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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定情信物 ...

  •   民国二十七年,1938。长沙会战打响,雾川祗陈兵长沙城外,军临城下,国军援军不至,张启山是夜开拔,迎战日军。
      大战前一夜总是格外的平静,张启山如何都坐不安稳,手中一方印章拿捏了千百遍,在手心划出深深浅浅的印迹,大战在即,疆场喋血本是兵家常事,可是这次不一样了,他肩上有家国山河,也有一个人的孤灯等待。
      房门吱呀一声响,张副官踟蹰着进门,张启山朝他身后的黑暗久久凝视,终是叹口气,自嘲一般地叨念,“他还是不愿来见我一面吗?”
      副官沉默不语,两相喟叹,他宁愿二月红辱骂张启山,这样好歹还是个有感情的真人,可是当他登门拜访时,那位平日就骄矜的贵人连门都未曾开上半分,态度决绝,一如既往。
      思及此副官就隐隐头疼,自去年张启山寿宴开始,二月红便再没同他说过一句话,如今情形……
      “罢了。”张启山宽似是宽慰副官又像是说念给自己听,“红二爷足够凉薄,今日不见,也省得日后为张某人伤心,实在佩服。”
      “佛爷,您别这样。”副官还想说些什么,张启山却朝他挥挥手,他只好噤默,退出身去关门,最后只看见张启山将手中印纂握紧,颓然抵着自己的额头,“很好……”
      开拔那日也是一个艳阳天,白潋潋的日头逼得人眼睛睁不开,青天白日战旗于风中猎猎摇晃,万军立马于张启山背后,他朝着远处看了许久,许久,长叹一声,将军的声音在一片沉寂中传声悠远,带着让人安心的威严,“泱泱华夏千载光阴,我们既有声威远播,天下归附的武功;也有引而不发强虏驻足的宁静;更有过遍体鳞伤不堪回首的屈辱;也有过抗敌卫国的巨大胜利。国之危难,匹夫之责,以血书功,可愿”
      “保家卫国!我们愿意!”千千万万身着绿呢军装的军人秩序井然,阳刚的声音汇聚一处,响彻天地。
      回声激荡之时,没人知道他们的将军在想些什么,那个一生戎马的人,那一瞬间想的不是天下河山,而是一个红衣款款的公子,那公子依依婉婉为他唱一曲经年旧戏,戏词不大听得懂。
      他得守住那个人偶尔清浅的笑,守住那人向往的国泰民安。
      红儿,你守着家,我守着国,可好?
      “出发!”鸣枪三声,行军激起浩荡烟尘。

      会战残酷异常,那些年岁,国运仿佛一朝崩塌,前线几乎是血肉之躯以敌千军,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血流成河尸堆成山,战役胶着大半年,转瞬又是一个落雪之日。
      二月红脱了身上大氅,眉目间是难掩的疲惫,长沙城在日军的轰炸之下早就面目疮痍,百姓多南下逃亡,百业凋敝,夜中宵禁极严,老管家生怕二月红有个三长两短,早早掌灯在门口等着,终于看见自家公子迎着大雪回来了,老管家接了大氅,对望着他几番欲言又止。
      “齐叔,有事?”二月红揉揉眉心,嗓音都有几分沙哑。
      老管家是看着二月红长大的,对他秉性最是清楚不过,去年二月红突然不同张启山往来,管家便觉得蹊跷,军队开拔那日,二月红推了琐事,将自己锁在密室里关了一天,出来时眼睛里满是红血丝。
      军队在前线厮杀,二月红就组织着九门的势力明着暗着为军队周转军火粮草,其间凶险,并不比真枪实弹的战场厮杀来的简单,虽说老管家并不想二月红再和张启山有什么关联,可是看他这幅模样,终究还是心中不忍,“二爷,您总是夜里出去,若是遇见个什么好歹,老奴如何和老爷夫人交代啊”
      二月红嗤笑一声,似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愣了有片刻还是安慰齐叔,“这种事,也必须有人做。”
      “二爷,老奴不是不相信你,只是……”齐叔见他并不真切开怀的笑容,终究还是忍不住说了心里话,“若是张启山守不住长沙城,您……”
      后面的话齐叔没敢再说下去。
      二月红微微怔愣片刻,偏着头像是也认真思索起这个问题来,是啊……张启山那混蛋东西若是回不来,他二月红如何自处“呵,当然是好好活着,张大佛爷用心良苦,为了保我一介戏子,不惜以命换命……我当然会……活着……”
      只是那语气里的慌乱连二月红自己听着都心惊。
      老管家心中已经了然,也不再劝他,只是拿些前方的捷报给他看,随后掩了门,还二月红一个清净。
      二月红入神地看着那一纸报刊,满纸写的都是战火纷飞,只有寥寥几语关于长沙,他找寻许久,目光锁定在两个字上,随后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崩了许久的弦终于松了。他将报纸抱的紧紧的,闭上眼睛,竟然在笑。
      “决胜,决胜。”
      张启山,为我活着回来吧,我愿挑灯一盏,此生为你,秉烛而明。

