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红戏于沦途》公子非狐a

29、我佛慈悲

　　民国二十七年，1938，国内大小战役已然陆陆续续打响，一场大战正在酝酿之中，但对二月红来说，那是他和张启山为数不多的安稳年岁中极其快乐的一段日子，那年四月，张启山寿诞，同日军上一阶段的战役已然告一段落，军队里虽说仍是事赶事焦头烂额，但好歹不必再亲自奔赴前线。
　　二月红早早备了酒宴，乱世当前，九门却前所未有地齐心协力，连分散各地的出师弟子也尽量朝回赶，那年寿宴做的极其风光，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彼此祝贺，仿佛是抓住盛世的最后一点光景，齐贺这今宵有酒今宵醉。
　　这次寿宴开在二月红的园子里，红家班的子弟亲自登台唱戏，处处张灯结彩，喧嚣热闹，酒宴露天开设，小孩子们你推我搡在席间穿梭着向大人讨糖，这些小辈们长得极是灵巧，解老九家的小外孙生得尤其俊俏，桃尖面庞白嫩的可以掐出水，总角之年，微微泛着棕色的头发由两根红绦璎珞系着，由外公拉着手，牵过来一一认过长辈。
　　张启山从席上起身敬酒，他今日喝多了，外袍撩上正同一众酒鬼斗酒，解雨臣怯生生看他一眼，还是依言把酒盏递给张启山，张启山见着一个粉嫩嫩的小团子靠近自己，眉毛一挑便开始打趣儿，“这是谁家女娃娃？眉眼倒有几分像二爷。”
　　解雨臣本来就害怕这个一脸锐气的男人，他虽说自小长得秀气，但骨子里还是有着小小男子汉的自觉，被打趣说是个女娃娃后，小嘴撇了撇，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席上那群大人真是坏极了，人家都哭了，他们还越笑越猖狂!
　　年少时的解雨臣只记得那日，那个一袭军装的坏人指着自己，向一位好看的像招贴画里面的神仙似的哥哥打趣儿，“看来红二爷的名声也不好用了，说他像你，他倒是不乐意了。”
　　“才……才不是呢!”解雨臣哭的抽抽搭搭，委屈的简直想拉住外公的手扭头就走，却见那红衣公子俯下身，温柔地拿手绢为他擦擦眼睛，这个人长得言语说不出的好看，似六月沾雨的海棠，又似冬雪中氤氲开的红雪，颜色浓艳却温和，他看的入迷，二月红无奈地苦笑一下，将他揽在怀里抱起来，给了张启山一脚，张启山立即乖乖闭嘴不再说话。
　　“你叫什么名字”二月红点点他额头，竟也觉得这个小团子同自己眉眼有几分相似。
　　“二爷，这是我孙儿雨臣，打小长得就秀气，今日抱过来给小孩子开开眼。”解老九语气难得柔软一次，看得出他对这个小孙子的宠溺。
　　“这孩子我见着喜欢。”二月红揉揉解雨臣的头发，试探的捏捏他的手腕，虽说还带着些婴儿肥，却已然柔软纤细，忍不住啧啧称赞，“是个好苗子!”
　　“能入了二爷的眼，想必这孩子也是个有福之人，承蒙二爷不弃，收着教着玩也成。”解老九心里弯弯绕绕的心思盘算了许久，若是自家子孙被二月红提携，那解家在九门日后的地位肯定有所提高。
　　二月红何等精明，立即懂了解老九在暗示些什么，拉着解雨臣的手虽说极其不舍，叹口气后还是放开，“红某人何德何能……”
　　“这团子我也喜欢，收下吧。”一直装哑巴的张启山突然插嘴，二月红头疼地咬牙，这混账丘八怎么就拎不清呢！九门势力环环相扣，相互牵制，他二月红今日若收了解雨臣，明着是收徒，在私下就代表红门日后要护着解家了。二月红还想推脱，张启山却极其肯定地重复一句，“收下吧，红儿。”
　　不是商量语气。
　　二月红怔怔看着一脸笑意的张启山，终于松口，也忍不住朝团子笑，“雨臣对吗？我是二月红，我做你师父好不好”
　　解雨臣吧唧吧唧小嘴巴，怯生生瞥一眼张启山，立即抱紧二月红的脖子，含糊不清地叫了起来，“师糊师糊，大丘八吃人啦！”
　　话音刚落，就被张启山一巴掌拍在屁股上，解雨臣哭的愈发带劲，引得席上一阵笑声，作壁上观的霍三娘摇着扇子说风凉话，“只怪我家仙姑没有福气入得二爷法眼，不然我霍家也能光耀门楣跻身上三门。”
　　齐铁嘴本来正一心一意扒饭，听她这么一说立即笑喷，“别介!您家小仙姑正追着吴家小爷满院子跑呢，人家可看不上二爷哈哈哈!”
　　“你……闭嘴!”霍仙姑气的将一个软糕砸过来，被张副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又喂给了齐铁嘴，席上立即闹的不可开交。
　　二月红趁机问张启山，“你明知道……”
　　“我知道。”张启山抱着臂朝他痞子一般笑着。
　　“那你还要我收下他”二月红简直扶额，今日还只是答应教解雨臣唱戏九门就闹成这样，日后更别提会有怎样的麻烦。自己这是招惹了这么一个傻子过日子的
　　“红儿，我记得你喜欢小孩子。”张启山看向解雨臣，“我也想看红儿是怎么养孩子的。”
　　“可是，你，你不是不喜欢孩子吗？”二月红闻言脸都红了，连带着小小的结巴，可爱的紧。
　　“你喜欢就好。”张启山抓住他的手，大庭广众十指相扣，旁人又不是瞎子，几个看不惯张启山的立即咳了起来，清嗓子的声音此起彼伏，二月红委婉向张启山表示自己还是要脸面的，却被张启山拉得更紧，那丘八朝他嬉皮笑脸没个正形，“没事，反正爷不怎么要脸。”
　　“……咳咳咳!”

