上也摆着许多桌子,上面放满了美酒和时令水果。此时花园中已来了不少文人,他们或三三两两交谈,或独自赏景。立君因无相熟之人,于是拣了离亭子最远的位置坐下。她的位置后面便是一个大池塘,池塘中一片绿色,绿色中间或有些粉色、白色,原来是小小荷尖已露角,荷尖上滴着露水,在一片片荷叶的衬托下,越发显得清新可人。立君暗想:荷花乃花中君子,君子亭可能就是取意于此吧。
不一会,郦员外出现了。只见他大约是五、六十岁的样子,但精神矍铄。立君感觉他走过自己身边时眼光扫了一眼,待立君抬头,他已向亭中走去。郦员外在亭中坐定,开口说话,声音洪亮,虽然距离他比较远,但他的话字字清晰无误地传入立君耳中。“首先感谢各位来参加这次的论诗会。这次聚会,纯粹是以诗会友,老夫为各位略备薄酒,以助诗性。同时,对文才最为出众者,老夫也准备了小礼相送。”说完,郦员外嘱咐手下将桌上的盒子打开,坐的近的已有人惊乎:是怀素的狂草啊。现场气氛顿时活跃起来,有的面露喜色,有的暗暗私语。立君想:郦员外果然厉害,知道什么奖品对文人最具有吸引力,若是到现代,绝对是公关活动的专家。
郦员外微微一笑,对达到这样的效果很满意。他双手一按,示意大家安静,接着说:“你们也看到了,我们这里有一片池塘,小荷已露尖尖角,我们就以咏荷为题,诗词不限。”一时间,众人均低头思索,以图得到那份丰厚的奖品。立君不禁皱了皱眉头,这荷花虽是常见之物,初听起来似很容易,但因荷花品性高洁,历来深受文人骚士喜爱,屈原、曹植、王勃、李白、杜甫、白居易、李商隐、孟郊、苏轼等,皆有咏荷的诗句。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周敦颐的《爱莲说》,赞颂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传神地写出了荷花气质。要想超出他们,恐怕很难。果然,前面几个踊跃发言的人咏的诗都无甚新意。郦员外脸上也略显失望。
此时,只见一白衣男子优雅站起,玉扇一摇,朗声诵道:“六月花神美西施,并头金莲开满池。绣女停针摇彩扇,才人避暑懒吟诗。天气热,汗如丝,树上蝉嗓绿杨枝。江上浣纱泉滚滚,东风吹水绿差差。”
众人听了均一怔。继而,便从人群中传出了叫好声。郦员外听了哈哈大笑:“这位公子才情过人,老夫佩服,这幅字就送于你了,略表老夫心意。”立君暗想:此人果然是高手啊。此诗通篇却没有一个荷字,却用西施作比。西施生在江南,又常在夏天荷花盛开时,到镜湖采莲,一叶清舟,佳人独倚,莲花飘香,堪称荷花仙子。而后,她又忍辱负重,以身许国,更符合荷花高洁的品性。真是再恰当不过了。面前这白衣男子声音好熟悉,好似哪里听到过。因他距离立君较远,又背她而立,只觉白衣飘飘、玉树临风,却看不真切面容。
谁知白衣男子并没有上前接受那份人人想得到的礼物,他拱手说道:“怀素的狂草虽好,却不及老先生的白马堂更吸引小生。”
此言一出,众人皆茫然,不知他们打什么暗语。亭中的郦员外闻言脸色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他站起身来,对众人说:“接下来请大家观赏舞蹈,老夫有事,去去就来。”于是,几位打扮妖娆的舞姬上得场来,翩翩起舞,舞步婀娜、摇曳生姿。立君却没心思看舞蹈,她注意到刚才伴随在郦员外身边的家丁走到那个白衣男子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然后男子就随家丁往内堂走去。
等了一会,郦员外也没有出来。只有一管家模样的人来宣布了一下,说老爷身体不适,请大家吃好玩好之类的话。立君坐了一会,觉得无趣,便和荣兰先行出府。因时间尚早,主仆二人继续赶路。几天后,在茶棚休息时,偶然听赶路上京赴考的人说,那天晚上,前面镇上一场大火,烧得天都红了。听说起火的地方就是郦府,大门不知怎么被反锁了,里面的人一个都没有逃出来。诺大一个府第,一夜之间便败了。立君在旁听了,不由得暗暗心惊:明显是有人做了手脚,故意放火。不过手段实在是太残忍毒辣了。
一路无话,主仆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开试前赶到了大都。大都毕竟是元朝的都城,热闹繁华非其他地方可比。但也因为是元朝都城,街上到处可见趾高气昂的蒙古人。立君一看到这些蒙古人的样子,就想起那天苏映雪被强行抢走的情景,不禁对这些蒙古人恨得牙根痒痒。这些天,她心中一直牵挂苏映雪,但苦于没办法,也不知二哥三哥收到她的信没有。
“荣兰,我们找个地方先落脚。”
“公子,老爷在京有府邸,你不去吗?”荣兰问道
“如果去了,我们当初还离家出走作甚?若是刘家得知消息,上府纠缠,我们更无法脱身。你莫忘了,刘家依仗女儿在宫得宠,在京势力大得很。我们还是谨慎些为好。”
立君念及于此,又讨厌看到街上那些蒙古人的样子,于是索性挑人少偏僻的小巷走着。七拐八拐的,居然走到一条没人的小巷,快走到小巷头时听到拐弯处有讲话声,只是说话人故意压低声音,听不真切。不过她也没在意,别人的事管它做什么。等立君拐过弯,却看到前方有一男子,背她而立,背影挺拔,男子转过头,眼神正与立君相遇。“啊,二哥。”原来此男子正是赵天云。
赵天云看到立君时一怔,转而脸上现出笑容,如和煦的阳光, “三弟,真没想到在这里居然能碰到你。来来,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话。”
