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新月饭店 ...
-
尹家的新月饭店是北平最大的奇珍异宝交易场所,明面上是五星级酒店,连带经营古董生意,实际上却是各种周转古董。四方奇珍、古今异宝,皆有交易。
大厅里装着巨大的水晶灯,墙壁上全都是镂刻出来的异兽花纹,光彩纷杂,正堂中间是透明的玻璃柜,柜中的宝物被红绸布遮住。
这是老北京拍卖行的规矩,出货前没人能真正看到柜中的东西,是怕有人暗中掉包,但也因此,压在宝贝上的钱风险极大。
展出的宝物的价钱会从底价一直向上涨,顶到没天儿也有人继续加价。谁也保不准,里面的东西究竟值不值出的价。也有不少人觊觎着这里的珍宝,准备抢夺,所以极易在拍卖中途发生变故。
张启山到场时,拍卖会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蛟珠灯作为压轴买品自然要等到最后,他索性在珠帘后撩拨着二月红图个好玩。
卖场内极为热闹,有割据一方的军阀,也有党国红人,有西北叱咤风云的马匪,也有常年不见光的盗墓人,每个人都来路不凡。
二楼的主位拉着屏风隔着珠帘,只能看见影影绰绰一道影子。
现在拍卖的是一顶花翎,据说前朝太后扮作花旦登台,惹得先帝青睐时,所戴的便是这顶花翎。价钱没命地向上窜,不少人已经放弃了竞拍,只剩一个海外商人同一个粗犷大汉在竞标。
价钱已经高到不能再高了,再这样下去,有爆灯(拍卖时卖价高于实际价格)的趋势。大汉坐不住了,嘴里开始骂骂咧咧,对着和他竞拍的商人大喊“你是不是他们找来的托儿,非逼着爷抬价?”
说着他便从位置上一跃而起,直接朝拍卖台走去“他奶奶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非要看看这是什么破灯,值不值这个价。”
他要去打开宝物盒,这早已坏了拍卖行的规矩!
可是台上站着的美女司仪却并没有半丝慌张,张启山看着他们,意味深长地朝二楼雅座看去,他呷了口茶,像是在敬谁似的。
角落里突然闪出几名黑衣棍奴,拦住了大汉,他们出招狠戾,步步为营,可是大汉身手也不差,一来二去,竟是还占了上风。“哼,北平尹家,不过如此!”
话音刚落,他便倒在了地上,紧紧捂住自己的手指,在地上痛苦地打滚。众人发现,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被齐齐削去。大汉疼的口不择言“是哪个畜生!给老子滚出来!”
“哈哈!彼此彼此嘛!”银铃般的少女笑声自二楼响起,窜的人头皮发麻,尹新月从珠帘后走出,身旁跟着一名蓝衣少女,蓝衣少女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一张脸宛若寒霜,手中还夹着飞刀。
“这便是尹大小姐身旁的蓝衣护卫,百步内杀人,刀不沾血。”齐铁嘴压低声音解释道。
“我出来了,如何?”,尹新月捏着洋裙一角,施施然从回旋楼梯上走下,在大汉面前站定。端详他几眼,有些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大叔你伤的不轻呢!”
说着尹新月朝展箱看了一眼,蓝衣护卫一个飞刀划过,直接把玻璃展箱击碎,她拍拍少女的肩膀,很是开心自己有这么懂得察言观色的侍女,尹新月从里面视如珍宝地取出盒子,盒子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里面是一顶完好的花翎,玳瑁做顶,白羽为翎,花翎同玳瑁顶的接连处金丝线被拧成花冠,其间嵌着血玉,流光溢彩,墓中带出的邪气搭上原有的贵气,美艳的勾人。
这种宝贝,哪怕是为她点上百盏天灯也只赚不赔,尹新月很是认真的环视四周,又低头整理花翎的边角,“如何?我陆离阁从不出假货!”