      又一年,一月廿二,大寒,凌冬万里,白雪覆血,尾牙祭。
      长沙城传遍了国军回城的消息,一向萧索的集市竟有些回光返照般的热闹,鞭炮的碎屑簌簌落在窈窕白雪之上 ,鲜艳的触目惊心。
      “二爷!军队进城了!”齐铁嘴一早就过来猛敲红府的大门,二月红听了消息,却将他一把推出去关了门,急得齐铁嘴不住拍门,引得齐叔扯着他袖子把他朝旁边拖,“哎呦我的八爷喂!你怎么就不懂呢?二爷在等……反正你不要第一个开他院子的门就好了。”
      二月红眉间染了笑意,回到自己的房间,对着镜子上上下下打量片刻,又想起什么似得别扭地将铜镜朝桌面一扣,暗自唾了自己一声。
      “爷才没有在等着谁呢……”
      他纠结着这个问题,索性搬了一把凳子,背对着门坐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一个熟悉的声音再度敲门,这次是很礼貌的三下,张副官的声音沾了寒气,凉的引人发慌。“二爷!佛爷回来了……”
      二月红瞬间神经都紧绷起来,如一条冰凉的蛇蜿蜒游走,酥麻宛如触电一般的凉意,说不出的紧张,想笑却吸了一口凉气呛得咳嗽。
      他背对着门坐着,那门被推开,有军靴踏地的声音渐行渐近,带着隐隐的血腥味,他的心却一寸一寸凉下来,他没有等到那个人习惯性地将自己抱紧,他听见副官跪在他身后,“二爷,佛爷他……最后的时候,他……让我告诉你,他回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像是做梦,无数的人涌进来,却又不敢靠近他,他们或怜悯或担忧地看着二月红。可是他们说的话,二月红一句也听不见,只有张副官的声音像是隔了一段冰河,沉闷地漏向他的耳边。
      “佛爷说……他知道您怨他,他知道您会等他,前线大雪,我军物资供应不上,佛爷他带着一队士兵……在山间遇了埋伏,我们赶到的时候兄弟们都已经咽气了,没找到佛爷……前面是一壁断崖……”
      副官将一枚剔透的印鉴递过来。
      是一枚白玉印章,二月红道声多谢接过来,利落转身,宛如这又是一次再完美不过的登台,他走时身姿那样笔直,料峭的背影全然看不出情绪,他背着身,副官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哭了。
      他死死扣住印章纹路,死去的印章上是死去的冰凉,他却攥得骨节发青也不放开,上面的字迹他当然知道,当年张启山初来长沙,二月红助他号令九门,给他的便是这枚印鉴。
      上面端端正正是二月红刻上去的佛字。
      那个人痞气的笑容历历在目,彼时张启山得了便宜还卖乖,挑着玉印的穗子,笑的普天之下无出其二的风流,“定情信物,四舍五入就算是二爷给张某的嫁妆了。”
      ……所以,凭什么,张启山你不回来了?
      他一步一顿地走进房间,关门后一个踉跄摔在地上,莫大的委屈和荒唐逼得他胸口似有千钧重,终于咳出一口血来。
      “张启山……谁说我怨你了?谁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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