　　入夜时分，寿宴中外人已然走了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些家里人还在凑热闹，霍三娘带着几名女眷去搓牌九，张启山装作发酒疯，捏着二月红的手开始侃大山，将自己的功勋都吹上天了，字里行间透露着霸道总裁包养你的酸气儿。
　　来凑热闹的尹新月见状嘴角又开始有频率地抽搐，一想到天下美男皆龙阳就开始意难平，心中伤春悲秋嘴巴就不免高高撅起，一直站在她身后的蓝洄见状伸手将她的眼睛遮了个严严实实，恶狠狠地剜张启山一眼，佛爷真不愧是佛爷，见状头一歪就势躺在二月红怀里，一手还指着对面的蓝洄挑衅，“怎么着只许大小姐偷窥不许老百姓秀恩爱了？”
　　蓝洄一个茶盏就砸过来，被二月红轻轻一接便四平八稳地躺在手心，他一边温声劝着蓝洄息怒，一边一只手将躺在他怀里的张启山环住，倒是毫不避讳地替他理理鬓角，张启山热泪盈眶，心想自家媳妇终于会疼人了，结果只听红二爷施施然补充一句，“蓝姑娘也是明白人，咱们毕竟不应该同傻子一般计较。”
　　张启山“……”
　　张启山还想装醉耍浑，对面已经喝的烂醉的齐铁嘴却开始将桌上的玉盏银碟朝自己随身的小乾坤布袋里塞，嘴里嘟嚷着要劫富济贫，张副官看的满脸窘迫，死死抓住他的手威胁，“算命的，发什么酒疯？快放下佛爷还在这里呢！”
　　“嗝……你，你这丘八，还想骗我佛爷他不在这里，佛爷不在啦!”齐铁嘴说着抱住张副官的脖子蹭来蹭去，委屈巴巴地挤出两滴眼泪。
　　张副官只当他着说些疯话，哭笑不得地揉揉他的头发，哄小孩一般从他怀里的布袋里把东西抽出来，齐铁嘴另一边还在不住朝里塞，他们一个拿出一个放入，如此几回，齐铁嘴终于发现了张副官动的的小手脚，朝他手腕处咬了上去，张副官这辈子哪里见过这种无赖，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手忙脚乱地看上去滑稽极了。
　　二月红笑了起来，竟也使坏想要吓吓齐铁嘴，揪着张启山的衣领把他拖到齐铁嘴面前， “八爷，你快看看这是谁”
　　齐铁嘴却迷惘起来，松了手里揪得紧紧的袋子，一地玉石破碎的声音听的惊心，他盯住张启山，那眼神宛如在看一将死之人，有怜悯也有说不出来的伤感，众人被他目光吸引，连脊柱都开始发麻。
　　齐铁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天上璀璨星斗，破军星微微泛红，他咯咯笑了两声，宽大的衣摆被夜风吹起，看的极远，“佛爷，你还记得在张家祠堂立的誓吗？应誓之日，快到了。”
　　没人知道张启山所立何誓，皆是满头雾水，一些零星片段却突然在二月红脑中成型，自己伤势极重回天乏术，如今却安稳无恙，这一切都是在张家祠堂之后发生的，一些极其可怕的猜想瞬间涌上心头又再次落下，他尝试着开口，却连嘴唇都微微发抖，“八爷……你什么意思？”
　　齐铁嘴却再也不说话了，摇头晃脑要副官背他，二月红等不到回答，直接扣住他的虎口想让他清醒，“八爷，你话里有话!”
　　张启山仍旧一脸笑，对着等着看热闹的宾客们做个请的姿势，“各位见笑了，只是张某确有家事，今日便散了吧。”
　　张大佛爷发话，自然没几个人又胆子说不，不管乐意不乐意，不一会儿人确实走了个干净，张副官和张启山对个眼神，连拉带拽地将齐铁嘴带走了。
　　晚风习习，吹落一地红粉颜色，人走茶凉，浩浩荡荡的尘埃落定，二月红和张启山对峙般打个照面。
　　“红儿你听我解……”
　　“张启山!”这一声几近嘶吼，将张启山所有的说辞都逼到了山穷水尽，只是一个低头的功夫，二月红脸上已然泪水斑驳，喉咙因为嘶哑几乎咳出血来。这幅模样如果被人看见一定会震惊到以为眼睛出了问题，然而他却浑然不觉，他甚至不在乎自己看上去有多么悲伤和绝望，犹如孤城前无可奈何退散的败将，“你是要丢下我了……对不对？”
　　他以为他们历经变故挫折，终于可以厮守一生，却发现，他所心心念念的一生，不过是在岁月的尽头，满身尘埃，孑孓一身。
　　张启山看着他，目色深沉到像要将二月红吸进去，生命中第一次感到无力，将军百战声名裂，他终于在这个人面前溃不成军。“也说不准，你别听算命的瞎说，爷才舍不得把自己的命换给你呢，你不是说过吗？我张启山是天下独一无二冷血无情之人……”
　　张启山想上前抱抱他，二月红却踉跄着后退，再看张启山时眼中满是困兽般的绝望与凄然，“原来是换命，呵……我佛慈悲!”
　　那四个字二月红说得极其讥诮，几近咬牙切齿，自嘲一般笑起来，“也罢也罢，我红某人既是天生刻薄相，何必多情，原来到最后，你都要我欠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