席间,赵天云谈到那天分别后本打算去营救皇甫一家的,后来得知已被人救走,因还有些事要处理,所以这几天尚逗留在大都。他询问了立君路上的情况,溢于言表的关心暖得立君心头一热。赵天云又问及立君下榻之处,一旁的荣兰快嘴说道:还没找呢。赵天云闻言便说他来安排,立君推脱不过。饭后,他便领二人来到一处客栈,订好房间并付了充足的房钱。
晚上待等到只有立君主仆二人时,荣兰打趣着说:小姐,这位赵公子真不错。人长的俊朗不凡、风度翩翩不说,又武功高强、有正义感,对你又这么细心。可惜啊……说到这里她故意拖长声音,打住不说。立君笑着问:可惜什么啊。荣兰卖个关子,顿了半晌才说:可惜啊,你已经有了皇甫姑爷,要不然他还真是个好人选呢。立君听罢用手指撮了一下荣兰的脑袋,笑嘻嘻地说:“你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了,居然取笑起小姐来了。”不过荣兰这样一说,倒使立君想起,那个尚未谋面的皇甫少华,不知是高是矮,脾气性情如何。
而后,赵天云隔三岔五地来一次客栈,为她带来些衣物、银两之类物品。立君问及赵天云关于寻找苏映雪的事情,赵天云说上次信已收到,不过语焉不详,于是他问清楚苏的年龄、样貌和身材后,答应会帮忙寻找。赵天云还问上次分手时,立君曾说要上京路上寻访故人是否就是苏映雪,现在做何打算,立君想现在还不到告诉他赴考一事的时候,于是含糊应付过去。
赵天云不在的时候,立君便开始看书。现在离考试还有一个月时间。她打听过了,元朝基本沿用宋朝科举制度,汉人除了和蒙古人、色目人一样要考 “四书”外,还要加考赋与杂文各一篇。对于考试,她倒不怕,从小学到大学,她可说是身经百战,并对考试颇有心得。写杂文,对于新闻系毕业的她来说更是小菜一碟,难的是要用古代的语言写。好在她原来古汉语功底还行,“临时抱佛脚”应该能过关。
立君心中一直在犹豫是否对赵天云坦诚相告实情。赵天云对她真心相待,关怀备至,可自己却瞒着他这么多事,情理上说不过去。但自己的处境确实匪夷所思,非一句两句话说得清楚。况且赵是抗元组织的,见他平时言语也对元朝廷颇为痛恨,如自己说要去赶考不知他作何想法,说不定连兄弟都做不成了,想到此,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有次等她回过神来,却发现赵天云脸上微红。立君这才惊觉,自己竟然盯着赵天云发呆,顿觉尴尬无比。
赵天云因知立君初来大都,便邀请立君外出走走,顺便欣赏一下大都的风土人情。立君也想出去,加上荣兰也经常嚷嚷着要出去看看,所以欣然答应。三人漫步,不觉走到湖边。此时已是秋天,秋景正浓,醉人心脾。立君暗叹:没有大气污染的生活真是美好啊,这天真是蓝啊,水真是清啊,空气真是清新啊。赵天云见立君眉目显露沉醉之意,便笑着说:“三弟生于江南,山水必定看得多了。但北方山水也自有它的动人之处。”立君笑着称是。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吵闹。立君循声望去,只见一群孩童正追赶另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正往前跑着,突然绊倒往前跌倒在地,于是那群孩童追赶上来,围成圈,对那个小孩拳打脚踢,边打边说:“野孩子,野孩子,打死你。”被打的孩子抵抗不过这么多手脚,只能蜷缩着,以手抱头。那群孩子中似领头模样的小孩用手叉腰,恶生恶气地说:“你只不过是汉人贱人生的野孩子,也配和我们一起玩,让你知道我们的厉害。”立君见这些打人的孩子和被打的孩子都穿着蒙古人的装束,只是被打的孩子衣料明显比那些孩子差些,身子骨也瘦弱很多。
蒙古人真是野蛮,连蒙古小孩都这样。立君刚想走上前呵斥那些孩子,只见身边的赵天云箭步上前,一把拔开那些蒙古贵族子弟,扶起那个挨打的孩子。
“你这个汉人,走开,谁让你多管闲事的。”为首的蒙古小孩指着赵天云说。
“打人后还这么嚣张。”说罢,他拿玉扇往一群蒙古孩童身上点去,点到之人都趴在了地上。众孩童顿时哄地散去。
赵天云替挨打的孩子擦干净脸,掸去尘土,整了整他的衣服。柔声说道:“你是男子汉就不要哭。你要想着如何使自己变强,而不是流下眼泪。”小孩望了眼赵天云,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他用手用力一擦眼中含着的泪,然后向前走去,虽然人小,但背脊挺得直直的。赵天云则朝着小孩走的方向出神望着。
立君看多了他的和煦笑容,极少见他如此。刚才见他骂那些小孩时确实动了怒。而现在,赵天云站在那里仍不发一言,似在想什么心事。
“你刚才为什么对那些小孩出手,随便骂一下就行,动手毕竟不好。”立君说道。
“你刚才看到的那个被挨打的小孩,只不过是汉人侍妾所生,就低人一等,备受欺凌。他又有什么错。我要是不动手给这些小孩一些教训,他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欺负呢。你放心,我控制得好力道,不会伤了他们的。”说完,他又陷入了沉默。
立君见他今日极其反常,便也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