大汉自知理亏,嘴里不干不净地哼唧了两句也不敢再说些什么,从地上爬起后想息事宁人地退场,十几道寒光却齐齐刺穿,转眼间他便已经倒地,身上插着精致的鎏银飞镖,眼睛瞪得极大,死不瞑目。
蓝衣少女拍拍自己的手,嫌脏似的,对尹新月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属下会处理干净。”
尹新月的本意只是给大汉一个教训明显,没想到蓝衣护卫会自作主张直接杀了大汉,她微张着嘴明显没反应过来。
蓝衣护卫见她不离开,冷冷道,“家主有令,凡此地闹事者,必诛。而后转身上楼,仿佛这里并未发生过一起命案,□□上的东西,自有□□的一套处理方法,上楼时她回眸,“各位还是不要随意行事了。”
“毕竟,陆离阁,我罩着。”十几岁的少女,声音却极其渗人。
这里的人到底是见惯了风雨的江湖老油条,很快便专心于下一场拍卖。
张启山一只手支着眉梢,另一只手下意识转着手中的杯盏,笑着打趣,“总感觉这像对张某人的一个下马威啊。”
闹事者引起的喧嚣很快便平定下来,美女司仪拉了拉下滑的银狐皮披肩,手中银铃清响两声,“下一件买品。”
大厅里回复了嘈杂吵闹的样子,说是拍卖会,却更像一场人情世故的浮世绘,觥筹交错间,台上珍宝拍卖,台下势力来往,北平倨处天子脚下,沾着前朝贵气,只是前面几件拍品就已经吸引来了许多贵人,价格一路高涨。
“照这个势头,待会儿蛟珠灯出场,竞拍场必定又起厮杀,佛爷可还撑得住”齐铁嘴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把手里附庸风雅的折扇甩得哗啦响,戏谑道,“早听说前朝王公大臣或是贝子追求公主郡主时,都是动辄砸上几处银庄,有的甚至点起天灯,无论别人出价多少,天灯的主家都一直跟着加筹码,许多人都因此一朝倾家荡产。今儿我们也开开眼界,且瞧瞧我佛如何一掷千金,求仁得仁。”
张启山有些头疼地揉揉自己的眉心,朝二月红挤眉弄眼,小声在二月红耳边,像个小孩子一般认真苦恼起来,“红儿,若是我当真倾家荡产,沿途行乞那种,日后你还跟不跟我在一起?你拿着碗,我试试看能不能卖艺……”
二月红嘴角一抽,刚试着想象了一下那是怎样的画面,便立即闭上眼,画面太美不敢看。
张启山似是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咬牙下了决断,“不成,若是当真倾家荡产了也不能让红儿跟着受苦,爷宁愿当个贪官多摸点油水,对!爷还能再战五百年!”
张大佛爷豪情壮志难以平息,拉着自家媳妇的小手愈发激动,正想哈哈笑上几声以示愉悦,整个大堂却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看向一个方向,司仪按动了机扩,一方展台自地板下缓缓升起,奇异的是,这一样展品并没有任何遮掩,亦或是,它的光彩并不能被匣或布遮掩。
台中是一盏完好的蛟灯,巴掌大小,由千万年的深海珠母孕育而成,自然生成一个女子形象,浑身姣白的荧光,眼角一抹晶蓝泪珠,传说鲛人泣泪,可活死人肉白骨。
这种宝贝,哪怕是为她点上百盏天灯也只赚不赔。蛟珠灯散发的光芒宛如一股流水,绕着大厅游走,游移之间,纳天光水影,亘古如新。
“来了。”张启山挑唇,朝二月红眨眨眼,“做好倾家荡产同爷浪迹天涯的准备了吗?”
二月红觑他一眼,极是风流潇洒地朝齐铁嘴勾勾手指,齐铁嘴立即懂事地从身后拖出两只箱子,小心翼翼地在桌子上摆开,其中银票成山,怕是值半个长沙城!二月红丹凤眼朝张启山一挑,说不尽的好看。
张启山啧啧称赞两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高声开口,“既如此,掌灯。”
这件拍卖间外的琉璃盏应声被点亮,人们都沸腾了,自清朝覆灭,北平已经许多年没有点天灯的大手笔了,人多看热闹,人们大都好胜心作祟,几位贵族一听有人点了天灯,立即也叫嚷着开始竞价,一时间拍卖厅喧嚣无比,贵妇人们交头接耳借机交流今夜看见的俊俏郎君,登徒子们叫嚣着赌最后一件展品会花落谁家。
始作俑者张启山却支棱着手臂,侧首看着身侧的二月红,二月红被敲得耳根微微发红,清咳一声,却也不避开,任他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张启山笑意更深,任室外喧嚣纷杂,他自灯下观美人,妙不可言。
竞价愈发如火如荼,报价的铃铛不断被摇响,价码牌不断更新,无论外界纠纷几何,天灯灯火却长明不灭。
终于一锤落地,司仪笑的愈发灿烂,报价牌停在一个骇人的数字面前,再也没人敢继续加价,场外众人或不甘或探索地看着张启山一行人,司仪再次念了一遍那个带着长长一串零的数字,“最后确认一番,龙先生,钱庄还是现银?”
张启山将桌上几只皮箱一把推出去,对着司仪摊手挑眉,满脸势在必得的轻松感,张副官却在他身后抹了一把冷汗,心里感叹不愧是张大佛爷,都要流落街头了还能怎么云淡风轻地装酷,副官不住地盘算,若是佛爷落魄了,自己要不要汇报给张家人给他求点资助费之类的。
几名留着山羊胡子戴着酒瓶眼睛的老头上前检查了箱中银票与地契,朝着司仪使了一个眼色后点点头。司仪仪态万千地对张启山做了一个邀请的动作,示意他可以过来取走蛟珠灯。
张启山沐浴着众人艳羡的目光,走向那出高台,他走的其实十分闲适,土匪装束,墨黑大氅随意敞开,露出里面红色的短打,腰间的玉穗碰撞在一起,叮当作响。可是那股闲适却随着朝高台靠近的过程收敛了起来,变成一种压抑的抵御姿态,二月红敏锐地注意到张启山细微的变化,突然明白了什么一般朝副官和齐铁嘴看了一眼,示意他们注意。
前台司仪笑的愈发灿烂,掩在狐皮披肩下的手朝提包中探了探,眼底埋着被笑意掩盖的杀气,她身后的黑暗也不再纯粹,大厅中已经鬼魅般闪出一堆人。
二楼的屏风后出现了两个人,一个是之前见过的蓝衣少女,她站在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身后,隔着屏风看不真切,但从周围尹家人的反应也知道应该是尹家家主。
张启山已经走到了看台前,琉璃盏就放在玻璃柜中,司仪却迟迟不将其打开,张启山探究地打量她,司仪朝他耸耸肩,楼上那位却突然开口,“龙帮主,许久不见了。”
张副官心里咯噔一声,照尹家主那语气,他应该是见过龙傲天的,那自家佛爷不就暴露了吗张启山却丝毫不慌张,朝楼上抱拳做个礼,“晚辈才到北平,未曾给尹伯父请安,万望海涵。”
这番谈话全然是正常的老丈人和准女婿的意味,齐铁嘴和副官皆是听得一头雾水,二月红和张启山心里却明镜似的,尹家听奴众多,且他们四人同龙傲天帮里的人出入甚大,他们一行人的身份怕是早就暴露了。之所以还没有直接点明,但是有心人都能明白尹家需要的是一个有势力的女婿,可以是西北马匪龙傲天,当然更可以是青年才俊长沙布防官张启山。
尹家主听张启山语气也是个聪明人,很是开怀地笑了两声,话锋一转,“无碍无碍,贤侄此来北平,可见到新月了?”
“晚辈同尹小姐也算有缘,见过几面。”张启山有礼有节地继续同他交谈,眼睛却看向二月红,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后,二月红朝他微微点点头。
“听闻贤侄今日点了盏天灯,烧了半座城啊?既有此等诚心,那不妨将和新月的事情提上日程吧。”尹家主旁敲侧击。
这次拍卖会表面是竞拍唱价,实际上却是尹家要为大小姐挑一乘龙快婿的手段,一如比武招亲,但这生意界比的不是武,而是家世财力,张启山这盏天灯一点,谁都知道这是为追求尹新月所花的银子,轰轰烈烈,声震四城,自是为尹家赚足了风光。
大厅里安静了许久,张启山笑的张扬,看着尹家主,尹家主也哈哈大笑了起来,敌对的气氛松动片刻,当人们的神经快放松时,张启山朝他摇摇头,“不好意思,爷有老婆。”
大堂里死一般的安静,幕帘之后的老者摇摇头叹口气,转身退走,“既如此,便是闹事了。”
老者话音甫落,一阵飞刀如雨而至,朝张启山杀去,张启山掀了红色桌布将飞刀尽数卷下,这些事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蓝衣少女自二楼一跃而下,身影如鬼魅一般跃向张启山,招招狠戾,人群四散开来,尖叫着逃窜。
一群家仆朝二月红的方向跑过来,“这,这就打起来了”齐铁嘴应该是蒙了,看着冲上来的人,一下手足无措。心念纠结之间,一道红色身影已经闪了出去,二月红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红缨枪,他们的座位同拍卖台至少有十米距离,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把握力度的,那柄花枪竟如成精了一般准确砸向玻璃台,那玻璃材质极硬,被花□□入,竟还没有立即碎成奩粉,二月红一路杀过去,一个借力将靠近他的一个家仆扔了出去,又是一个漂亮的翻身回旋抓住花枪就势一卷,玻璃碎片哗啦啦落了下来。
下一秒,蛟珠灯已经落在了他手中,司仪扯着嗓子指着二月红,“灯在他那里!抓住他!”
侍卫都朝二月红围堵而来,张启山和二月红乱军之间互相看了一眼,张启山专心堵住蓝衣少女,二月红利落地踹开靠近自己的一个侍卫,薄唇勾出一抹挑衅的笑,那笑容勾魂夺魄让人有片刻怔愣,二月红将蛟珠灯捏碎,奇异的是,蛟珠灯并没有变成碎片落下,而是化作一抹回旋的流水,尽数融入二月红身体里。
“张启山。”